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录》木句子

36、药娘的罪过

　　苏煜卿穿好衣裳，一开门便看到邵司南已然在门口等候，“公子，奸细已经捉到了。”

　　苏煜卿惊讶，“这么快？是谁？”

　　“夏莲，昨儿端水进屋那个。”

　　昨晚，离开二人的屋子没多久，段九成便遇到夏荷，送了个精致的荷包给他，说什么“对大人仰慕已久”，段九成才恍然大悟，咣咣咣敲开了邵司南的房门。

　　“有事吗？”邵司南头发散落垂在腰际，开门带的风拂起鬓旁几缕扬在绝色脸颊。

　　“你，你没事儿吧？”段九成显得焦急而且慌张，应该是急着跑过来的。

　　“我当然没事。”邵司南倚在门边环胸看他。

　　段九成放下心来，大大松了一口气。

　　邵司南皱了眉头，“怎么了？”

　　“俺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段九成压低了声音，十分严肃。

　　侧身让段九成进来，倒上一杯热茶，“何事？”

　　段九成握了拳头，“你之所以对那两个丫头起疑，是因为你只听到一个人的脚声对吧？”

　　邵司南赞许似的点头。

　　“那你后来听到夏莲的脚声没？”

　　听到了，细作便是夏荷，没听到，就是夏莲了。

　　邵司南把茶杯移到段九成面前，“你看来已经知道了？”

　　段九成将拳头捶在桌上，“哼！你早就知道了吧？为啥在侯爷屋子里的时候不说？”

　　邵司南耸肩，道:“事情这么明显，我以为你们都与我心照不宣了。”

　　“......你讽刺俺？”段九成气得发胀。

　　邵司南慢悠悠补充道:“况且他们二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段九成懵了，“更重要的事？”

　　邵司南故作神秘，“告诉你一个秘密。”

　　段九成竖起耳朵，“啥？”

　　邵司南看他，道:“每当公子半低着头不说话，眉毛拧到一块儿，手指不停磨东西的时候，那就表明，他生气了。”

　　段九成先是吃惊，“啊？”

　　然后质疑，“你咋知道？”

　　最后思虑，“为什么要生气啊？”

　　邵司南倏地温婉一笑，眉眼也弯了，“因为——”俯首在段九成耳旁，仿佛是极为隐秘的事情。

　　段九成直觉司南今儿晚上很反常，平日里对他都是没个好脸色，不是骂就是打。现在咋的这么温柔？还冲他笑！

　　等到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段九成拧过脑袋强行不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他觉得，一个人生的好看是上天眷顾的。但要是顶着一副绝好的面孔，笑靥如花，好看得让人难辨镜花水月，这就不地道了。

　　那句诗叫啥来着？

　　回眸一笑百媚生。

　　对！说的就是邵司南！

　　那家伙一笑便弄得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一把被乱麻缠住的钝刀，想脱身又力不从心。

　　直到他听见耳边的人用极轻的声音说，

　　“梁上有人！”

　　那之后，段九成便立即是一个旋身，果然看到房梁上有个夜行者在上头窥伺。追着她直到后山，段九成才抓住。那夜行者便是夏莲，被抓住后本打算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咬碎自尽，却被段九成卸了下巴。

　　段九成拍了胸脯洋洋自得，心想总算在邵司南面前硬气一回，却接到夏莲怨恨的眼光，三两步走过去一掌把她拍晕，厉声道:“瞅啥瞅！”

　　将夏莲捉回来之后，段九成和邵司南便连夜审问。段九成虽平日大大咧咧，却在这方面是行家，不多时，夏莲便吐了不少东西。

　　“这次段九成费的气力很多，现还在那里守着。”邵司南与两人说清原委之后 ，便一路领着两人往那里走 。

　　“那里”指的是审堂，建在侯府地下，专用来审问犯人细作的，地方十分阴暗潮湿，刑具也齐刷刷挂在墙上。考虑到苏煜卿的眼睛，邵司南将有灯盏的地方全都亮了起来。

　　段九成还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拳头半握撑着垂得很低的脑袋，身形即便如山，缩在一团也落寞十足。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往都是屁颠颠迎上来，今日却安静得在那儿不做声。直到三人走近，他才恍然回神，急忙忙跪下行礼，“拜见侯爷，公子！”

　　苏煜卿不禁皱眉，段九成没有咋呼叫嚷他反而不很习惯。

　　夏莲□□药的牙齿已然被段九成拔除，现被铁链锁着，脸上被垂下的头发和血污覆盖，看上去委实糟了好些罪过。

　　沈漠不急不徐走近夏莲，带着那周身的逼人气势审视她一番，将手负在身后， “都招了什么？”

　　这话是问的段九成。

　　段九成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攥着裤腿，“没啥，她就，就是谢柏槐之前安插在咱侯府的。”

　　谢柏槐，之前容国的相国，权高势重，但在苏煜卿和沈漠大婚之上，暴露了私通宣国的罪行，被削职入狱，然而他安插在永定侯府监视的细作还没来得及撤回。

　　而且夏莲藏得深，若不是邵司南心细，也没有被发现。

　　并不是多么不得了的消息，但段九成的反应着实让人费解。

　　“还有么？”沈漠自然能看出他的异样，回身问道。

　　段九成垂了脑袋，“没，没了......”

　　段九成是典型的直肠子，素来心直口快，一说谎便会结巴，有什么事情绝不会隐瞒超过两日。至少苏煜卿是这样以为的，从段九成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几乎断定，两人铁定从这夏莲嘴里知道了不少消息。

　　邵司南上前，打断了他的支吾不清，直截了当道:“夏莲在谢柏槐入狱之后仍时刻监视侯府众人，将消息卖给外头的人。”

　　沈漠的眉头微皱，声音降了好几度，即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也尤其冷冽，“都有哪些？”

　　邵司南垂下眼眸，“其他的没什么，无非就是侯爷与公子来去举动。”顿了顿，复道:“但有一件，恕在下非讲不可。”

　　段九成急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那眼神里装满了祈求，但邵司南头也没回，只是顿了顿，挣开袖子，毅然开口道：“ 公子出府的消息，是药娘向大王告的密。”

　　一声既出，段九成像是被抽了所有气力，只剩了一双眼睛，怨恨地盯着邵司南 。

　　之前苏煜卿奔回宁国，方治寰曾浩浩荡荡造访侯府，扬言苏煜卿不回府便会派人追杀。那时候邵司南亦尚在宁国，不然他不会今日才从夏莲口中知晓。他没有计较药娘给他下毒的事情，左右他能够应付。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欲想对苏煜卿下手。邵司南曾在邵威坟前发过誓，只要他在一日，便会竭力保苏煜卿万全，要对公子不利之人，他统统不会放过。

　　沈漠并没有十分吃惊，那日方治寰与他两人在屋里，他再三追问，方治寰才说了只言片语，透露告密之人城府极深，留不得。只不过沈漠当时一心只盼着苏煜卿回府茶饭不思，那人回来之后他亦一直在悉心照料，后又紧接着陪他面见方治寰，没来得及处理。

　　狭小的空间一时寂静无声，分明是密室，无风，墙上的烛火却闪烁不明。

　　沈漠脸色微沉，“还有么？”

　　邵司南亦皱了眉，点头道：“有。”

　　之前段九成为了照顾受伤的邵司南，曾去问药娘要补汤的方子，药娘听闻是给邵司南的，并不答应。后来段九成心思转了个弯儿，说是给苏煜卿喝的，她二话不说便将那张，分明是毒药的方子塞进了段九成怀里。

　　夏莲将这些事情全然看在眼里，本想给外面肆意窥探之人卖个好价钱，却没料到这么快便被擒住。

　　邵司南没有隐瞒，将这些供词和盘托出，他并不打算姑息药娘，抬头看向沈漠，道：“目前只有这些，她的手段很明显，都是针对的公子。不过，如何处置还是看侯爷。”药娘是沈漠手里的人，跟随时间虽然比段九成晚，但也曾是他的帮手，也曾，持有一颗耿耿忠心。但这份忠心掺了些情爱，她便失了方向。

　　段九成鬓角的粗筋哏哏跳动，终是忍不住，还没等沈漠开口便咚的一声跪下，“侯爷！药娘这么久一直对您忠心耿耿，这中间绝对是有什么误会，她不是这样的人！”

　　用情至深的，除了药娘，当然还有段九成。

　　他着急得浑身发颤，慌忙间指着夏莲大吼：“你说啊！你说清楚药娘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有误会！你说啊！”

　　夏莲已然奄奄一息，闻言低垂的头颅微微往上抬了抬，嗤笑一声，悬在下巴上的血滴随之坠落，“你这人真是可笑，不说的时候非要我说，说了又不相信。”

　　段九成垂下的手开始痉挛，嘴型变得扭曲仿佛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最终还是恨恨住了嘴，拿眼睛剜了一刀邵司南。

　　邵司南自然是不想放过药娘，但段九成却仍是不相信事实般，想方设法替她求情。

　　沈漠仍旧将手负在身后，只是眼中的情绪在跳跃的烛火下看不真切，“这事我知道了，该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

　　段九成听了这话，仿若落入冰窖，沈漠最恨背叛，何况这次还牵扯到了苏煜卿。他眼里的“分寸”，包含了怎样蚀骨的寒意段九成怎么会不清楚，但他又怎甘心让药娘就那样被降罪，顿了顿道：“侯爷，您——”

　　“——再有人求情，即刻处死。”沈漠倏地回身看向段九成，声音里透着凌厉的冷峻，他说的话素来没有人敢质疑。

　　苏煜卿始终在一旁站着，他对药娘没什么感情，不过之前她对他的手臂着实费了心思，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便伸手扯了扯沈漠的袖子——他没开口求情，只是咬了唇看着那男人，将眼睛里的意思传递给他。

　　沈漠没有搭理，垂眼盯着伏在地上的段九成，“我和煜卿要出一趟远门。”他指的是寻找仓灵石，“药娘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至于她。”看了眼夏莲，冷冷道：“处死。”

　　那段回忆，苏煜卿并没有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只想着赶快找了仓灵石，并没有将这事十分放在心上。只记得最后，药娘着实被关进了水牢，而段九成，也着实恨上了邵司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