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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话别沈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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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话别沈漠
“离开这里。”
又重复一遍这句话,苏煜卿仍然以为他幻听,感觉沈漠话语里好像有点没底气。
“离开?”苏煜卿惊讶得说不出话,乌溜溜的眸子抖动得厉害,“什么意思?”
“我知你放心不下宁国,无论它是否灭亡。”沈漠袖子里的拳头攥得十分紧,“所以,想彻查前因后果也好,想挣从此脱联姻的束缚也罢。回去看看,你定然不甘心你的国家就这样莫名地消失。”
陡然而至的话语让苏煜卿十分茫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参透里面的意思,“你是......赶我走?”
沈漠难得话这么多,但苏煜卿一时间却觉得十分难懂。
沈漠摇了摇头,他逆着月光,神情被暗色笼罩。
“你可以选择回来,二十日之内,我会对外宣称,你身体抱恙需在屋中静养。”
“还有呢……”四周的火把分明明亮得很,可苏煜卿就是看不清沈漠,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漠将右手负在身后,继续道:“你也可以选择不回来,从此遨游天地,或杀了宣国王室报仇,或集齐宁国旧部再打出一片天下。二十日一过,我会上报大王,说……你旧疾复发,药石无灵。”
二十日,还有期限啊……
苏煜卿端详着沈漠眼中充满的他看不懂的东西,忽然间觉得没厘头的慌乱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
沈漠明理重义,说话时虽总是云淡风轻的,却也让人心里踏实。苏煜卿觉得世上那么多人,他偏偏认识了沈漠,其间肯定有莫大的渊源。不然人白白救他一命,就是留下来说告别的话的么?
只是,如若今宵真的分别,回去碰到宁国旧部,他断然会率他们走向复国之路,同西屠血搏倒底。
那估计便再见不到沈漠了。
他之前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同沈漠一块儿吃酒,谈笑风生来着。
苏煜卿痴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好像准备得很周全,后路都留好了。”
沈漠没有否认,仿佛这番话已然在心里排演了许多次,伸手扶在苏煜卿肩膀上,“你想清楚,要么不回来,我也就当你死了。要么回来,这辈子也不要想再走。离开我的机会,这辈子,也只有这一次。”
这辈子,也只有这一次。这也是沈漠认识苏煜卿以来,唯一松手的一回。
过后很多年,苏煜卿也没能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沈漠要突然对他说这样一番话。后来风急火燎地跑去问段九成,那个傻大个子只说了一句“因为他要跟一个男人打赌”。
他便更不明白了。
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要打赌?
他们要赌什么?
苏煜卿不是很能清楚,只觉得脑子里有许多浆糊,“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些,要我来选?”
沈漠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苏煜卿没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只想起了他以前每次出门打仗时,都会这般摸他养的大狗,便以为沈漠是舍不得自己这个兄弟。
但沈漠为什么要像摸狗一样摸他?明明想他走,却又在挽留。
而且,他为何要突然跟他讲这些?
事实上,往大了看,宁国三公子苏煜卿,没能选择自己能不能出生在王室家,没能选择要不要上阵杀敌,没能选择答不答应邦交联姻。
那沈漠就给他个选择要不要自由独身的机会。
但苏煜卿没有朝这层去想,他只隐约觉得,沈漠大概有什么原因,不想让他留在侯府了。
小苑的火把燃了许多,饶是苏煜卿的眼睛,也能将东西看得十分清楚。
苏煜卿低了头——沈漠真的准备得很周全。
不多时,苏煜卿换了行头,拿了包袱,手里握着缰绳,仍旧没有缓过来,“沈漠,我还以为我们会是忘年之交。”
沈漠眉头微皱,“聚散皆是缘,一切来去,凭煜卿自行决定。”
天气虽说日渐温暖,但夜里的寒风总是凄厉得像要把脸皮子割出一道道伤口。
一切都乍然而至,今日凌晨他们还在互相调侃对方的容貌不俗,晚上却忽的要分离。
苏煜卿自晓得宁国灭亡那一刻起,便自知他同沈漠这门亲事,恐怕再也做不了数。
只是没料到,离别的这一刻来的如此之快,也没料到,居然是沈漠率先开的口。
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苏煜卿觉得应当与沈漠说一些话再走,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出口。只学了寻常受恩之人的句子,“沈漠,你的大恩,我必结草衔环,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沈漠反复嚼着这两个字。
苏煜卿摘下手中的指环,“这个指环伴了我十八年,今日送与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以指环为信,我必竭力相助。”
他想,万一日后再能碰到之时,两人皆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认不出来人,有个信物作证兴许还是好的。
沈漠盯着眼前把诀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人,不是“离别”,而是“诀别”。
仿佛是不死心般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悠悠吐出三个字,“二十日。”
苏煜卿不明白为什么他老是强调期限,只冲沈漠点点头,将指环放在他手心里,纵身跃上马,狠抽一鞭子御风,扬尘而去。
御风仰天哀嚎一声:下次能不能抽轻点儿!马屁股也是屁股啊!
沈漠盯着苏煜卿骑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邵司南和段九成在他身后盯着眼前的孤独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四周点了无数盏灯,亮堂堂得与白日无异。沈漠怔怔对着敞开的木门,岿然不动。
门内,是无限的灯光温暖,门外,是无边的漆黑冰寒。
一席大红婚衣被黄色的烛光晕染,像是附了一层单薄轻柔的轻纱。总被某人指责为老奸巨猾的臭狐狸,现在正如一匹黑夜里对月哀嚎的孤狼,带着与世隔绝的孤寂,在无边的黑夜里徘徊怅惘。
“俺觉得侯爷好可怜啊……”段九成仰天长叹。
邵司南垂下眼眸,“这一步走得确实险了些,但却不得不走。”
当初和亲本就不是公子愿意的,与其日后他千方百计设法离开,不如就现在给他个痛痛快快的选择。
“你先前跟俺说这是一个赌,到底是啥赌啊?”
邵司南失了神,“问你个问题。”
“嗯!”段九成点头如筛子,半晌咧着牙补充一句,“简单点儿!”
邵司南一记白眼,换了一个呆子也会懂的说法,“一只兔子,因为铁笼子里面有很多胡萝卜而跑进去了。被关了一阵子之后发现这些胡萝卜忽然消失了。而这个时候铁笼的门忽然被打开,你觉得这只兔子会不会跑出去?”
假装很有深度地思考一阵,伸出手掌猛拍一记大腿,“废话!肯定会啊!”
“它还会回来吗?”
段九成一本正经,“胡萝卜还在不在啊?”
邵司南摇摇头。
“那还废啥话!肯定就不回来了呗!外面多自在啊,想吃啥吃啥!”
“不回来了吗......”邵司南望着漆黑的远处发怔,“对啊......况且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想栓住它......”
“......但是这个......跟那个赌......有啥关系啊?”
邵司南收回眼神,“说了你也不懂。”
段九成也不生气,只是愁眉苦脸,“要是咱公子不回来可咋办啊?”
“不回来便不回来吧,侯爷都允了你还想怎样?”
“哼!不行!绝对不行!他要是不回来,俺就把你绑了,到时候他放心不下你,自然就回来了!”
邵司南恨铁不成钢,“幼稚!”
“反正俺不管!反正公子必须得回来!”段九成双手叉腰一副江湖老大的模样,半晌又泄了气,缩了脖子怯生生地问,“他应该会回来的吧......”
邵司南再没说话,只是抬眉望月,黑夜总是这般漫长……
后半夜,永定侯府后山,一处看上去十分气派的坟冢旁,立了个单薄身影。
这是邵威的墓,沈漠感其耿耿衷心,将他厚葬在这片山上。
邵司南将灯笼放在脚边,倒了两杯烈酒。拿手里的杯子碰了碰坟前的另一只,笑道:“哥,我现在也会喝酒了。”
晚风拂过,将灯笼里的烛火颤了几下,邵司南垂眼,盯着墓碑上的字,“我从前最讨厌酒味儿,那东西刺鼻的很。没料到,如今却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哥,我学坏了……你不管管我么?”
“你是不是除了公子,其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邵司南将头靠在墓碑上坐着,“我猜也是……”
“公子回宁国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劝他回来,毕竟侯爷是不可多得的贵人。”
“不过……哥你放心。无论公子如何抉择,我都不会让他有事。”
语罢,仰头一口气将烈酒尽数倾入喉中。
他身后不远处的林子里,站着段九成,他偷看了许久,才暗自捏紧了拳头,默不作声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