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录》木句子

34、狐狸尾巴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苏煜卿挽起袖子，将沈漠的伤口露出来。

　　“刺客？！他奶奶的！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侯爷的主意！”段九成粗眉一竖，只觉得一股火从两肋急匆匆往上头窜，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动。

　　苏煜卿将前因后果叙说一番，段九成早已控制不住，猛地一拍木桌，茶杯便“咣”的碎了一个，“混蛋！”

　　苏煜卿皱着眉头，呆呆望着沈漠手臂上一刀一刀已经痊愈的旧伤口，和上头正流血的新伤。旧伤是给雪山魔兰喂血时留的，新伤是今日替他挡刺客留的。“现下还不知道是谁，不过可以断定，此人地位肯定不低。”

　　“能叫得动屠龙阁的人，当然不简单。”沈漠依旧是轻松的模样，仿佛受伤之人不是自己。但目光却是流连在苏煜卿沉思的脸庞上。暗黄色的烛光如墨水般，在他脸颊上晕开来，衬出无边温柔。

　　“刺杀我们的是屠龙阁的人？”苏煜卿猛地抬头，发现沈漠正在以某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便又仓皇低下头，盯着那伤口去了。

　　“屠龙阁？”邵司南垂手，站在旁边一脸疑惑。

　　“屠龙阁，是江湖上最凶残的暗杀组织。”段九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所杀之人，从来没有失过手。他们四处吸取大量死囚、刀客剑侠，加以训练。训练的方式也极其残酷，据说是将一百人扔进密室，令其自相残杀，最后剩下的人方可加入组织。”

　　沈漠沉声补充，“每次执行任务之前，必服毒药，若未完成任务，或者未按时回归组织，则毒发人亡，化为血水。”

　　邵司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般残酷没有人性的组织，“所以说，方才侯爷与公子，是险些被取了性命？”

　　以沈漠的身手，是远在公子之上的，极少有人能伤他。也就是说，在千钧一发之际，险象环生之时，拯救公子的，是眼前这个平日寡言少语看似冷漠无情的人。

　　他之前以为他不信任公子，但他却可以在公子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明白来去之后，邵司南双腿一屈。

　　朝沈漠腾的跪下。

　　“司南！”苏煜卿惊呼。

　　“喂！”段九成惊得一蹦。

　　“嗯？”沈漠还是老样子坐着，眸中透着些不解。

　　邵司南神情异常严肃，“此次惊魂之险，多谢侯爷对公子的救命之恩！如此宏恩，请受邵司南一拜。”

　　语罢，俯首磕下一个响当当的头，“日后，不论生死，司南定当竭尽全力，报答侯爷！”

　　“司南……”这样严肃的司南，这样认真的眼神，他见过一次。

　　当年，他救下邵家兄弟二人，那个一直在邵威身后一言不发的孩子，突然间跪在他面前，字句铿锵道:“此生此世，肝脑涂地，也定当报答公子救命之恩！”

　　那样的眼神，坚定，不可亵渎。仿佛这世上只认定这一件事般。

　　他知道，邵司南是一门心思只做一件事的，他会用所有的真诚，去对待他所认定的人。他从不轻易许诺，但说出的诺言，必定要一心一意做到。之前，他或许还对沈漠这个异国人存有疑心，但此时他许下这般誓言，也就是说，他像认定自己一样，认定了沈漠。

　　段九成没见过这样的邵司南，他以为他就是个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小屁孩儿。生得男身，长得女相，看着不男不女不伦不类。最多，就是狐假虎威，对他大打出手肆意妄为的臭公鸡。

　　没想到他也是晓得这般道义的。

　　段九成抿着嘴不说话，仿佛在想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窗外忽然而至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谁！”段九成十分警惕，声音粗厚得有些吓人。

　　“奴婢夏莲，夏荷，宵夜和热水已经准备好了。”门外传来婢女恭敬而毫无波澜的回应。

　　邵司南将门打开，看到两个头也不敢抬的人，眸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夏荷规规矩矩地将手上的东西举过头顶，双手有些发抖。相比之下，夏莲倒是平静的多，一盆水端端正正，水面平得如同镜子。因为天气寒冷，上面还缱绻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这两个婢女......一个敏感得厉害，一个镇静得吓人。

　　段九成从后头走出来，嚷嚷道:“磨磨蹭蹭半天，咋还不端进来？”

　　夏荷听到段九成几近吼叫的“询问”，身子一颤，颊上染了一坨红霞，“奴婢，见过陆大人。”

　　邵司南接过她手中的松桂糕，“夏荷先下去吧，夏莲把水端进来。”

　　夏荷脸上的笑容转瞬之间被失落取代，但也只得应了声“是”，抬头瞧了段九成一眼，便佝偻着身子退下。

　　夏莲仍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跟着二人进了卧房。

　　一踏进屋子，气氛便不同了。仿佛暗夜的森林深处忽尔燃起了一团鬼火，幽幽前行。沈漠的伤口还没有清洗，空气中自然不乏淡淡的血腥味儿。

　　苏煜卿和邵司南交换了一个眼神，邵司南冲之摇摇头。段九成把一切都收在眼里，却没懂这他们心照不宣着什么。

　　“你下去吧。”夏莲刚把水放下，邵司南便吩咐到。

　　“是。”夏莲顿了顿，还是顺从地转身退下，直到房门再度关闭。

　　等到夏莲走远，邵司南才长舒一口气。苏煜卿缓缓开口，“司南，怎么了？”

　　秀气的眉毛拧到一起，抬头问道:“方才，你们听到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段九成理所应当地答他，“当然是两个啊！”

　　“但是，”听到答案的邵司南神色更是担忧，“我只听到了一个人。”

　　“什么？！”段九成大惊，“胡说！明明是两个，跪在门口的也是两个！”

　　“所以我才奇怪。”邵司南抿了唇，下巴也垂下去。

　　“是因为，”平淡不惊的声音缓缓流入耳朵，沈漠垂眸，“你没有内力。”

　　段九成有些惊悚迟疑了半晌，接道:“......所以，你听不到轻功深厚的人的脚步声？”

　　邵司南把嘴抿成一条线，缓缓点头，“然而一个普通的婢女，怎么可能有如此深厚的轻功？连公子的脚步，我也依稀能够听到。”

　　苏煜卿的轻功不算高手，不如沈漠和段九成，但也绝非泛泛之辈能够企及。

　　段九成的眼睛瞪得更大，“也，也就是说，刚刚的两个婢子，有一个的轻功，是比公子还要好的？”

　　邵司南再次点头。

　　段九成捏紧了拳头，“不动声色地隐藏在侯府里......是细作！”

　　“极有可能。”

　　“是谁？”

　　邵司南看了眼苏煜卿，而后摇头道:“抓住她，便可知晓。”

　　“那！那两个婢子必然有一个是细作。夏莲也有嫌疑，你，你还放她进来！”段九成恍然大悟般，指了邵司南，“要是她跟今晚行刺的人是一伙儿的，侯爷和公子可就危险了！”

　　邵司南回头看他，“就算是她，那也不可能是来行刺的。”

　　“为什么？”

　　邵司南走到夏莲端上来的热水旁，将手指伸入其中，“因为这盆水，没有毒。”

　　“通常来讲，能暗刺，便不会明杀。这盆水，是她最好的暗杀工具，悄无声息，夺人性命。她断然不会自信到，在你们三个高手眼皮子底下行刺。”

　　苏煜卿点头表示赞同，“还是司南心思缜密。”

　　邵司南垂首。

　　段九成猛地一拍脑门，“乖乖！俺咋就没想到呐？”

　　沈漠看着邵司南，勾起嘴角，“煜卿，你有一个好帮手。”

　　苏煜卿不知道该怎么谦虚，便挠挠头，实话实说到：“嘿嘿，是比你的好一些。”

　　段九成虎躯一震——方才有谁提到他了吗？

　　苏煜卿捂嘴偷笑，仿若想起什么，又皱起眉头，“当务之急，还是揪出这细作。”

　　邵司南补充到，“还有要找出今夜行刺的幕后主使。”

　　极少说话的沈漠终于又开了口，“后者倒是不必急。”

　　段九成大跳，“怎么可以不急？行刺可是大事，马虎不得！若是不逮出来，那词儿叫啥来着？嗯......后患无......穷！对！后患无穷！”

　　“这事急不了。不论江湖还是朝堂，同国或是异都，想取我性命的大有人在。”沈漠挑眉，显得有些慵懒，“真正敢动手的虽不多，但要是都出手，也让人头疼得很。现在急了，搞不好打草惊蛇，到时落个一呼百应，委实烦人。”

　　“可是——这——侯爷！”段九成着急起来，就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苏煜卿不停用指腹摩擦木桌的棱角，脸色一下子拉下来，像刷了层浆糊般地紧绷着——沈漠真的，是怕麻烦吗？

　　明明已经知道行刺的是屠龙阁的人，顺着线索寻找下去，花不了多大功夫，肯定能揪出幕后主使，这种“怕麻烦”的破理由，也只有段九成那样的脑子才会信！

　　“侯爷——嗷！”即将出口的话再次终结于一声惨叫。

　　“侯爷说的是，是司南考虑不周了。”递给段九成一个闭嘴的眼神，“今日天色已晚，侯爷与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司南定将那细作，双手奉上。”

　　语罢，拉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段九成退出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