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儒不识南》雷八公

3、袁太妃入长济县 这日卯时三

　　这日卯时三刻，袁太妃的尊驾已经离长济县城不远，每隔半个时辰有人到县衙来报信，告知大家袁太妃尊驾行进位置。

　　袁太妃是现任中书令袁千澈的远房姑姑。因为袁老太爷父母早逝，幼时被这位姑姑的父母照看，所以对这个小妹妹很照顾。这位袁太妃是在先帝文帝晚年时候入的宫。当时的袁太妃不过双十年华，跟随长孙家的贵女们进宫参加一次文帝的孟皇后办的宴会。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姻缘，就误打误撞被文帝给看中，成了文皇帝的袁贵人。袁贵人也是真心得了先帝喜欢，文帝晚年的十年时间，基本都是由这袁贵人陪侍在侧，因未曾有生养，又不是世家女子身份不够，只在文帝驾崩前，在诏书里提了位封了妃，让她有个尊贵的身份留在宫里安度晚年。就外人看来，袁家的男人能被帝王家这么看重，也是脱不了这层关系。

　　如今献帝在位，对这位袁太妃也极尊重。袁太妃主动提出要回长济省亲，皇帝陛下立刻就下旨，让沿途所有州府衙门待命奉诏，一应供奉和礼仪皆按太后亲省的规制，本朝已无太后，所以可看出袁太妃和袁家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说到回长济省亲，还有一段纠葛。

　　当年袁老爷是长孙家下人，身家性命都是交给自己主子的。因为实在生的好，庶出的长孙二小姐非嫁不可，所以入赘长孙府，得以脱了奴籍。加上后来自己上进，功成名就。袁家自立门户，对长孙家是感恩戴德，事事以长孙家为尊。再后来，袁老爷和长孙二小姐的长子连中三元，袁家可算是光宗耀祖了。彼时袁家大公子还姓长孙。长孙家为了自家外孙仕途设想，考虑到不能因为袁家身份低微拖累外孙前途，所以长孙家主动帮袁家在长济县建祠，设家谱，把袁家在长孙家为仆过的祖辈都翻找出来，冠了个护主有功的美名还请了旨意封了忠勇公，供奉在袁家祠堂内。

　　这原本是件好事，若是长孙澈一直是长孙世家的外孙，便无可厚非。但如今的袁千澈，是袁家的长子，在朝廷上与世家势力抗衡的新进势力代表。在他眼中看来，实际能力是高于家族背景，不屑那些虚假的东西，加上袁老爷遇难过世，袁老爷的牌位供奉在京城袁家自己设的小祠堂里。而袁家这个在长济县供奉着忠勇公的祠堂，袁家虽然会派人祭拜照看，但是大张旗鼓的祭祀却从未有过。

　　这一次，袁太妃省亲祭祀祖先，倒看起来有袁家示好世家意思。献帝也是大张旗鼓地安排袁太妃回长济的事情，意图让朝堂上新势力和世家旧势力矛盾缓和。

　　此刻，辰时过，袁太妃派人传话，原本定在衙门受有品级之人和命妇拜见的礼程就免了。只留了在城门接迎的礼。

　　赵康宝听完消息，沉思了会儿，然后招呼县丞过来，“你把人安排些去城门，其他都守好衙门。”

　　县丞心里很失落。这太妃省亲可不同与世家省亲，做的好必然少不了封赏。衙门里的人这几天卯着力气干活，就是盼着太妃来衙门一趟。现在突然不来了，等于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长腿跑了。

　　“大人，世家那边的人手应该不够充足，我们衙门里人派过去帮忙，也能更好的保障太妃安全。”

　　赵康宝意味深长的瞅了县丞一眼，“世家人手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是太妃出行，身边少说也有三四队御前侍卫。如果他们都不能保证太妃安全，你们站那里有什么用？”

　　县丞嘟嘟囔囔的想说些什么，心里真是舍不得这块到手的肥肉。

　　“要不这样？”赵康宝往衙门外走的脚步收了回来，

　　县丞看还有说话的机会，赶紧凑上去，“大人改变主意了？”

　　“哦，世家都把封地上的人派去保护和供太妃支应了，你们就辛苦下，配合县尉大人看护好长济治安。你看，我们长济县下属乡里多，县尉那边肯定要调派人手保护太妃，那剩下那些乡要疏忽出了事，这个时候可是要命的。你们就每日多巡查几遍。”说完，指指西外院方向。“县尉大人那里我会派人去说。”

　　县丞一时间脸整个都垮下来了。大晋朝实施文武分治，州府统管各县，设府衙外，另有专门的军务都统衙门。长治县，知县负责县内大小事务外，治安的事情是交由县尉主理。县尉下属都统府，协理知县，可以说算是与知县平级。而衙门里的县丞和衙役，只需要负责听命知县，负责县衙直属事务。

　　长治县的治安一直都交在县尉手上，什么时候要他们这些沾手过。而且，巡查乡里，那是每日朝起晚才能归的苦差事。“大人，协助县尉大人维护乡里治安，衙门里的人自然不敢懈怠。但是，大人···”

　　县丞左右看了下，有些为难的看着赵康宝。

　　赵康宝玩味的琢磨着县丞眼中的别有深意，说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来就是。”

　　县丞压低声音，“大人，这县尉大人虽然协助您管理长济治安，但是长济衙门可是您说了算。他不过就是协理的人。您想想，这次接驾的事情，可是您一直带着衙门的兄弟在劳心劳力，费劲心思，怎么到最后反而就让他去太妃和世家前面露脸，这可是在分您的功劳。”顿了下，看赵康宝脸色微变，接着扇风，“他要是得了太妃和世家的脸面，以后在衙门里，大人还如何制约他。”
　　县丞看赵康宝眼中的愠色，看来是说到点上了，再加了把火，“而且那县尉现在跟您是平级，平日里在衙门里自来自去，已经很不把下面这些人看在眼里了。要是他再往上升点，只怕在您面前也会······”

　　赵康宝手心一握，横了县丞一眼，县丞点到为止，不用再说了。

　　赵康宝斟酌稍下，令道，“派人传我的话，太妃尊驾在长济，维护太妃安全的同时也不能疏忽了下属各乡里的管制。世家的人现在都在城里，请县尉大人近段时间就多去周边巡查，并及时给我上报来。”后来再补一句，“城里的事务你们就协助着办吧。”

　　县丞领命哈腰直道是，把赵康宝和随行的衙役一直送到门口，然后一副得逞的得意洋洋去传话了。

　　无官身的世家子弟出城十里迎驾。孟家，长孙家为守的长济大世家各聚一侧，互不参扰。马车的辕声渐近。孟家派的是京城回来的工部尚书的长房孟大爷的三子孟敏泽带领孟家没有品级的子弟跪在前列。而长孙家领前的是长济长孙家的长房小儿子长孙文博。王，谢两世家与孟家和长孙有亲的也有几位也在里面。其他稍微小些的世家，纷纷拢聚在各自追随的大世家之后。如此一番风景，倒是长济少有的。

　　要说来，为何长济这个小地方囊括了大晋几大世家，那要追溯到大晋建朝时。当时前朝各藩王势力割据，各方争斗。那位大晋朝的晋太祖，也就是先大汉朝的晋王被其他藩王夹击，兵败带着最后的一队人马逃到长济。当时已经没有依仗的晋王得到当时在长济盘踞的两户大家族的鼎力相助，不仅出资还出力帮其招兵买马，最后终是晋太祖夺得天下。晋太祖重恩好义，对长济县的两户世家恩宠备至，更是信赖至极。两家从此步步高升。其间，更是依仗皇帝信赖，联合起来扩张自家势力的同时打压别的世家大族。而其他大世家，为了维护自身权益。自然是想法设法与两大世家结盟。其中的王，谢两家便是以联姻的方式，渐渐与孟家，长孙家融成一脉。后来，两世家扩张，各地都有其血脉分支，但长济的主家地位不可动摇。

　　当然，在这迎驾的队伍里，有孟，长孙家之外，素有亲缘的王，谢两家子弟也在列。

　　此时，袁妃的车架浩浩荡荡的进入视野，前面是行马的先行官，后面两队带仪刀的宫人，之后是罩蓝白衣衫的御林军。御林军队伍之后，能看到提灯笼的一行两队宫女，再后面，就是两马并驾而来的车撵。车前后周围除了粉衣宫女手握宫灯和寿扇在平行侧外，皆是穿蓝黑两色的近身侍卫。后面长长的车马箱笼有白衣侍卫押运。如此队伍，前行领队的御林军就已经过百人，更别说近身侍卫和随后押运的內监和官兵了。

　　这出行的队伍，不像省亲祭祀，更像是皇亲国戚领命监察的队伍。

　　车架从城外跪拜簇拥的人群中穿过，领前的御林军统领俯视着周围不敢抬头的世家子弟，视线在孟敏泽身上稍有停留。

　　车撵内有人轻轻撩了下帘子，放下帘子后恭敬地朝车撵内道，“娘娘，跪在外面的是世家的孩子们。”

　　袁太妃温和浅笑，“真是让这些孩子们着累了。”
　　伺候在旁的素玲姑姑不认同的道，“娘娘你这话就的，您是长辈，就算没有皇上的旨意，这些晚辈们也该来给您请礼。”

　　袁家以前是奴仆身份，没有太多世家的教养规矩，后来虽然富贵了，但是对于女子的教养是以敦厚贤淑为主。加上袁妃入宫之时，皇上已是晚年，太子已确定并监国多年，朝内宫内已安定，各宫主事也多没有了争斗之心。所以，袁太妃这柔和温婉的性子，未有太多变化。也是因为这样，文皇帝极是爱怜。

　　“太大动干戈了。”袁太妃朝近身侍女珠儿招手，唤她近前来，“入城一番折腾，想见的自然是见不到，明日该是能召见吧。”

　　素玲姑姑和珠儿都是伺候袁太妃多年的了，加上袁太妃本性随和，互相说起话来也多亲近。珠儿笑着‘恩恩’，素玲姑姑打趣道，“二姑娘肯定惦记着您呢，在京城的时候哪回不是得了传召就冲进宫来见您。”

　　袁太妃看着珠儿手上的盒子笑嗔，“她那性子，才不是你说的那般不稳重。这孩子别人都说像他父亲，其实像哥哥些。”

　　袁太妃提到的哥哥，就是袁家去世的老太爷。“哥哥自小聪慧过人，学东西快，心性端直又不失活泛机敏。先皇在世的时，总说他离封侯拜相只差个世家的身份·····”

　　素玲姑姑看袁贵妃陷入回忆，神情落寞，赶忙岔开话道，“二小姐就是像袁老太爷的聪明，从小就招人喜欢。”

　　珠儿也接过去话，“奴婢倒是看二小姐还是像袁二老爷多些，不，更像娘娘，”珠儿瞧着袁太妃的脸，袁家人的容貌可是连世家贵女们都羡慕的，“长得好看。”说话间模仿着小宫女思慕的表情，“二小姐好迷人。”

　　袁太妃笑着点了珠儿的额头，眉眼弯弯的，脸上都漾出了愉悦，“自小就像我们袁家孩子。”语气里全是骄傲。

　　车撵里气氛轻松，车撵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孟敏泽起身，抬手招来一人，“人再多调些过去。”他见几名孟家子弟跟长孙文博远远见礼，只是轻慢的当做无视，跟着车撵队伍回城。

　　长孙家的队伍里有人在议论，“孟三公子这是自降身份。”

　　有人纠正道，“孟敏泽现在过三试了。明年可是要过殿试的。”

　　“还不是有孟尚书在前面打点好了。”

　　“他这是想效仿我们长孙家的中书令吧。”

　　“嘘·····”

　　前面孟敏泽突然站住，往长孙家看去。其中一个年级稍长孟家子弟看他脸上有愠色，知道这个伯父家的小儿子素来心高气傲，低声道： “三弟，莫要与这些人计较。”

　　长孙文康在一侧尴尬的拱手，他长了个敦厚的模样，身形偏矮且圆润，所以就算是长孙家二房的嫡子，世家子弟里却少了威慑。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如何转圜，只能做礼赔不是。

　　孟敏泽撇了一眼，颇为看不上的转开脸笔直往前去。身后却有孟家人看不过，冷冷飘出了一句，“长孙家的中书令，呵呵，长孙家不过是给人做了嫁衣。我们朝堂上的这位中书令，可是姓袁。”

　　比较城外的争锋相对，城内的情景倒是颇为相亲相爱。

　　城内的两大世家主家虽势力拉锯，当过岭西州都统的长孙家家主却比不得孟家现在有在长济养老的前形部尚书，自然是默许了孟家居首。在长济，有官身的世家子弟除了退下来的朝臣，就是领过些闲职如今职务事了但品级还挂着的朝外人员。

　　孟老大人在与长孙家的那位家主此刻正相谈甚欢。下面的年轻一辈也是互相寒暄，好不热闹。
　　赵康宝的脚步落在队伍外面，姗姗来迟。队伍后面三四个世家人先看到了他，有些迟疑，各自转头看自家家主。

　　那边正在说话的孟老大人，长孙家老家主，一时间都停了下来。

　　人们不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咳咳····”赵康宝造作的咳了两下，走出三步，在距离两位老大人十步开外，先行了个全礼，然后再近身到三步开外行了个下属礼。

　　孟，长孙两位老大人冷冷看着。

　　赵康宝其实不擅长同世家子弟往来交集，因其排场大，规矩多，讲究也多。看城门下，各家带着奉茶的举盂的，还有捧扇的。开春的天气，喝热茶还要扇扇子，赵康宝心里暗自啧啧，脚下不能停便赶紧上前去听两位老大人的示下。

　　“拜见两位老大人。”
　　孟老大人先上下打量了赵康宝一眼，“赵大人近日可是轻减不少，”

　　“我孟府上还有几位大夫曾在太医院任职过，等事情忙完，可以上门去帮赵大人调理调理。”
　　长孙大人笑似慈祥的长辈，不开口，只意味深长的打量赵康宝，然后跟后面一个侍从传句话。赵康宝心里惆怅，但算算时间，太妃的车撵也快到了。为了少在这些世家中周旋。他是算好时间才来的。

　　不负他所望，袁太妃的尊撵也没有让人等待太久，不过一刻钟，已经浩浩荡荡的来到城外。车撵在这里要换成轿撵入城。御林军开道，侍女侍从随侧，御林军和近身侍卫人墙一般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官员在城下跪拜接驾，抬眼看去，黑压压的红蓝色定制，把长济正东门前跪的天地一色。

　　侍从喊起的时候，袁太妃的车撵已经换成轿撵。前面的孟大人和长孙大人在队伍后乘坐轿子随行。

　　“赵大人。”

　　赵康宝转身看去，来人身穿五品武官制式品服，身形高挺，模样倒是时下大晋人喜欢的白面细嫩。清冷的声线，本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却在赵康宝面前弯了腰。

　　“王大人，”赵康宝的回礼懒懒散散，六品县官在五品的监军面前，一点没有示弱的姿态，反而有种挑衅。

　　四下里有人窃窃私语，“那不是王家的王绍宁吗？他怎么到长济来了？”

　　“他母亲是长孙家的女儿，在这里也合乎情理。”

　　“长济这边消息慢，他那个监军的差事被上头办事的连累，月初就被参了。”

　　赵康宝也是才听到这个让他颇为愉悦的消息。“王大人真是孝顺。”赵康宝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也就几人可以听明白。

　　王绍宁并不亲和，品阶在这群人里也是高的，加上他在西北供武职，与世家很多供文职的子弟没有交集，本来显得极是格格不入。一时间他故意上前与赵康宝寒暄，倒是吸引很多人目光。连在前面扶轿的孟家和长孙家管事都往轿子里递了话进去。

　　“赵大人妙赞了，绍宁事务已了，奉娘娘召唤，立刻就赶来。”

　　赵康宝好像诸事了然的模样，“王大人日夜兼程从西北到长济，真是辛苦。”

　　王绍宁的笑很浅很淡，总是因为他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让人忽略掉。“心里有挂念，再辛苦也是开心。”说完，狭长的凤眼直直看向赵康宝

　　“咳咳·····”赵康宝忽然低声道，“收起你的这副模样，在我这里没用。”

　　王绍宁的笑更深了，此刻，感觉四周静谧，所有人都在关注他们的谈话，他故意提高了嗓音，“此次，还望赵大人成全我的一片真心。”

　　“成·····”你X·····赵康宝后面的话咽进嘴里，立马换了张谄笑的脸，“王大人的真心我如何能知道，”故意转个身，看了眼身后的人，“但是我知道，这长济城里，可不缺赤诚真心的世家子弟。”

　　赵康宝这话，把所有在场的人说的眉开颜笑。且看王绍宁也笑着一拱手，转头间轻佻扫了眼，与孟敏泽的目光不期而遇。

　　赵康宝眼里阴沉沉的，再不看身后，跟随车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