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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酒后真言 ...


  •   第十四章 酒后真言

      苏煜卿在屋前的小院里,与广阔无垠的黑夜对酌。

      这屋子向南,南方,便是宁国。

      没有什么比黑夜更凶恶,它可以吞噬一切,却独独不会带走孤寂。

      以前不知道,他原来也可以如此恋家。看到故乡的人,就能勾起他长远的记忆。

      沈漠处理好政事回来,就看到苏煜卿几乎湮没在黑夜里的消瘦的背影。带军打仗有些年头的人,都不会像他这样清瘦。他身上没有大块结实的肌肉,从背影看去,更像是文雅的书生。如若不是生在王室,他应该会是个学识渊博的才子。

      两张小木凳并排挨着,一张用来坐,一张上面放了盏光芒微弱的纸灯笼。

      苏煜卿在长水之战中了剧毒,后来虽得高人相救,把毒清了。但他的眼睛在暗处却再也看不见,即使月光不弱,他也要拿一只灯笼,不然真跟瞎子没有差别。

      沈漠将灯笼移到地上,悠然无谓地坐到苏煜卿旁边:“这么晚了还喝酒?”

      “唔——想喝——”嗫嚅着显然已经有些大舌头。

      “喝了多少?”沈漠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嘻嘻,一点点。”拇指和食指夹在一起,微微分开一条缝,虚着大眼睛比划到。

      “心情不好?”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如蚕丝的乌发。

      “嗯——”鼻音浓重地像是撒娇。

      “想家了?”柔和的嗓音让苏煜卿仿佛置身幻境。

      苏煜卿猛然抬起头望着眼前只能依稀辨别到轮廓的人,一头钻进他温热的胸膛,“想你。”

      抚着头发的大手一顿,一抹抹柔意瞬间散开,包裹住怀里的人。

      苏煜卿撒娇地蹭着眼前温暖的身体,沈漠觉得心里痒痒的。

      直到怀里的人满面笑意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心里猛地一震。

      “哥哥,小卿不想和亲。”

      “想给哥哥守陵墓。”

      “你走的时候那么难过,我应该多陪你几年......”

      苏煜卿半阖了眼念叨着,身体不断往下滑,沈漠捞了又捞,最后索性将人放在他腿上坐着,“你喝多了。”

      “嘻嘻,哥哥你又骗人!”苏煜卿趴在他肩上,动来动去十分不老实,“哥哥......你那天为什么要带我去那个全是大火的门......还说以后都是你保护小卿......什么嘛......醒来什么都没有。”

      沈漠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一双眼眸背着月光,看不清里面的情愫。

      苏煜卿安静了一会儿,不开心地嘟囔着嘴巴,“哥哥你都不理我……”

      沈漠揽着他,“你说,我在听。”

      “哥哥那么爱西屠,他却亲手杀了你。哥哥肯定心痛死了。”眼泪从眸子里不断滴落,浸入了厚实的衣裳,化进了沈漠的心。

      “我一定会杀了西屠!”不停戳着胸口,“就算这里会痛,痛得都快死了,我也一定帮哥哥杀了他!”

      深邃的眸子一怔,蓦地覆了一层霜。

      苏煜卿复又懊恼地垂下头,“但是我就是打不过他。”

      “最后还害死了小武,让司南跟我一样。”

      “都成了没有哥哥的遗弟,没有壳子的蜗牛。”

      “他没有遗弃你。”沈漠轻柔开口,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花,他还没看过流泪的苏煜卿。

      “他有!他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一年多以前,苏煜珩出门给苏煜卿买糖人,走的时候穿着那身淡蓝色的袍子,回头伸出食指刮了刮苏煜卿的鼻头,“这次再给父王发现,我可不帮你了!”苏煜卿憨笑着猛烈点头,说,“那哥哥要早点回来我好毁尸灭迹!”

      然后他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等到太阳下山,然后出了月亮,露了星辰。然后再升了红日,落了夕阳,又出来了月亮和星辰,那个蓝色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

      沈漠的眼神藏在黑夜里,“他一直都在,只是换种方式,守着你。”

      像是拿到糖的孩子,大眼睛一亮,“真,真的吗?”瞬间又低下头,“但是司南好可怜……”

      “他现在有人疼着。”轻缓地拍着他的背。

      歪着脑袋,煜卿在思考什么东西,被卡住了:“那,那我呢?”

      “你有我疼着。”

      “嗯?你是谁啊?”洋溢着星光的眸子充满疑惑。

      沈漠仰头望着天上的婵娟,和那几片浮动的乌云,“这天底下,除了我,再不可能有人这样在乎你。”

      将人狠狠揉进怀里,抱入屋中。

      酒后的真言,原来可以这么残忍。

      没有明月的夜,没有繁星的夜,全部的光源只是那一盏微弱的灯笼,温暖了谁?

      没有誓言的话,没有起伏的话,全部的感慨只是那一颗赤热的真心,撼动了谁?

      两个没了兄长的人,在心快死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温暖热诚的所在。

      于暗中守护的灵魂,已然能够坦然安息。

      或许在浮杂万变的乱世中,每个人都是缺爱,寻爱的孩子。在天下大事面前,这似乎显得格外渺小与卑微,但却是每个人心中不可或缺的心思。

      ............................................

      宿醉的人醒来总是头痛欲裂,这一点苏煜卿深有体会,比如现在。

      眼帘重得掀不开,勉强支起上半身。“嗯——”揉揉太阳穴,昨晚他喝了多少啊?手脚都麻了。

      “煜卿醒了么?”身后传来亲和的话语。

      苏煜卿猛然回头,“沈,沈漠?”巡视一周,这是自己的屋子没错,“你,你怎么......”

      沈漠一脸无辜,“煜卿忘了?昨晚你扯着我的袖子死死不放,让我不要走的啊。”

      “有,有吗?”内心一阵发虚,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想什么?”摸摸他的额头,煜卿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沈漠无奈笑道:“放心,我自然没有做越矩的事。”

      “嗯?”人是醒了,脑子还沉睡在浆糊里,“越矩的事?”

      沈漠笑着拍拍他的头,“换好衣服,我让人传早膳。”说罢潇洒地出了屋子。

      望着沈漠的背影,苏煜卿隐隐觉得心里有什么疙瘩。昨夜他做了什么?沈漠有些奇怪。

      事实上,他那天醒过来之后沈漠就一直很奇怪。

      转眼三月将过,苏煜卿在邵司南的陪伴,沈漠的纵容下,已然适应了永定侯府的生活。

      段九成在床上卧了三日,也能下地走动了。期间他死皮赖脸让邵司南帮他上药,邵司南倒是没拒绝,只是屋子里时常传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日,沈漠赴诏去了王宫,段九成去找药娘“算账”,苏煜卿在院子里练枪,邵司南在旁边陪着。

      一个时辰下来,苏煜卿大汗淋漓,邵司南忙递上一杯清水。

      “公子如今可算是痊愈了。”看着公子练枪,邵司南打心眼儿里高兴。

      “嗯,有些时候还是使不上大劲,但已经好很多了。”擦掉脸上的汗水,毫无讲究地坐在地上休息。

      “公子,明日是初一。”看着公子邵司南小心开口到,“再过五日,便是大婚了。”

      “这么快?”算算日子,苏煜卿有些吃惊。

      “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怎样?”忽而笑出来,“逃婚不成?”

      跟着一起坐下来,邵司南压低了嗓子:“若是公子想逃婚,司南也能设法保全您。”

      苏煜卿摇摇头,叹了一口浊气,“司南,不要像你哥哥一样,只想着我。”

      “有的时候,是需要自私的。尤其是这般变幻莫测的乱世。”

      邵司南低下头,捡起脚边的石头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痕迹,“司南不需要。”

      “那我问你,如果刚才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你用什么办法保我逃出去?”平和问出这句话,真心地把邵司南当成亲人。

      “公子既然安心留在这里,司南再不提便是。”

      “你想利用九成,对不对?”

      画石头的白皙手指一顿,下巴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只要你说,他肯定会听你的。你已经很确定了,对不对?”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同飘飞的鸿毛。

      “我不知道这几天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是司南,九成是个心思不会拐弯的人。”

      心肠越是直的人,越容易为别人倾尽所有。也,越痛恨利用与背叛。

      “这么一个朋友,你应该好好珍惜。而不是轻易为了我去伤害。”

      阳光洒在地上,让人心里格外温暖。院子里种的花已经开始冒骨朵,叶子也抽出些嫩芽。万物复苏的季节,他们要怎样迎接适应这些改变?

      另一边,段九成找“算账”药娘的事好像进行的不是很顺利。

      “你!你这心肠狠辣的女人,居然又给俺下毒!”二话不说指着对方鼻子就开骂。

      “我要是心肠狠辣,你就不会还有命站在这里气势汹汹地骂街了,泼才。”

      “你居然还骂俺泼才!亏你还号称医术天下第一,心胸这么狭隘。你这泼妇!”

      药娘冷哼一声,毫不在意继续捣她的药,“这只是对你随意绑我的惩戒,以后就不止这样了。”

      “要不是怕你自尽,谁他妈管你!”傲娇地挺起胸膛,他现在可是很占理的。

      “我的生死,干你屁事!”吐脏字绝不站下风。

      “你怎么跟司南一样,俺是关心你才管你问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司南?叫这么亲密?果然又是个狐媚子。”

      “什么狐媚子?你再敢骂一句试试?”没注意到药娘口中的“又”,段九成只听见邵司南被骂了,抄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呵,一个男人生得白白嫩嫩不说,偏还长了双桃花眼。不是狐媚子是什么?”

      “你还骂?你个泼妇!”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段九成已经在冲动的路上越走越黑。

      日头躲进了云床,不禁暗暗叹气,又是一个不安宁的下午。

      这边邵司南还沉思在公子刚刚说的话里,便风急火燎地跑过来一个人影。

      “唔——司南——啊唔——”哭着喊着声音难听得要命。

      “呵!”邵司南吓得往后一跳,“你是?”

      “呜呜呜!司南你不认识俺了?我是段九成啊!”

      声音,穿着,的确都是那个人的。只是这面相就......

      “你被马蜂蜇了?”整个头肿了不止十圈。

      “不是啊!都怪药娘那个泼妇!她又给俺下毒!”段九成涕泗横流,控诉着他遭受的非人待遇。

      其实药娘下毒并不是在对骂的时候,而是段九成突然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药娘,情爱这种东西勉强不来。侯爷他现在心里只装着公子,你何苦作践自己?”

      邵司南无奈摇摇头,秀眉轻挑,“你自己得罪人家,关我何事。”

      “哇——小司南你真这么狠心吗?俺真的好痛好痛啊!呜呜呜——”男人嘶号起来的恐怖,邵司南算是体会到了。

      邵司南木着表情:“你在战场上,也这么懦弱?”

      段九成听后安静了下来,耷拉下脑袋。模样有些像走丢了的小狗。

      抽泣半晌,才嗫嚅道:“你又不是敌人。”

      你又不是敌人,故而,我可以冲你撒娇耍无赖,没有顾虑,想笑便笑,想哭便哭。

      眼中的触动转瞬即逝,看着黑乎乎的脑袋,邵司南启唇,不知说什么,复而放弃地合上。

      他们都习惯,在至亲的亲人、友人和爱人面前,毫无忌惮地展露自己不堪的一面。不是因为不珍惜,而是因为相信,真诚会使他们之间更加密不可分。

      邵司南没有打段九成,只是扶他回房,涂好药后。透过窗子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良久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药娘第二日,也宣称要闭关炼药,整日在屋子里再没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酒后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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