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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苏醒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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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苏醒之时
明月缓缓东移,万分不舍地终于退去。艳红朝阳攀升着照射万物,百鸟的歌谣也正传唱得欢快。清晨的露水是干净澄亮的,像绿叶上开出的白色花蕊,透着纯情的精致美感。
小屋的窗子半掩着,透过不大不小的缝隙刚好可以看到屋内熟睡的人。他面朝着墙内,看不清楚容貌,只能瞧见那如瀑的头发,想来有着那样好的一头乌发,也并不是俗貌之人。
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是沈漠。
在容国翻云覆雨的永定侯,现在一个背影,都落寞得让人心疼。
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将苏煜卿小心谨慎地护在怀里。一夜没有闭眼,双目布满了血丝。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怀里这人带着双透亮的眸子,一脸凶狠地将手伸进了他盘子的情景。
段九成上前阻止,还被他三脚踹翻在地。
沈漠看着那做了个鬼脸,然后逃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好个凌厉的小子,抢了我的东西不说,还打伤我的人。”
那双眼眸里,仿佛有无数星辰,见了就忘不了。
而现在,却再也睁不开。
感受到身后照进来的阳光,沈漠端详怀中人的脸,神色竟有些悲伤,他低首沉吟:“天亮了,煜卿还不起么?”
那人自是安静地没有答他。
“爷......”药娘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屋,“要不......找人敛了吧?这样,亡魂也好安息......”
沈漠怔了怔,冷冷道:“出去。”
药娘有些担忧,“爷,人死不能复生。您何苦折磨自己?”
沈漠没有再理她。
“爷……”两行清泪瞬间又落了下来,她还准备往下说,却被段九成硬生生拖了出去。
“你做什么?!”药娘不放心地瞧了眼屋内。
段九成拍了拍胸脯,“俺救你啊!刚刚要不是俺拉着你,惹恼了侯爷,看你不断条胳膊断条腿的!”
“侯爷不会罚我的。”
“那是以前呐姑奶奶!现在出事儿的可是公子啊!侯爷能不难过吗?他一难过,你再去说风凉话,他能控制得住吗?”
药娘一凛,沉思了半晌,末了恍然大悟般,咬着牙齿吐出一句话,“这苏煜卿,还好是死了!”
段九成两眼一翻险些昏过去——这个人怎么就听不懂呢?这种话说不得!
飞鸟掠过,在空中划出一道浅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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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煜卿在漫漫烟雾中摸索,四处张望着寻找苏煜昭的身影。
先前明明看到那么真切的一个人,走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哥哥你在哪?不要躲我。”
“小卿……”身后忽而传来飘忽不定的声音。
苏煜卿猛地回身,看着那个从白雾缭绕中越发清晰的身影。
声音瞬间变得有些颤抖,朝那人走去,“哥哥……我很想你……”
“别过来,就在那里。”
苏煜卿收了步子,不敢再动。
苏煜珩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要仔细回答。”
“嗯。”苏煜卿点头。
苏煜珩缓缓开口,“为了宁国,你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苏煜卿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可以上阵杀敌,也可以屈身和亲。但这大概还没有到尽头,日后要他做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你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苏煜珩又重复一遍。
拿指腹在拇指的指甲盖上划来划去,“……什么地步都可以,只要宁国百姓不再受苦。”
苏煜珩失笑地看着他,“即使是安平泰世,也不可能没有人受苦。”
“但宁国现在这般模样,只会民不聊生啊!”
“你会杀西屠吗?”苏煜珩冷不丁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煜卿低下头,“……为什么这么问……”
“这决定我要带你去哪边。”
“哥哥……”
“你会杀西屠吗?”又重复了一次。
苏煜卿攥了攥拳头,咬紧下唇,敛眉道:“会!”
他要给哥哥报仇,给数十万宁国将士报仇,迟早,他都会手刃了西屠。
“果真?”
“嗯!”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苏煜珩顿了半晌,末了叹一口气,“好,你随我来吧……”
“我们去哪?”
蓝色的身影经过他,消失在前方浓厚的白雾中。
“跟着我......”
苏煜卿急忙忙跟上去,却发现已然没有了苏煜珩的影子,“前面是哪儿?哥哥你在哪里?”
“别说话,往前走......”声音从前方传来。
苏煜卿不明所以,机械地迈动步子,睁大了眼睛到处瞧,却除了迷雾,没发现其他的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四周依旧没有变化,苏煜卿试探着开口,“哥哥,你要带我去哪?”
那声音愣了半晌,“到了。”
“到了?”苏煜卿东瞧瞧西看看。
“开门。”
“门?在哪?”苏煜卿十分疑惑。
那缥缈的声音却陡然消失。
苏煜卿有些着急,声音拔高了几度,“哥哥你答我啊!”
回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了几个来回。
苏煜卿失落地在原地坐了会儿,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
“咣——”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有点痛意,苏煜卿狐疑地伸出手,触到一处冰凉的什物。
瞬间,云雾就他的手掌为起点,急忙忙地朝四周散去。
苏煜卿的手掌贴着那块冰凉的东西,摸索了一阵。
等云雾散尽,才发现这就是苏煜珩之前说的“门”,一扇足有城门高低的玄色大门。
“叩叩叩!”轻轻敲了敲,耳后传来一阵回音。
没人来开,苏煜卿拿耳朵贴上去,许是这扇玄色的门太厚,听不清楚里头的动静。
“小卿,推开它......”
“哥哥你在里面吗?”
“推开......”
苏煜卿将信将疑地微微施力,玄门逐渐从一条缝隙缓慢敞开,发出笨重沉闷的一阵响。
瞬间,一股强烈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没有苏煜珩的影子,反而被一团一簇的火焰充斥。仿若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洞穴,上下左右,由近及远,都是不规则的火团。
洞穴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苏煜卿被热流熏得退了两步——这是什么地方?牛魔王家的火焰山?
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苏煜卿笑着拿手抓了抓脑袋。
忽然,“嗖”的一声,一团火像离了弦的箭一样,直直朝他冲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苏煜卿猛地往后仰,火焰从他的鼻尖擦过。右手撑地即刻翻身而起,抬眼一看,却发现其他的火团也急冲冲地飞过来。
每一个都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认准了方向打。
“嗖嗖!”
侧身躲过一个,抬腿腾跃又躲过一个。被躲过的火团仿佛并不甘心,飞出很远之后又急冲冲飞回来。
一时之间,攻击过来的火团越来越多。
“嚓!”一团火擦过他的腰际,将衣裳烧了两个黑乎乎的洞,透着火辣辣的热度。
“嗞——”旋身之间,双腿也未能幸免。
肩上,手臂上,身体被火团蹭到擦到的地方越来越多,体温也在不知觉中越来越高。
苏煜卿满头大汗地对付还在不断飞过来的火团,只觉得热气把头脑都蒸闷了,行动逐渐变得迟缓。
快不行了!
躲不了,就只能——跑!
撒开丫子就一溜烟窜出去,咬紧牙齿拿出吃奶的气力,全部用在双腿上。
“嗖!嗖!嗖嗖!嗖!”
火团亦不甘示弱,跟着追了上去,仿佛不知疲累一般,紧跟不舍。
但人是会疲累的啊!
不知道跑了多久,苏煜卿已经喘不上大气,不知名的热流在身体里面毫无章法地乱窜,让他感觉难受的厉害。
前进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他心中早已警铃大作,回头瞥了一眼那汇聚而成的一大团火焰。
竟还是那般快速!
汗水被气流刮得朝后头飞去,落在地上,敲出“啪嗒”的一声响。
火团不知是何缘故,突而卯足了劲飞冲过去。
苏煜卿感觉到身后的异样,蓦然回身,却被定住,再也动不了。
那股热流瞬间涌过来。
别过来!
火苗星子不断从那中间爆出。
快逃啊!
那团火还在加速。
停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轰!”
苏煜卿瞪大了双眼,感到身体被贯穿,视野瞬间被火红的颜色填满。
飘忽的声音倏地从远处传来:
“……小卿,记住,不管你在哪,哥哥都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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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
浑身仿若被浇了热油一般滚烫!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用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撑开一条线。
眨巴了好几回,眼前的事物才逐渐清晰。
嗯?床?
火呢?
白雾呢?
哥哥呢!
脑袋瓜子迟钝了好久,才恍然想起雪山魔兰,想起药娘,想起段九成......
哦——原来他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但那扇玄门好看得紧,却是半点也不像阴间的东西。
然后抬起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闭着眸子的沈漠——怪不得觉得热,原来是一直被这个人搂着。
不过他怎么觉得素来波澜不惊惯了的永定侯,现在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昨晚他虽痛不欲生大喊大叫,但沈漠同他说的话,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看来这永定侯是真有一点不想他死的,或许……比一点再多一点?
嗯,够义气!
“沈漠。”昨晚扯着喉咙不知道都喊叫了些什么,嗓子哑了好多。
沈漠身体猛地一震,还是闭着眼睛,似是不敢睁开。
“喂?大兄弟?”苏煜卿用他苦思冥想的称谓叫唤他。“你还要睡多久啊?”醒了就可以赶快放开他,快热死了。
沈漠顿了顿,猛然掀开眼皮,眼眸里的血丝十分恐怖。
苏煜卿吓了一跳,生硬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干嘛一副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我?”
沈漠并不说话,只是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盯着他。
“咳咳,你怎么全身发抖啊?”
“嗯……你身上好烫,可不可以起来啊?”
沈漠依旧没有回答,颤颤巍巍地握上苏煜卿冰凉的手,赶忙起身,慌乱着拿被子全裹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缠了一圈又一圈。
苏煜卿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痛苦地埋怨道:“你做什么?我要热死了!”
沈漠愣了愣,又仓皇着把被子一层一层拆开,手不住地在颤抖。
苏煜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昨晚上的话回荡在耳边,迟疑地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沈漠忙碌的动作骤停,直直地盯着他,还是不说话。
苏煜卿暗自琢磨这哥们儿可能吓得不轻,拿手掌在胸膛猛拍一记,“我没死啊,现在生龙活虎的,都可以吃下一头牛!”
“不信啊?你看我真的没事!”说罢在床上站起来跳了跳。
“你看我还可以打把式!”帅气地用左手打了一套拳。
“嚯!哈!我还可以单手翻跟头!”
苏煜卿在床上不停翻滚跳跃,终于累了,气喘吁吁地看着还是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沈漠,忽然明白了什么,好奇道:“你………该不会以为你自己在做梦吧?”
沈漠极其小心地,缓缓点头。这种胆怯的表情苏煜卿发誓他从没在沈漠脸上看到过。
苏煜卿顿感无言,跪着爬到沈漠那边,表情十分认真,“你没有做梦啊,我,真,的,还,没,死。”
说罢壮起胆子,伸出魔爪胡乱在沈漠脸上揉来揉去,“看吧?还知道痛,没骗你吧?”
胡作非为的爪子下一刻便被禁锢起来,苏煜卿盯着沈漠那种隐晦不明的眼神,心下一凛——他方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去抓大名鼎鼎的永定侯的脸吗?
心里头像是有千万匹马脱了缰,轰隆隆一阵乱跑。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苏煜卿能感到沈漠呼出的灼热气息——这个人的身体怎么如此滚烫?
讪笑两声,不敢直视那像刀子般锐利的眼神,苍白地解释道:“那……你,你不是以为做梦呢吗……我,我就…………唔?唔!唔————”
这是怎么回事?沈漠怎么忽然就拿他的嘴堵住了自己的?!
纵然他去鬼门关绕了一圈,但这样打招呼的方式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容国的礼节都这样吗?
手被攥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呼吸也被堵住,这个人真是……可恶死了!
“唔唔唔?”你干嘛?
“唔唔!”放开!
沈漠颤抖着圈紧怀里不断挣扎的苏煜卿,一手控制他的左手,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发狠地吻着。舌头疯狂扫过上颚,拼命吮吸灵巧想逃脱的舌头。感受苏煜卿活着的气息。
窗沿上原先停着的两只羽毛纯净的白鸟,在这一幕发生之后,双双离去。名曰:非礼勿视。
等到沈漠终于放手的时候,苏煜卿已经完全瘫软,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只可恶的狐狸,刚刚给他的感觉就是一条恶狼!
爱惜性命,远离容国人。
不,爱惜性命,远离沈漠!
雪山魔兰,寒毒极强。在其发挥疗效之时,让人痛不堪言,如若能挺过这段时间,那么在经历身体冰冷,呼吸暂停的假死阶段之后。身体完全适应魔兰,伤口便完好如初。如若挺不过,便会就此沉睡。只是没有成功的先例,书上记载的都是活活痛死的病人,所以根本没人知道有假死这一说。
然而此时此刻,并不知情的药娘正浑身被绑着仍在小黑屋里。
因为段九成怕她遵循誓言真的自尽。
而段九成,便在得知苏煜卿醒过来之后逃之夭夭,去完成沈漠之前给他的新命令。
美名曰: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