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明月》南梦沉香

3、建章月

　　今晚建章宫的月色甚美，月明如水，墨青色的天幕上偶有几颗璀璨的星星闪烁光辉，一如丝绒帘上镶嵌的钻石。
　　她素衣清颜立在花厅中，月光映照她脸上，她容色清丽，秀雅绝俗，美目流盼，举手间自有一股风流之姿，饶是素颜，已胜世间万千女子，倾国倾城，想来也不过如此。
　　殿中芙蓉帐里，那君临天下的帝君酣睡着……她静静的立着，业已入秋，寒蝉早已无踪，四周安静极了，只是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月亮的影子会发出几声鸣叫，那声音凄美而孤寂，一如此刻自己的心……这夜晚真长啊！她不知道自己已熬过了多少这样的无眠之夜了。
　　侍女紫萱为她披上了狐裘：“夫人，夜凉风寒，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紫萱是长公主赐给她的贴身侍女，素来老实本分，话也不多，素日的饮食起居皆由她操持，她倒也省心不少。
　　她摇摇头，静静看着月亮：“紫萱，这宫里的月亮和你家乡的月亮，哪个更美？”呢喃软语，如空谷幽兰，酥软人心。哪怕铁石心肠的男子，见此美人，听如是妙音，即使心如寒冰也会融化的吧？
　　“夫人，这宫里的月亮和别处的月亮不是一样的吗？”紫萱不解答道。
　　一样吗？以前小时候，她最喜欢看月亮，他就陪着她，半夜偷偷溜到荷池边的假山背后，一边吃着他从厨房偷拿的她最喜欢的桂花糕，一边低声说笑着日间的趣事。张大妈家的狗偷吃了李大娘在院子里腊肉被李大娘打得满街跑，王大婶的女儿看上了孙老爹家的小儿子都能让他们乐上好一阵子。临了，月亮最好的时候，她总爱在月下舞上一曲。这时候，他总会默默的从身上掏出一支笛子为她伴奏。她最喜欢那首《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他知她的心意，见她起舞，也每每吹奏的是这一只曲子。其实，她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她仅仅喜欢的是那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每当她吟舞到此处，她总免不了朝他望过去，眼波流转，双颊含晕，而他也总是抬起眼来看着她，嘴角漾着笑意……那时候的夜是那么短，月亮是那么美……
　　在他最后一次出征前的那一夜，她才知道，他身上竟有那么多伤疤。她抚摸着他的伤口悄悄哽咽。他听到她抽泣，柔声安慰：“不打紧的，我早忘了这些事。你要是哭了，我会痛到受不了，那是一辈子的痛。”闻言，她才破泣为笑，少不得又给了他几拳。
　　他俯下身，从她的眉眼一直轻轻的吻到唇边，她羞涩地把头埋在她怀里……
　　她醒来时，他还在沉沉的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贪婪地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心里细细记下他英挺的眉，霸气的脸，倔强的唇……虽然这些早已深深刻在她的心上……
　　她静静的合衣而起，走了出去。事隔多年，她仍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真的好美！
　　关上门，她落下泪来，这是她与他的初夜，也是最后一夜。明日，明日他出去征之时，就是她入宫之日！她来到他们常去的假山背后，依稀仿佛看到了当初他们一起尝着桂花糕在月光下且歌且舞，耳边还能听到那首歌：“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锥心之痛吞噬着她的心，她不禁哭出声来：霍奴哥哥，青儿对不起你！你……忘了青儿吧！
　　翌日午时，他银枪白马，意气风发地走上点将台，擂鼓出征。鼓声阵阵，旌旗招展，好不热闹，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拔向北，沿途百姓夹道相送。她没有来，他也并没有在意，她一直不喜欢和他分别的情景，常常借故躲起来。昨晚离开，可能现在还藏在哪个角落偷偷抹眼泪呢？这丫头！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而此时的她，正乘着一辆乌篷小车，绕过那重重宫墙，在建章宫前停了下来。她下了车，皇帝早已等在宫门口，见她来了，赶紧上前，等不及她行完礼，就一把扶住了她：“你可把朕等苦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朕赐你夫人位号。”她刚要谢恩，皇帝拉起了她，牵着她手，走了进去……
　　进宫半月，才蒙皇后召见。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诚惶诚恐地迈进椒房殿，一眼望去那德贤淑仪的皇后正襟危坐在凤椅上。她行完大礼，皇后屏退了左右。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时间一点一滴地消逝，皇后始终没有开口，她静静的跪着，好像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像。这半月以来，她已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境，每日宫女来请她起身她便起身，请她梳妆她便梳妆，请她用膳她便用膳。入宫那晚，她还未及侍寝，皇帝就因一封八百里加急的黄河决口的函报去了太极殿，至今无暇过去建章宫。她甚至心中有些小小的庆幸，虽然这种心思半点也不能让他人觉察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悠悠说道：“你既已进宫，就应知宫内规矩不同别处。循规蹈矩，小心行事为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知分寸才是。否则，本宫也护不了你。”凤冠下的那双眼睛波光潋艳，没有留下半点岁月痕迹，二十多年前，那也是位绝世的美人。
　　她应声诺，皇后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摆摆手让她回去。她起身走了出来，却隐隐感觉到：背后有道凌利的目光一直随着她走出大殿……
　　……
　　不知不觉，博儿已五岁了，霍奴哥哥，你在那边可还安好？你等等青儿，青儿很快过去找你了！……不经意间，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一个宫娥匆匆走来：“夫人，皇上醒了，请您过去呢！”她点点头，随着宫娥回去了殿里……
　　天上的明月静静地看着这宫里的一切，一阵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像是随着什么曲儿起舞似的，有节奏的跳动着，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止了，黄叶悠悠飘落下来，一切归于平静，似乎从来也没发生过什么……
　　长安城今晚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