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微云澹河汉】 ...
-
霜华浓重的夜，世间万物寂寂如许。恍若说书人的梨花简嗒然一声响起，才惊觉冬去春又来。
御花园里已是万木复苏了，然而永寿宫却好像还在恹恹的冬里，清冷里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萧瑟。我打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薄雾，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里……
“给八爷请安。”我福了一福。
“不必多礼。”八阿哥的声音淡淡的，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瘦！
心中大大惊叹，不过三个月时间，一个人竟然能消瘦成这个样子！
本来八阿哥的卧病，在我心里是打引号的。好端端，怎会病得这样巧？想来不过是暂且避开气头上的康熙罢了。所以，尽管报疾的帖子一个接一个，我却一点都不在意。良妃呢，大概是看着儿子还有写请安帖的力气，也就不怎么着急。不过母子毕竟关情，外事又焦虑挂怀，她这些日子总是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如今好歹看见了儿子，却是这副模样，不知她是安慰放心些呢，还是更加担忧？
这对母子，也真不易了……我默默低下头。
”小语，”八阿哥淡淡一笑，“开了春，额娘的嗽疾怕是又要不妥了。我拿了些安神补气的药，你经心些，早晚记得服侍娘娘进一些儿。”
我低头答应了。八阿哥点点头，转身去了。十四阿哥走了几步，回头接了一句：“小语，你自个儿也要保重身子。”我一愣，忙堆起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远远传来十阿哥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儿：“……老十四，你越来越不上气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笑容刷的一下消失不见，我气得差点把鞋子丢过去。恶狠狠瞪视半晌，直到那个可恶的影子转过长廊，彻底消失不见，才气呼呼转身。
＝＝＝＝＝＝＝＝＝＝＝＝＝＝＝＝＝＝＝＝＝＝＝＝＝＝＝＝＝＝＝＝＝＝＝＝＝＝＝＝＝
二月二十八日,康熙谕责老臣佟国维，言其所奏“日后易于借处则已，倘日后难于措处，似属未便”之语，意在处死胤礽。“朕拘执皇太子时并无他意，殊不知舅舅之肆出大言，激烈陈奏者，系何心也。诸大臣之情状，朕已知之，不过碌碌素餐，全无知识，一闻舅舅所奏之言，众皆恐惧，欲立八阿哥为皇太子而列名保奏矣。”“今众人之心既如此忧虑不安，朕躬及皇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父子六人亦必至于志意不舒，弗获安适也。谙小阿哥又无足论矣，心中宽畅者惟大阿哥、八阿哥耳。尔等欲立八阿哥为皇太子，将置朕躬及皇太子、诸阿哥于何地耶？”
三月初九日，以复立胤礽为皇太子，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祭文称胤礽前忽患暴戾狂易之疾，故予退废，“当有此大事之时，性生奸恶之徒因而各庇奸党，借端构衅，臣觉其日后必成乱阶，随不时究察，穷极始末，后乃确得病源，亟为除法，幸赖皇天眷佑，平复如初。”
三月初十日，以大学士温达、李光地等为使，持节授皇子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
四月十五日，康熙就胤禔镇魇暗算胤礽事谓王、公及满洲大臣。经议，由八旗派出参领、护军校、护军，于胤禔家中轮流看守。十九日又谕：府中门户既多，恐匪类仍行往来，命于新造诸王府内择一小而牢固者为监禁胤禔之所。二十三日派八旗章京十七人看守胤禔。后又再派贝勒延寿、贝子苏努、公鄂飞、都统辛泰、护军统领图尔海、陈泰等，每日二人值班。又何旨看守章京等：“严加看守，不得稍违，设有罅隙，朕必知之，彼时将尔等俱行族诛，断不姑宥。”
四月二十日，议咒魇皇太子之喇嘛巴汉格隆等皆凌迟处死，将喇嘛明佳噶卜楚永远拘禁，护卫色楞、雅图、拜雅尔图遣发白都纳，太监杨得志交内务府。
不管事态的发展多么出人意料，不管暗中观望钻营的人们失望、犹疑还是称愿，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康熙用少见的雷霆手腕迅速肃清了太子的敌对势力，为太子的复立铺平了道路。
八阿哥自那日以后只来过两回，我因在书房当值，并没有看见他。从良妃的状态来看，他似乎已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次无可挽回的失败，至少表面上接受了。也许是为了让他的额娘放心，也许是为了韬晦，也许只因为他是姿态高洁的八爷。
而另一个人……
几个月未见了。那日雪停，我怅然许久，仿佛一夜好梦就此完结，再也无从寄托。我很想知道他怎样了，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可是无从知晓，不能打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样的日子真正到来了，却倍觉难熬。唯一让我安慰的是，如果说这次废太子事件，有受益一方和折损一方，那么他属于前者。滴水不漏的表现，让他赢得了康熙的看重和信任。这是不是就埋下了后来竞争皇位的伏笔呢？
我托腮望着窗外刚吐新绿的嫩柳，愣愣想着心事。
在复立太子的第二天，康熙又宣布封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为亲王；封七阿哥胤祐和十阿哥为郡王；九阿哥、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被封为贝子。
良妃听到消息，面上淡淡的并无不悦。她素来娴静柔淡，跟在她身边这许久，几乎未见她到宫里哪位娘娘那儿串门子。互通礼物倒是有的，比起宫里其他娘娘们的热络，却又显得少之又少。这次几位阿哥得了封诰，后宫里又嗡嗡热闹了一阵子，宫里何时少了锦上添花的人？不知多少双脚、多少份礼物第一时间殷切地涌到了德妃、荣妃、宜妃那里。
良妃呢？每天只是看书写字，最近更翻出了多日未展开过的画卷，与我们品题说笑。宫里的动静，她似乎一无所觉，只在几日后静静送去几匹去岁赏赐的锦缎。
在这第一次交锋中，大阿哥全面落败，太子失而复得，八阿哥大起大落，开始被重用，随后被革爵圈禁，接着再被公推为皇太子，但又被康熙否决，且疾言斥责。一直到最后，才复还贝勒爵位，本来遥遥领先，现在却已经被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拉开距离，甚至七阿哥和十阿哥的爵位都在他之上了。
如此看来，这半年的政治斗争中，大阿哥、太子和八阿哥都是失败者，而其他阿哥都得了好处。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已经升到了人臣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就连被康熙打了二十大板的十四阿哥都被封为贝子，还得到了大阿哥原来的奴仆、人口和世职，这真是始料未及的胜利。
虽然正式册封还要等到十月，但胜败实已一目了然。有良妃的约束，永寿宫一派宁静如水。每回近前当值，我总情不自禁地静悄悄打量良妃，她还是那般的婉约恬淡，不似胸有成竹，倒似漠不关心。
人前淡定如许，不知又是长夜里多少次辗转不眠、黯黯垂泪换来？
肩上忽然一沉，我一惊，身后传来格格的笑声：“又在惦记什么？碧云姐姐说得不错，你就爱独个儿出神！”
我没有回头，就势懒懒趴在桌上，道：“我记得今儿个是你当值，怎地这会子过来了？”
霁月拖来一把花梨木椅，以手支颐，笑盈盈道：“娘娘歇中晌呢，留了画琴她们几个伺候，要我退下了。这不是，过来找你说说闲话儿。”
我见她葱管儿似的指甲轻轻敲着桌子，不由得笑了：“我哪有你那般闲，扫了半天的书柜，这会子刚歇歇，你就来闹我，半点不叫人安静。”
霁月秀眉一扬，道：“娘娘一早儿打发了碧云去钟粹宫，我独个儿在跟前伺候了一晌午，不比你辛劳？”
我奇道：“钟粹宫？”
霁月道：“可不是。年年开了春就病着，好容易今年轻巧些儿，又碰上一堆糟心事儿。宜主子那儿这些时日怕不是连轴儿转，庙会也没有那么热闹！这两日瞧着安生了点儿，今儿个才算把东西送去，迟了又怕不好。”
我点了点头，眼见霁月嘴角儿斜斜抿着，面色微有讥诮之意，也知她是不忿自家主子冷落，不禁笑道：“别家是别家，你操这许多心做甚么？”
霁月蹙眉半晌，忽而一笑：“我才没那许多闲工夫。过几天皇上又要出门儿，有得忙呢。”
我轻笑道：“你这轻狂样儿，莫叫娘娘看见，当心儿又吃挂落。”
霁月抿抿嘴角儿，傲然笑道：“我比不得那起眼皮子浅的。皇上他老人家圣心独断，哪儿就叫她们猜透了？这次去塞外，伴驾左右少不了八爷一份儿，这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微云澹河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