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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丑 ...

  •   可能是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柔软舒适的床,也可能昨晚睡得晚了,泽龙每日早起形成的生物钟竟然没有准时叫醒他。
      他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很有些茫然,他家里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女人的哭声,哀叫,痛骂,还有求情,规劝一起充斥着整个房子,或许是房子真的有点儿太大了,居然能听出些回声,或者是刚醒来的幻听吧。
      他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别人家里,那么,这不是梦,是真实的了。
      他起身,看见东烨一脸茫然的坐在床边,像是看着他,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东烨?”泽龙试探的叫了一声。
      “哦,你醒了。”东烨惊了一下,马上站起来,“我去叫人拿洗脸水来。”说着慌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对泽龙有些抱歉的笑笑,谦卑的很,说:“要不等会儿,外面……”欲言又止的。
      外面又是哗的一声,是什么东西碎掉了,泽龙就知道外面正在闹什么呢,东烨不好下去要水,见他的表情又是十分见外,昨天晚上明明什么都好好的,睡了一夜就变得这样了,心里发恼,掀了被子准备起来,“没事儿的,待会儿也行。”
      东烨也不说话,就在那门口站着,有点怯怯的样子,望了泽龙一会儿眼睛就红了,忽然扑过来趴在泽龙身上,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咽咽的像是哭了。泽龙刚要起来呢,忽然被他扑着压住了,吓了一跳,啊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天天都是这样,天天这样,她都不知道累!”东烨的声音被被子挡了,呜呜的听不清楚,“你说她怎么不知道累?”
      “好了好了,”泽龙听着外面的动静,想是他说的大太太吧,顿了顿,拿手在泽龙背上慢慢拍着,“这一大早的又是什么事?”
      东烨渐渐的止住了哭,委顿在床边坐下了,泽龙拉他起来,“干吗坐地上,有人进来看见了。”说着自己也起来,把他拉到一边椅子上坐了。
      “昨天我父亲回来就生气了,本来出门是去一个公使家的家宴,好像去的人挺多,大太太就当着人抱怨,家里也就算了,不过是给人些无伤大雅的笑柄,想是也没人当着我父亲提,可是又抱怨政局,她当自己家里手里有兵就谁也不怕,但政局上隔着人心,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就留意了,什么时候给你下个绊什么的,那不是轻而易举,况且说的露骨了,还不是上头一句话的事情,就是握着兵权也不好救的。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也就算了,她能不知道么,就是跟我父亲过不去罢了。”
      “她这样那你父亲不是更不大理她么?”
      “这么些年了,她恐怕要的也不是这个了,爱,要是有的话,也早全变成了恨了,就是鱼死网破,你看看我三个哥哥,她教成什么样子,还有东玥东璐,还有我,她就是不让人好好活着,她就得拉着所有的人。”
      泽龙看他说的激动了,虽然不大明白什么拉着所有人的话,在他看来东玥东璐也没有什么,他那三个哥哥接触的少,但是但凡富家子弟都是有点儿纨绔的毛病吧,也没有什么,这样想着,便觉得是东烨多想了,他心思细密,在这样的世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吧。
      “还有我昨天给你说的,你离我大哥远点儿,不是跟你生气,你得记住了。”
      “好好好,”泽龙见他说的急切,就答应下来,“我跟他哪有机会结交呀,他常在外面贯了的,我们这样的跟着他他也不一定带着我们玩呢,说什么离远点儿,我想离的近都没辙!”泽龙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有点自嘲的,如果不是跟东烨有点儿交情,恐怕自己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进了着周公馆住上一晚吧,还谈什么离周家大少爷远点呢?
      东烨见他笑了,也不说什么了,转身趴在旁边的书桌上,歪着头,百无聊赖的,胡乱翻着书。
      “那今天早上这又怎么,你父亲也出去了吧,她还闹什么?”
      “你不知道,昨天我们聚会一来是周末,二来是给我三哥机会给那个沪上有名的做机械实业的殷家小姐,叫做殷碧珞的献殷勤的,大太太虽然什么事情都护着自己儿子,可是人家做实业的虽然没有在政府上有职,但是家财万贯的,又是重工,就是她父亲握了兵权的也礼让三分。之前像是提了亲,人家说现在是自由恋爱,管不了孩子婚姻,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的好,这明摆着是婉言拒绝了,可是大太太争着口气还是我三哥求着说什么了,就说自由恋爱就自由恋爱,给他们机会自由恋爱呗,昨天聚会就叫了人家来,可能是不好不来的,才来了。”
      “殷碧珞?是哪个?”
      “昨天聚会上最漂亮的那个就是,第一次来,你没见过的。”
      泽龙摇摇头,好像没印象,也没见周家三少爷向谁献了殷勤啊,东烨看他一脸茫然,就趴在那儿嘿嘿笑了,“你呀,人家聚会都看漂亮小姐,献了殷勤一搏芳心,不知道你在那儿干什么了?”
      泽龙回头一想,就依稀记得那人恼人的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了似的,不知道是谁,也是没有见过的,想起来就不由自主的撇撇嘴。东烨见了,还以为他对自己的说法不甚赞同或者对那殷碧珞的美貌不屑一顾呢,撇着嘴还一脸嫌恶的,这样离的近了看,泽龙的睫毛弯弯,灯下有点儿影子,映在眼窝里,扑闪着,好看的很。
      “那又关东玥东璐什么事情了,这会儿不是在骂她们么?”
      “东玥的脾气你也不大知道,又受不得气,又找气生,昨天大人不在,光听见她在弹琴了,我就觉得会有一场气生,真不是一大早三哥就去跟大太太说了什么还是大太太问到了,就闹起来了。”
      “就……这?”泽龙这下真的觉得大太太真是精力太足没地方发泄了,连这样的事情都跟两个小孩子一大早的闹成这样,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一般的倒也不会这么厉害,怕是昨天我父亲说了大哥什么,也跟她生了气,就拿他们垫背了,总是这样,免不了的。”
      泽龙看东烨软软的趴在桌子上,又一下没一下的翻书,自己起来还没有洗漱,看看他估计也还没有敢出门呢,佣人们想也是在那儿挨骂或者在哪儿躲着,没有端水什么的上来呢。想来家里有什么事情,东烨总是这样小心的躲着的吧,又想到自己第一次来时大太太的样子,招呼他倒是和蔼的很,也不知道生气发脾气时什么样子,就是后来来的时候冷淡了,也就不理不睬的,没有什么。
      如果,天天相处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呢?
      如果,身边连个贴心的亲兄弟亲姐妹也没有呢?
      如果,一整个家都总是井然有序没有人味儿的冰冷漠然呢?
      那么,荣华富贵,要是他拥有着这一切呢,幸福吗?
      那么,东烨的父亲,后悔了没有呢?
      泽龙的心里生出些怜悯,不是对东烨,倒像是对自己的。
      他小时候有些呆念头,觉得人真厉害,没有人不知道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也是,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直到有一天他很亲近的小阿姨生了个小妹妹,他居然很久之后才知道了,他很受伤了一段时间。他发现人其实知道的很少,人只能看见自己所在那一小块地方的事情,只能听到别人愿意说给你听的事情,你能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你太渺小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别人小时候都会有这样的顿悟,或者有,但是长大了,忘掉了,他还记得。
      他的怜悯,是人,只看得见眼前那一丁点儿东西,就那么往前走,凭着感觉,或者什么感觉也没有,就那么向前走,走完了青春,走完了一生。
      有的人就一直走着,有的人走着走着还回头看看,庆幸了,得意了,后悔了,不一而足。
      最可怜的是这种人吧,都已经走到那里了,还往回看,徒增自己烦恼吧。
      还自己以为自己是个明白的,也许是最糊涂的。
      他自己总想着这样那样,想那么明白,又是做什么,不如就那么糊涂的过着,也许是最好的。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忽然想到那一年从香港回来,政局不稳的,南方有些战事,有一段就弃了船走了一段陆路,虽然人人都说的艰险,也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是他第一次见了秋收,一望无际的金黄色,后来问了是稻米,他不知道平常吃着的米饭曾经这样的美丽辉煌过。自己常常会抱怨家境不好,华丽精致的糕点店里漂亮的各种糕点总是有点儿奢侈的,却原来稻米也在委屈着吧。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看看秋收吧。”泽龙忽然兴兴头头的说,“八月十五还没有过,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们出去玩,去看看人家收稻米,你不知道有多好!”
      东烨有点发愣,刚刚看着泽龙一脸茫然,苍凉的,有些灰心的样子,自己也有些心事涌上来,忽然他又兴兴头头的拉着他说这个,就没转过弯。
      泽龙看他的样子,哈哈笑了,歪着脑袋逗他,“你傻了?”
      “秋收?”
      “秋收。去年秋天回来上海的时候我见到过,你不知道有多……”说着一脸向往,张着嘴想形容又形容不出的样子,“哎呀,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我们一起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东烨被他的雀跃感染到了,也有点儿向往,就答应了,泽龙就一下跳起来,兴奋的不行。
      两个人这一下才听见房子里安静下来,像是没有事情了,东烨就去叫了佣人上来,两个人洗漱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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