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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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孟晨迫不及待地赶到了闪电金融组的大本营—— 钱贝中心二十二楼。办公室里面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据说闪电全球所有的事务所装潢风格都是一致的，四周临窗的独立隔间是合伙人们的办公室。临窗还有一些有别于独立办公室的格子间，这些是给高级经理准备的。办公区中间区域的格子间是经理们和行政人员的位子。第一年到第五年的审计师可以坐在一些没有隔断的大片桌子区域，但这些座位不是固定的，基本上谁先到谁坐。
孟晨拿着电脑来到了小审计员可以坐的区域，在这空旷的大排档区，她颇有点意外地发现了个喘着气的活物—— 钟琪。
淡定帝正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随手翻看着一本英文杂志。他见孟晨来了，冲着她温和地一笑，打了个招呼，“早，呵呵，你也这么早就来了？”
“早。”孟晨边和他打着招呼，一边把电脑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哎，在家里也待不住，就早早来了，上周，日程安排系统中显示我这几周要做项目，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日突然被取消了。一想到接下来几周要闲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我心里就有点忐忑不安。” 说到这里，孟晨有些沮丧地长叹了一口气， “唉，真羡慕那些有项目做的同事。我的项目怎么就突然取消了呢？”
钟琪听明白了，原来这姑娘非常想做项目，“嗯？能歇着还不好？到时候忙季开始了，可有得忙喽—” 不过，他看到了孟晨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接着把话题一转安慰她说道，“上周五，我的日程系统里也显示这几周有项目要做，不过我现在和你一样，项目也被取消了。”
听到别人的项目情况和自己的差不多，同是被取消了，她似乎松了口气，“哦，你那个被取消的项目是哪家企业？”
“是618项目。”
孟晨想起了上周五郝宓说她的项目也是618，当再次听到这个用数字标记的项目，她很是好奇，随口问钟琪，“你知道这代号为618是个什么项目吗？”
“是给一家大型金融企业做首次公开募股的审计。” 钟琪轻描淡写地说。
一听是做上市审计，孟晨眼睛都亮了，“IPO审计？哇塞，听说这种项目都很辛苦，但其实非常锻炼人，能学到很多东西嘞！好羡慕你，我要是也能上这个项目就好了。”
钟琪 “……”
他有点哭笑不得，啧啧，居然还有人羡慕自己这个能“累成汪”的项目！
这姑娘的脑细胞是趁着周末集体出走度假去了吗？钟琪怔怔地看着孟晨脸上一大写的“天真”，更加确信她的脑细胞们在周一早上返城时被齐齐地堵在路上了，到现在还没回到脑子里各就各位呢。
其实，安排钟琪去做IPO审计项目是他父亲和闪电合伙人潘总敲定的，而他本人对这个上市审计项目，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首次公开募股的公司在上市时需要披露最近三个财年的财务报表，而且一般公司在上市前要经历各种组织架构调整和债务重组，也因此上市审计本身就是工作量巨大的项目。
更何况这个618项目是一家体量庞大，堪称金融界的超重量级选手要上市！律师在前面开路搭建法律架构，然后券商和审计师齐聚一堂，集体加班累成狗。
资本市场瞬息万变，券商有时会根据市场变化调整要上市企业的估值，但是审计师也有自己要坚守的原则。各方势力聚在一起，每天财务数字都有可能再次变动。毕竟都是专业人士，开会时就算是一言不合，也不至于弄得彼此一嘴毛，不过如果人脑打成了狗脑，那还真是一切皆有可能！
总之，开会时热热闹闹一台戏之后，券商和审计师这对儿万年乙方的“难兄难弟”，还是要一起相伴加班到天荒地老，直到他们共同的客户挂牌上市。
钟琪对长时间高强度地加班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当查到接下来的三周要上的项目被取消之后，心里没有一丝的遗憾之情，他好似迎来了解放区的天，心情甚是美好，因为他巴不得能闲在办公室呢。
前一段时间，钟琪报名了一些金融行业的资格证考试。到下次培训之前这三周里，他打算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多看书做题。
这会儿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收起了杂志，从包里掏出辅导书和习题集。
不过，他看出了孟晨情绪不太高，这姑娘默默地点开了自己的日程安排系统，看样子是还在纠结于自己没有项目做这件事，钟琪想了想，对孟晨说，“其实现在不上项目挺好的，这三周时间可以自己学习，等下次有关审计知识培训结束之后，就开始上项目了，这就是忙季的开始了—”
“你说在下次培训之后就能上项目了？咦？我这下次培训之后的日程安排还是空着的呀。” 孟晨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钟琪。
他凑了过去看了眼孟晨的日程安排，发现这个姑娘的的确一直到明年春节前都没有项目，二月份只是零星的一两周项目，之后三月份才开始有个基金的项目。
这还真是有点奇怪，因为大部分客户的年报日期是每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所以四大的忙季一般从每年的十二月份开始到来年的三四月份左右。
“你这日程安排上周就是这样的吗？” 钟琪微微一皱眉头问道。
“之前有个银行项目，但取消之后，就是大片空闲时间了。”孟晨可怜巴巴望着他说。
钟琪察觉出了这个姑娘对工作的热忱，他其实有点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话在嘴边掂量了一下，他决定还是告诉她比较好。
“我觉得你这项目时间有点短，如果忙季时做项目的工作小时不够，是有可能会影响到明年的升职的。”
孟晨愣住了。
她给自己人生设想好了一条康庄大道，先努力工作，然后在年终总结时好拿个好评价，之后好争取到海外交换的机会。而没有项目可做，还会影响正常升职，这种小概率事件全然不在她规划好的职场剧本里，这剧情急转直下得太快，一时间她脑子有点没跟上，呆呆地看着钟琪。
果不其然，钟琪看到孟晨表情石化了，他赶紧补充道，“哦，项目都是调度员给员工加到日程安排系统里的，你可以去找项目调度员问问怎么回事，比如为什么取消了给你安排好的项目，再看看调度员有没有可能给你这个忙季加个项目吧。”
钟琪敏锐地捕捉到孟晨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接着他就目睹了这个姑娘嗖地从椅子上弹起，边对他说着，“你说的真对，我这就问问去。” 一边转身就要走，看样子她是要立即飞奔到项目调度员的格子间去了。钟琪看了眼手表，决定得赶紧把这姑娘拦了下来。
“哎，等等—”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钟琪有点无奈地冲她笑了笑，“现在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额，项目调度员们应该都还没到呢。” 接着他耸了耸肩，看着孟晨继续说道，“呵呵，我们俩到得是真够早的。”
听到这话，孟晨耷拉着耳朵，蔫蔫地回到了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孟晨来说好像足足等了有一个世纪之久。
快到了上班时间了，办公室里陆续来了一些同事，她再也坐不住了，噌地窜了出去，奔向项目安排员的格子间。
来到格子间之后，孟晨发现项目调度是个团队。她上周五在看项目日程安排的时候，可以看到是哪个调度员给自己安排的，她按着格子间上的名牌找到这名调度员。
她有点紧张，仿佛和这名调度员要谈的不仅仅是做项目的问题，而是事关自己的职场未来。她先是结结巴巴谢谢了调度员给她安排了一个好项目。
听到这里，这名调度员眉毛一挑，露出了个疑惑神情，仿佛在说“姑娘，大清早的，您到底想说什么呐？”
孟晨当下决定不客套了，她把自己的问题全盘托出，“上周五的时候我在系统中查到，接下来这几周安排我去XYZ银行某个省会分行的项目，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了，我想问问是不是弄错了，我还能再上那个项目么？”
调度员明白了，“哦，没弄错，是XYZ银行项目决定把人都撤下来的。”
听到这里，孟晨目光暗淡了下来，看来是真的不能去做这个银行项目了。但她还是不死心，又追问道，“我看日程安排，我一直闲到明年二月份才有项目，这之前能不能先让我上个项目呢？”
“每个项目上需要多少人，什么时候开始做项目都是经理们决定的。我只是按照经理们的要求来给大家安排做项目的日期。所以，你要是想上项目，得和经理去说，经理说加你上项目，我就在系统里给你安排做项目的日程。”
调度员把话说得很明白，她谢过了人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金融组不是她之前实习过的大型机构组。在这个初来乍到的组里，她等同于两眼一抹黑，一个经理也不认识。这得怎么和经理们毛逐自荐呢？
回到座位上正要坐下，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孟晨，你坐这里了？我还找你呢。”她一回头看见了郝宓。
郝宓急冲冲地赶到孟晨身边，接着压低声音和她说，“你听说了吗？我们组这个代号618的上市审计项目可能要没了。”
“啊？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孟晨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郝宓。
郝宓皱着眉毛说，“这个项目本来之前做得好好的，但上周开始，项目上的经理和审计师都从客户那里撤回来了，现在好多这个项目上的人在办公室里晃悠来晃悠去的，都在闲着呢。说最坏的可能就是今年这个项目不做了，如果这样，今年我们金融组新人就招多了，有可能会有小朋友今年忙季没有项目可做。”
孟晨突然感到了压力，“618项目要没有了，有人会没有项目可做” 犹如骤起的狂风卷着滚滚乌云，大举入侵了金融组境内。一时间风满楼，她隐约地嗅到了一场欲来的山雨。
忙季期间如果做项目时间不够长会影响来年秋天的正常升职，连工作时间都不够，就更别想要个好的工作评价了。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想到这里，坚定了她给经理们写邮件的决心，“我打算给一些项目上的经理写邮件毛逐自荐上项目。”
“啥？你要写信？” 刚在孟晨旁边位子上的坐稳的郝宓，一脸诧异地问她。
“项目调度员说经理们有权决定在项目上添加新的审计员，我这日程安排表一直到春节前都没有项目，我要写邮件自谋出路。对了，618项目要没有了，你要不要也写信？”
“哦，618项目要没儿这事情目前也是谣言，而且我这之后的日程都安排在这个618项目上了，还有好几十的小朋友和我一样呢，呃，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呢，我就不轻举妄动了。”郝宓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孟晨懂了，郝宓这姑娘是个乐天派。什么担心、忧虑、烦恼到了她那里从来都是五分钟热度。即使天塌了，她紧张一下，然后转个身就能想开。对于她来说，怕什么，反正有高个儿撑着呢！
“对了，你这给不认识的经理写信不有点唐突吗？” 郝宓为了孟晨好，还是多问了她一句。
“我之后两个月都没有项目，这都要火烧眉毛了，我得赶紧自告奋勇上项目。” 孟晨说完，打开了电脑，打算看看金融组都有什么项目，然后给相关的项目负责经理写份邮件。
钟琪在旁边听着，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对618项目要没，还是顺利开展都不是很在乎。他不打算在四大里天长地久地工作下去，而且过了这个忙季，如果有合适的职位机会，他就想跳槽走人了。
不过，他倒是觉得孟晨这姑娘在职场里勇往直前的冲劲还挺逗的，可是这种青春热血能在职场里持续多久呢？他不禁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书了。
孟晨在系统里把金融组大大小小的项目都查了个遍儿。她突然有个念头，既然以后想出去美国办公室交换，那么干脆找一家外资银行来做好了。
她沉住气，先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形势。会计专业科班出身，念书那会儿，英国注册会计师考试 ACCA在学生中很流行，大学期间就可以参加考试，她和同寝室小伙伴们一起备考，毕业前各个科目都已经顺利通过了。
嗯，ACCA这个证可以写进邮件里。哦，对了，自己大三的时候去美国交换过一年，这个也可以写进邮件里，用来旁证自己英语好。
大学期间实习工作要不要在邮件里也说一说呢？除了大三在闪电的审计实习以外，她念书时还曾在一家影视公司的财务部门和一家银行的私人银行部门实习过。
既然要给外资银行审计项目上的经理写信，她觉得这个银行实习可以提及一下。不过这个实习，啧啧，虽说是隶属私人银行中台的信贷部门，但实际是信贷部门的后台—— 信贷运营部，那是相当的后台了，总之和前台的银行家们边儿都不沾。
实习中当然少不了影印归档的工作，她倒是见识了富人们五花八门的各种融资需求，比如买游艇，买艺术品，离婚分家产，或者投资高端房地产。孟晨刚开始还有点不明白，这些富人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需要借钱呢？
不过在实习中，她渐渐明白了，资金周转不方便的时候，富人有时也有短融的需求。富裕双生花——“可劲”花和“随便”花，原来只是存在于她对富人们的想象中。
在之后面试四大的时候，孟晨曾遇到了一个压力面试，面试的经理故意说了一些贬低孟晨实习经历的话，来考验她的应变能力。
“你这些实习看起来就是文件复印和归档的活儿呀。”
孟晨为了显示自己积极的思维方式，登时把自己脸打肿，硬是充成了个胖子，说道：“实习中是有一些文件复印和归档的活儿，但我参与了信贷部门运营，熟悉了贷款流程，见识了信贷档案和评级，并且学习了信贷合同里的条款。”
经理慢慢悠悠继续说：“可这工作还是听上去很无聊呀。”
可不是吗，实习中有意思的事情是见识了富人们借钱和花钱方式。可也不能这么大喇喇的在面试中说出来，哪怕是分分钟钟闯祸的熊孩子，面试的时候也要展示出自己作为未来专业人士的潜质，这点孟晨还是懂的，她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
“其实这些实习还是丰富了我对业界的认知，比如这个银行的实习，我明白了信贷运营，再比如在影视公司的实习让我见识了商业运作。我记得在这家公司实习时，我们部门经理曾经说过：“一部电影有三次生命，第一次是院线票房，第二次是在网络上发行，第三次是这部电影的周边产品开发。我们虽然是个财务室，但所在是网络发行部，这也是在为每部电影的第二春做出贡献。” 在那之后，我意识到，也许每份工作中都有无聊的时候，但也有大开眼界，增长见识的时候，所以每份工作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所在。” 说完她冲着这个经理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这个笑容她自己之前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不能咧嘴太大，因为容易显得又傻又愣，但也不能笑容幅度太小，让人看上去有点皮笑肉不笑。
经理看着孟晨噗嗤乐了，又点了点头，他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接下来的面试很轻松。
孟晨回想到这里，她觉得这封毛遂自荐邮件也要表达出自己积极乐观的工作态度，她决定在邮件结尾处加上这样一句话 “如果有什么需要文件复印和归档的工作您尽管吩咐。”
邮件写好了，也按下邮箱里 “发送邮件”的选项。孟晨去给自己接了杯水，等回到座位上，她就发现邮箱里多了封邮件，有个经理给她回信了！孟晨的心攸地窜到了嗓子眼，她十分紧张地打开电子邮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