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夏左夏右

3、变态

　　第三章 变态
　　你看，这就是上海。”

　　白色的月光下，参差错落的房屋拥挤在一团，繁星般的灯火铺展开来，远处升起些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
　　“有人说，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东烨的声音轻轻的，“你看，这就是上海。这里，会有多少故事呀……”
　　泽龙被这种气氛攫住了，有些感伤，有些蠢蠢欲动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就是上海，熙熙攘攘的繁华的上海，不夜城，人们享受着烂醉般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自己那样一个贫寒的家庭，虽然是娇生惯养的，人家也是少爷少爷的喊，谁不知道不过是个虚名在，家没落的早了，也就他父亲还自在悠闲，以为是个名士了。当日第一次来周公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恨不得下巴都掉到地上，浑身的肉都缩在一起了，还要在脸上挤出些笑意，那些小心翼翼，他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所以，若是生在这个世上，这样贫寒被人瞧不起，倒不如不出生的好。东烨还是不能体会这样的刻骨铭心吧，要是他是他，无论怎么样，都是好的，他定可以叫自己如鱼得水，自由自在。
　　泽龙自己叹了口气，不过这样的话怕是不能对东烨说吧，人生恐怕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什么话都说的吧。
　　这大上海拥挤的人群，个个奔着自己的前途去，这一盏盏灯，自然有油灯也有华丽精致的水晶吊灯，这挤得一地的房子，有自己家那样的蛰伏在城市的角落，也有周公馆这样站立在上海的面前，财大气粗，理直气壮的。
　　荣华富贵，就是这样吧，光彩照人的，人后有多少故事心酸，又有什么关系，谁没有呢，只怕寒苦的更多，且不去管它，只看今日，享受了就好。
　　泽龙这样想着，心里的羡慕有多了几分，隐隐就有些嫉妒。
　　“其实，我很可怜我爸。”东烨幽幽的说。
　　泽龙没有回过神来，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见说话就“嗯”了一声。
　　“我爸他本来聪明，智慧过人的，又有谋略，又会社交，只可惜这是乱世，他又生的贫寒了些，为了他的事业才娶的大太太，到现在被她逼得这样，事情倒是有一半坏在她手里了。”
　　“怎么？”泽龙听他说道贫寒，才回过神来听。
　　“大太太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他家带着些军队，倒是谁也惹不得，不论儿子女儿都教成那样，受不得一点委屈，又没什么见识，做的事情非得闹得人尽皆知，倒以为别人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东烨望着远方，眼神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听说以前二太太帮着我父亲交际什么的，是个读过书的大学生，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吃斋念佛去了，就在那个房子里。”说着指着后花园侧面的一处房子，这么晚了，倒还亮着灯，昏昏的，从窗帘子缝里露出来一点。
　　“是吗？”
　　“他，应该很累吧，他后悔吗？”
　　“谁？”
　　“我父亲。”
　　“既然他是为了事业，那现在他也有了事业，我想，大概也没有什么后悔的，谁都要有牺牲，不能什么都有，就看你选择要什么了。”
　　“不，我知道他后悔了，他一定是后悔了。”东烨有些任性的偏执，歪着头望着泽龙。泽龙没有什么说的，仍望着那片灯海，偶尔有汽笛声，远远的，长鸣一声，被风带到这里。
　　“有一次我去他书房里，碰见他呆呆的坐在那出神，可能喝了酒吧，我闻到酒味，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落魄的样子，憔悴，失了神，看见我就抱着我呜呜的哭起来，很大声，就像个孩子那样，把头埋在我身上。”东烨的眼神充满的光亮，“他一定是太累了，他一定很爱我的母亲，我说的是我的亲生母亲，我长的很像我母亲，张妈跟别人说的时候，我偷偷听见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一定从我母亲死就开始后悔了，一定的。”
　　“可能吧。”
　　“我拍着他的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心里就痛，”东烨揪着自己的胸口，“说不出来的痛，拉扯着，还有些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隐隐的，但是我知道那就是高兴。”
　　“你想的太多了，怎么会又痛又高兴呢？”
　　“怎么不会，还有人看恐怖小说，不是一边吓得要死一边还喜欢看得很？人就是变态，人有许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有人真不知道，有人是装不知道，以为衣服光鲜头面干净就是了，道貌岸然得很。”
　　泽龙觉得这话像是说自己，他心里有不少是追名逐利的念头，面上就一副淡泊矜持的样子，在人前不能漏了怯，这样想着，不觉就低了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人。”东烨见他这个样子，慌忙解释。
　　“我不是人哪？”泽龙就笑了。
　　“你不是人，你是男人。”东烨欢快的说。
　　“这又是什么道理，男人不是人？”
　　“白马非马，知道吗？公孙龙两千多年前说的。所以男人不是人。”东烨嘻嘻笑着。
　　“别以为你这样就骂了我，你也是男人一个！”泽龙敲了敲东烨的头。
　　“我知道，我就是变态，我承认，你也是。”
　　“你是就行了，别扯上我。你喜欢做变态，我可不喜欢。”
　　“非扯上你，要不我一个人多孤单呀！”东烨拉上泽龙的胳膊，笑着说。
　　“干吗是我？”泽龙作势推开了，“诶，对了，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啊，月亮都快到中间了，我们下去吧。”说着又拉着泽龙的胳膊。
　　“非不让你拉，哈哈哈，你没我跑得快吧。”泽龙闪身跑了。
　　“哎，别跑，太大声，估计我爸他们回来了，我们悄悄的吧。”东烨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喊。
　　“哦。”泽龙被他的神态吓住了，想想周老爷倒是见过一面，挺严肃的样子，忙住了脚，跟着东烨蹑手蹑脚的下楼。

　　“啊，已经十一点多了！”下了楼转过几个弯，东烨探头朝一个窗子里看，惊呼一声，回头对泽龙道，“他们怕是早散了，怎么办，你还回的去吗？”
　　“这会儿只能坐黄包车了。”泽龙也皱了眉头，都做了什么，时间就是这会儿了，回去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这么晚了，安全吗？”东烨问。
　　“什么安全不安全，能有什么事情？那我就得赶快走了。”泽龙说着，又看了东烨一眼，“不过你得送我出去，要不那家那门房还把我当贼呢！”
　　“别，”东烨一把拉了泽龙，“别回去了，在这里住一晚吧，他们肯定以为我睡了，我们等他们回房了，在偷偷回我房间就行了。”
　　“行吗？”泽龙心动了。
　　“行，你要是担心你家里说，就打个电话回去也行，所示周公馆留的，住一夜嘛，有什么？！”
　　“好吧，”泽龙道，“明天一早我就回去。哦，还有，最好别让你家大人知道，我怕你爸。”
　　“有什么，知道了。跟我来吧。”说着猫着腰从窗户地下过去。泽龙也学着他，心里想着，倒真跟做贼似的了，要是被抓住了，真够丢脸的。
　　过了几道门，前面东烨站住了，泽龙过去听见旁边房间里有人说话，也屏息静气听着，像是佣人们在说闲话，是谁受了委屈，大家在安慰着，也有说风凉话的。泽龙不大了解他们家，就不大明白，见东烨脸色冷冷的，知道是有些不好的话了，就拉着他走。东烨也没有坚持，被他拉着走了。
　　好不容易转过大厅进了东烨的房间，两人都送了一口气，泽龙又为房间里的华丽精致惊叹不已。今晚他们一起说了那么多话，刚刚又做贼似的，两人都觉得仿佛是知己了，也不再做什么表面功夫，都轻松不少。
　　泽龙一下就倒在那张大床上，还弹了两下，摆成个大字。东烨开了衣柜找了件睡衣，扔给他道：“就是不洗澡了，也换了衣服吧。我的衣服可能有点瘦，你将就着点儿吧。”一边说着一边站在那儿换着衣服。
　　“什么有点瘦，是非常瘦，”泽龙仍趴在床上，扭头看他，“你瞧你身上还有没有肉，只剩下骨头了。”
　　“你以为你很胖呀？说我还。”东烨换好了睡衣，说，“我出去看看，要是大家都睡下了，我跟你下去打电话，我这房间没有电话，只能去客厅打。”
　　“嗯。”泽龙应了，起身换了睡衣，刚好系了带子，胸前漏了一大块，大腿也露着，没遮住多少。东烨骨架小，他也是小骨架的，可即便是东烨宽松的睡衣，在他身上还是窄，可见东烨的瘦，到了多惊人的程度。又想着东烨的眉眼，想来他妈妈到真是个典型的上海美人吧，适合穿旗袍的。
　　“过来吧，我们下去打电话，再晚就扰到你家里人了。”东烨在门口招手。
　　“就是这会儿肯定也扰到了。”泽龙嘟嚷着。
　　“那不打了？”
　　“算了，还是打一个吧，就说聚会散的晚了，就忘记了。”泽龙说着有何东烨蹑手蹑脚的往楼下走。
　　房间还是太大了，底下客厅里还亮着些灯，昏黄的，更显得空旷不易，电话的嘟嘟声都吓人一跳，等了半天没有人接，泽龙就气馁了，算了，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于是两个人有往回走，无功而返都有些失望，刚才的惊吓都白担了似的。
　　“你们俩干什么呢，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晃？”一个声音平地里想起，在安静的客厅里都能感觉到回声。
　　两个人一惊，抬头看是周家大少爷——周东宇正往这边走过来。
　　东烨低了头，泽龙觉得不说话不好了，他又不能低了头装害怕，忙说：“大少爷好，我们，是下来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周东宇直直的望着泽龙，嘴角含着些意味不明的笑，半天不说话。泽龙被他望得有点尴尬，想着要不要解释为什么打电话，还有在这里过夜的事情，周东宇才慢慢开口哦了一声，侧身经过他们身边，不经意似的撞了泽龙一下，下楼去了。
　　东烨慌忙拉了泽龙，快步进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就抓着泽龙说：“你以后要离他远点，记住了，他是个变态。”
　　泽龙见他一脸正经，满眼恐慌，就有点好笑：“照你刚才说的，男人都是变态，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说真的，他真是个变态。”
　　“那你刚才在房顶上说的不是真的吗？”泽龙还是一脸调笑。
　　“你，你真是……”东烨急得跳脚，“算了，不跟你说了，你随便，我再不管你了。”说着转身上了床，掀了被子睡了。
　　泽龙见他乔了，也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今天真是着了魔，任性起来了，也懒得低服，默默上了床躺下了。
　　隔了一会儿，东烨伸手出来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再然后，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静而且安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