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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施粥难民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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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施粥难民窟
苏煜卿驾着御风一口气飞奔十几里,耳旁的寒风呼啦啦刮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慢下来,马蹄踏着地面哒哒哒哒地走着。
后知后觉如苏煜卿,现在有些生气。
“御风,沈漠为什么突然跟中风似的让我回去?”
御风喉咙发出了呼呼的声音,表示回应——鬼知道!
“他怎么晓得我可能想回去?”
沈漠总是这样,唇角微扬似是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在他面前仿佛都会被看穿一般。
不过,自己这些日子,着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而且之前他为了两国邦交,每日都割了血去喂雪山魔兰,好不容易救活了自己,宁国却亡了。
苏煜卿低了头,要他是沈漠,估计也是会气愤的。永远拖着个累赘,半点用处没有。
所以一有机会,便急着甩脱,也十分正常。还拿了一个“二十日”的幌子,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掉面子,沈漠也着实想得周到。
虽然沈漠开口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离开不想走,但他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情感?
自我唾弃地捶头。
人家都已经忍无可忍了,你还死皮赖脸地赖着做什么?
有什么走不得的?
他是救过自己一命没错,他是处处维护自己没错,他是有些时候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自己没错。
…………这有什么关系…………
日后见面不过是还个人情的功夫,反正指环在他手上也赖不了账。
有什么走不得的?
说走就走!
立刻就走!
马上就走!
是你让我走的,不是我想走的!
什么二十日!都是狗屁!
心里头莫名有一股窝火,瞎嚷嚷发泄一通。
“御风跑快些,咱们早点儿离开这鬼地方!”过了一会儿,苏煜卿没精打采趴在马背上装死,“我先睡会儿,你别偷懒啊......”
御风闻言猛地轮了两圈马尾巴表示不满,但背上的人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是大发慈悲不跟他计较了。
哼!马鼻子发出一声嗤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煜卿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两只手逆着御风的鬃毛,轻轻搂住它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呢喃,“你回来了,真好……”
御风愣了愣,忽而欢快地竖起耳朵,打了两声响鼻,在原地兴奋地蹦跶了好几圈,大摇大摆甩着尾巴朝宁国方向奔去了。
苏煜卿在马背上没有焦距地睁着眼睛,乳白色的光辉从月钩上洒下,却感受不到丝毫,只在心里默默感受无尽黑夜。
“御风,像你一样晚上看得见就好了......我现在的眼睛,连天上的月亮都看不清……”
明月如钩,带着皎洁白光也阴暗了好些。
一眨眼便过去五天五夜,每日总是半夜了才找地方歇脚,然后天还没亮又动身。饿了就从包袱里拿点儿干粮,累了就直接趴在御风背上睡觉。他不管御风吃喝,反正那家伙饿了自己会停下来吃草,渴了会跑去河边喝水,一有情况肯定会大声嘶叫,根本不用愁。
不过有时御风会忍不住发牢骚,他就不得不下来牵着它溜溜。
死马!懒死了!
沿途见证了桑海巨变,越到国都,越能看到四处的弥漫硝烟,随处可见的乌鸦发出一阵阵的凄厉鸣叫,和那些成群结队的逃难的人们一起不知道奔往何方。这些人估计都是从国都出来,向往外地赶的。有人饿死在路边,有孩子伏在亲人的尸体上痛苦,有人甚至为了一块可以吃的树皮自相残杀。
这才是他该要面对的,曾经的水秀山青,现也已满目疮痍。
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可恶的战争。
可恶的西屠!
灾难就像瘟疫,以国都为中心,向四周逐渐蔓延。
现在那边肯定民不聊生,但愿他还没有人性泯灭到屠城。
一想到这儿,苏煜卿恨不得快马加鞭,马上飞过去。
刚要抬腿上马,一个眼睛水汪汪的孩子忽然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声音很稚嫩,“大哥哥,你有吃的吗?”
那孩子大约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明亮,薄薄小小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别说吃了,估计连水也没喝上几口。
苏煜卿没做多想,转身将马背上的水袋给了他,又塞了两个馒头在他褴褛的衣裳里头。
小男孩急忙忙道了谢,飞快跑到家人身边,一家几口狼吞虎咽,将水和食物瞬间消灭。
但在难民窟里,施舍是不能开头的。
一眨眼的时间,周围所有的的人都涌了上来。
“这位爷!给点儿吃的吧!”
“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活神仙!救救命吧!”
馒头还剩四个,馅饼三个,一个个地挨着分,转眼就没了。无奈抬头看看下一个还眼巴巴伸着手的老叟,骨瘦如柴,满脸皱纹和泥泞,灰白的胡须和头发都糟乱不堪。
掏了掏空落落的布袋,没有还是没有。
老叟见状,讪讪撤了手,“小哥快快赶路去吧,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不知为何,苏煜卿忽然想起也是头发花白的父王,那种新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的眼神。
他不忍心,也见不得。
紧紧握住老叟的手,“老爹莫慌,恳请待我些时辰!”
说罢便驾着御风往回跑——那边不远就有一个稍大的包子铺。按照御风的速度,来回两个时辰足够了。
但一趟能带多少?钱倒不是问题,一人两三个包子又能怎样?
一百多个人,饥渴交迫,又衣衫褴褛不挡风寒。几个包子最多也只能撑一顿,这顿之后呢?他们要逃到哪里才是尽头?
要是哥哥在,肯定会漠视他们,然后离开。
“如果你不能一直帮助他们,就不要给他们这种薄弱幻想。多活一瞬,他们就对这个世间多绝望一分。没有人会是永远的救世主。”
他曾经语重心长地,这样对自己说。
但他怎能不管他们?这是他的子民啊!
但那之后要如何是好?苏煜卿一下子觉得很茫然,只是发了疯一般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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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太阳从云层里面钻出来,空气暖洋洋的洒在皮肤上面很舒服,原本一条惨不忍睹的难民逃命的小道,终于在饱受战争践踏之后,迎来第一抹暖意。
衣衫褴褛的难民一人手里拿着只破碗,大排长龙将队伍拉得很远,龙头是两桶比人高的白粥,和一大筐一大筐的馒头。
碗虽然有些破,但尚能盛粥,馒头虽然不大,但尚能果腹。
苏煜卿看着眼前两个施粥的壮汉——方才跑回去还不到两里地,便遇上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拉着几车白粥和干粮,忙追过去一探究竟。
为首的是个耿直的青年人,“在下的兄长住在国都,前几日来信,说是宣国贼人将国都的百姓尽数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在下就想着肯定有很多难民饥寒交错,就变卖了家当,尽数买了白粥和馒头。盼着给咱们宁国,尽一点儿绵薄之力。”
虽觉得有些巧合,但无巧不成书,许是老天要助他呢!
直到施了粥,分了干粮,苏煜卿才坐到之前那位老叟身边,“老爹可是国都人?”
老叟点头,“小老儿原是城西宁锦布庄的裁缝,靠针线手艺,混口饭吃的。”
“宁锦布庄?那是咱宁国数一数二的大布庄啊!老爹的手艺定然十分了得!”
老叟喝粥太急被呛到了,缓了许久才缓回来,“说那些干什么?现下布庄还在不在都无从知晓!”
苏煜卿望着路边的枯藤枝桠,“这些天,国都的百姓可受苦了。”
“没办法哟!宣国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挟持了大王,逼他交出国玺。”老叟情绪突然激动,“但咱们大王怎么可能将它拱手让给敌人!那个叫西屠的贼人,就把城里的百姓全部押到护城河边上,让大王在城门上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将咱们百姓凌迟,千刀万剐之后,一段一段扔到护城河里头。”
苏煜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丧尽天良!”
“谁说不是啊!但是没办法啊!最后河水都腥得叫人发吐了,大王不忍心看着咱们都惨死在西屠手上,还是把国玺给了那贼人!”
苏煜卿眼中含了泪,“西屠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手段……那,大王和王后呢?”
老叟嗟叹: “唉!不知道啊!大王交出国玺之后,西屠便把咱们还活着的放了,咱们就一路逃命,才到了这里。”
苏煜卿低了头哀叹:“宁国,就这样没了......”
老叟闭眼摇头,“年轻人此话差矣!”
苏煜卿转过头来正视眼前的人,只见他双眼虚着,深不可测,“老爹有何见解?”
老叟将粥碗搁在脚边,直了直腰杆,“国虽破,但山河仍在。光复宁国并不是全无机会。宣国国力本不繁厚,且王室内乱不断,只不过在打仗上面占了点儿便宜。宁国国都与宣国之间距离尚远,它要想治理好内部,同时控制住宁国这边,远水近火,难以兼顾。”
老叟笑着又喝了一口粥,“宣人打仗确实一把好手,但镇守江山,怕是吃力得很。况且咱们已经同容国联姻,他们如此作为,无非是对容国变相宣战。所以,他们灭我宁国,乍一看是多了片领土,实则却是捅了马蜂窝,后患无穷,得意不了多久。”
苏煜卿迟疑半晌,问道:“老爹觉得,若是光复宁国,咱们有几成胜算?”
老叟摇头,“小老儿只是个裁缝,不会算那些账。但小老儿心里头晓得,宁国王室一脉还没有断绝,三公子苏煜卿虽身在容国,但也绝不会容忍宣国贼人对宁国为所欲为!”
苏煜卿看了他许久,“老爹……信他吗?”
老叟抬首盯着日头,嘴角微勾,“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韩信饱受胯下之辱,苦尽,方能甘来。三公子甘愿以男子之身同永定侯联姻,救宁国于危难之中,定不是等闲之辈。小老儿自然,愿将赌注尽数压在他身上。”
苏煜卿将一席话尽数听进心里,不可置信地打量老叟,“敢问老爹,是何许人也?”
“呵呵呵,一个半条腿迈进棺材的老裁缝,不足挂齿。”将两个馒头放进衣兜里,拄着一截朽木,老者踽踽朝前头走去,“置之死地而后生。欲成大业,勿焦勿燥,从长计议,方得终始。”
一番话让苏煜卿醍醐灌顶,他伫立在原地,双膝跪下,用宁国王室最尊贵礼节目送老者离开,“先生今日之教导,在下定当铭记于心!”
将身上的绝大部分盘缠给了施粥的好心人,恳请他们之后一个月内日日来施粥。那老板是个爽朗的人,一口便答应了。
苏煜卿跨上御风,扬尘而去。
那施粥的青年见他走远,走到藏在暗处的邵司南面前,“公子,那位公子又给了小人一笔钱。”
邵司南看着远去的人影,“给你的你拿着便是。”
青年有些为难,“可是……这些,加上您之前给的,足够施半年的粥了!”
邵司南勾唇,“那阁下就拿着这些钱,一月之后,到宁国四处转转,看到难民便买粮施粥吧。”
青年十分惊讶,“这……这么多钱,您怎么放心给小人?你我只是萍水相逢。”
邵司南回头看他,“我信任阁下,自有我的道理。方才那老叟的话,想必阁下也听真切了吧?”
“嗯。”
“你口中的那位‘公子’,便是苏煜卿。”
那人愣住,手中的钱袋啪的掉在地上,“小,小人……”
邵司南拾起钱袋,拍去上头的灰尘,递给那青年,“现在该怎么做,清楚了吧?”
青年腾地跪下,“小人定当将公子的吩咐,铭记于心,倾家荡产也要让宁国百姓填饱肚子!”
这施粥之人姓孙,数年之后,天下迎来太平盛世。他的“孙记粥铺”亦扬名天下。他逢人必要吹嘘一件事——想当年,安和公子苏煜卿,可是喝过他熬的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