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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地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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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死地后生
“公子!”邵威一声惊呼,看见那个单薄的红色身影飞出的瞬间,脑袋哗啦啦一片空白。
西屠抬手示意士兵停止攻击,邵威立刻急忙忙飞奔过去,颤抖着将人抱起上半身勉强靠着自己坐起。
看苏煜卿流血不止的手臂,和异常苍白写满痛苦的脸,转头破口大骂道:“西屠!你这卑鄙无耻的畜生!有种光明正大地来!暗箭伤人算什么狗屁!”
抱着苏煜卿,邵威才感觉到他的衣服是濡湿的。仔细一看,竟然都是血!之前一身红衣掩着竟没有察觉——居然流了这么多血!并且还不断地从深可见骨的伤口大汩大汩地淌着。
西屠并未急着朝二人走近,赫然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是他自己选的要死,怪不得我。”
盯着紧紧抱着苏煜卿的那双手,“不过,我也不介意先杀你,再杀他。”
那双眼睛可以依靠的人,必须自己一个一个亲手解决!
苏煜卿嘴唇苍白,衬得血迹红得越发惊艳。几缕碎发狼狈地散在额前,遮住了像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浓密的睫毛颤抖如垂死的飞蛾。
邵威是个没有表情的木头人,不会惊惶大叫,不会痛哭流涕,不会长哀短叹,不会暴跳如雷。
他同时也是个不懂得变通心思的傻子,不听,不说,不改,认定的路子一定要走到黑。
他所在意的人是谁?所珍惜的人是谁?
但凡有人欺负他弟弟,他冷着脸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呼过去。但凡有人对不起公子,他也冷着脸二话不说抄起大刀就砍过去。
此时此刻,对着虎视眈眈的西屠,邵威同样冷着脸,跟之前千千万万次一样,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垂首在苏煜卿耳边轻声说到:“邵威这辈子跟着公子,无怨无悔,下辈子也一样。”
即使我会死,也要你在我死之前活着。
“我......不......不准......”苏煜卿只能艰难地吐出微弱的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秋日里被踩碎的枯叶,沙哑而凄凉。
放下怀中的人,握紧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朝西屠走去,眼中尽是肃杀与决绝。
苏煜卿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竭尽全力想阻止他,却只摸到衣角带过的气流,以及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冷的温度。
手中的利器,为了什么而杀戮?
在乱世之中,谁又会一世平安?
他们要做的,是在苦短的人生,不留无法挽回的遗憾。在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之时,回想起生平往事,嘴角也可以扬起骄傲轻狂的弧度。
邵威倒在了西屠的刀下,全尸。
战士,平凡地来到这世上,但必须尊严地离开。
苏煜卿再没有挣扎,静静等着西屠朝他走来,送他最后一程。
“子轩,最后一次,告诉我答案。”压住心底里的怒吼,西屠尽量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西屠不爱叫他苏煜卿,只一声声的“子轩”唤着。在他自己看来,他西屠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自然不要叫跟那些人一样的称呼。
他只是不知道,苏煜卿除了哥哥和母后,其他人,都是唤他子轩的。
很多时候人们满足于独一无二,或许也只是活在自己编造的骗局里,不肯出来罢了。
春风刮在弯刀上发出“呼呼”的声音,似在唱着一曲凄凉的悲歌。零零星星传来几声乌鸦的惨叫,让这支曲子更添加了它该有的韵味。
宁国大公子苏煜昭,战卒,年二十一。宁国二公子苏煜珩,战卒,年二十。现在又要多一个宁国三公子苏煜卿,战卒,年十八。
苏煜卿可以随时接受死亡,这尘世,他牵挂的东西永远得不到,重要的人永远保不住。
老天着实是爱作弄。
沉默无声,算是回答了西屠。
良久良久。
“啊——”西屠仰天长啸,如受了重伤的雄狮。高大雄伟的影子罩在地上,竟有种孤独的悲壮感。披散的头发被风吹乱,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能散去。
举起弯刀,再没有停滞地狠狠砍下。
苏煜卿依稀记得好几年前,哥哥问自己,“小卿以后打算做什么?”
那时的自己还懵懂无知,反而问哥哥:“不是要一直打仗的吗?”
“仗打完了呢?”哥哥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
“嗯……不,不知道。”苏煜卿抓抓耳朵。
“仗总会打完的,想过最后一仗是什么样的吗?”
小手抓着脑袋挠了半晌,又学着大哥的样子,叉着腰挺直了肩背。骄傲地像是在宣布一件异常重要的大事:“小卿的最后一仗,一定要打得轰轰烈烈。让天下人都知道,史书上都有记载。一定要像,要像……”望望正在西沉的夕阳,“一定要像夕阳那样,即使是最后,也要打得漂漂亮亮。”
大哥在他们身后拍掌大笑。
最后一仗一定要打得漂漂亮亮。
可笑他尽了全力,依旧没有伤到西屠分毫。真是讽刺。这么没用,的确不适合生活在这乱世。
如果是生在一个太平和睦的年代,他或许会是一位意气风发的诗人吧。
只是亘古至今,天下可曾有如果?
注定他要带着遗憾离开。
哥哥,没想到我们兄弟竟然死在同一个人的刀下。
“噔噌——”刺耳的刀剑碰撞声,西屠使尽全力往下砍的大月弯刀被猛地弹回,使他不得已后退十几步,掌心被震得生疼。
怎么回事?
对于力量,西屠一向以为自己天下无人能敌。居然能让他退这么多步,到底是什么人?
“没想到堂堂宣国世子,心胸竟如此狭隘。”空气中传来儒雅却不失霸气的低沉声音。
西屠瞳孔骤缩——这是,“千里传音”?
声音虽然悦耳,像一泓干净的泉水,温和不失陈韵,但嘲讽的意思却并没有减弱半分。西屠转头一望,果然后方有个驾着马的白影。五里开外,音色却如此清晰,可见此人内力深厚。
愤怒与不甘瞬间将西屠填满——他要结果的人,还轮不到任何人插手。
索性用尽全力,朝地上的苏煜卿再次砍去。
“噔噌——”又被档了回来!
那个人分明还那么远,且手上没有任何兵器,不可能!
“噔噔噌——”一样的结果,惊愕的不仅仅是西屠。
苏煜卿左手手指紧紧抠住粗糙的草皮,地上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难道?
来人正是沈漠,容国永定侯。
安定之亲的另一个主角,也是个传闻中的风云人物。
没有盔甲,没有护具,没有随从。一身白衣,随意又桀骜不驯。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西屠这样的对手放在眼里。
足尖一点马头,转眼到了人前。看看安静地躺在地上的苏煜卿,将细长的手指附到那人无力的手腕上,探到虽然虚弱但还跳动着的脉象。
沈漠微舒一口气,眉宇间仍是云淡风轻的,仿若与世隔绝的模样。
“正好,在下也是小气之人。”
不可能让你如此践踏他的尊严而不付出代价。
“你的意思,是要向我宣战?”西屠挑衅地将刀放在肩上。
沈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做我的对手,恐怕世子还不够格。”缓缓抬起手,手掌团起了蓝色妖冶的光焰。
这是什么功夫?
还没等西屠想明白,沈漠已经开始出招。
时间再拖延一毫,苏煜卿的生机就少一分。
一扫,“哧——”西屠腰上多了一道伤口,刀枪不如的铠甲,饶是关叶枪也刺不进,沈漠竟然用单手的气功隔空伤了西屠!
一转,一提,一击,“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盔甲成了碎片,西屠随之重伤跪倒在地上,“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如此短暂的时间,西屠居然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沈漠的手仍然完好无伤。
胜负几乎在转眼间就分了出来。
这沈漠,以前没在战场上遇到过,简直是魔鬼!
宣军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惊吓,已然面如土色颤软了双腿,纷纷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沈漠轻轻抱起已经昏过去的苏煜卿,经过怒火中烧的西屠,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他头上的骄阳。瞥了一眼地上浑身被愤怒充斥的人,丢下一句,“还请世子,好自为之。”
切莫给自己凿了坟墓。
说罢扬鞭而去。
剩下满是残尸烂骸的揽月峡。
西屠颤颤伸出手,想抓住那抹愈来愈的红色的影子,指头与背影交叠,却传达不出丝毫触感。只能由突生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压迫着狂跳的心,望着空中一直盘旋的苍鹰,怔怔发呆。
今日的一切,难道是天意,苏子轩命不该绝?
不!他从不信天意这虚无缥缈的东西。苏子轩是他的,什么人也夺不走,抢不去。
沈漠,我与你不共戴天!
取出怀中的信号弹,一拉。蔚蓝的空中便出现一道红色的信号。身为威震八方的宣国世子,靠信号弹求救,本就让他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他要让今日的屈辱,全都报复在沈漠身上。他要让苏子轩后悔,后悔没有今日死在他刀下。
西屠的满腹的怒意酝酿在肃杀的揽月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