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明月》南梦沉香

4、似是故人来

　　长安本秦之乡名，秦时有兴乐宫。
　　汉高祖五年，将秦朝的兴乐宫重加修饰并改名为长乐宫，将都城从栎阳迁于此。萧何又主持修建了太仓和武库。汉惠帝元年开始修建长安城墙。汉武帝太初元年兴建北宫、桂宫、明光宫、建章宫，开凿昆明池和上林苑，前后历时90年。
　　全城共有12个城门，每门3个门道。东面自北而南为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南面自东而西为覆盎门、安门、西安门，北面自西而东为横门、厨城门、洛城门，西面自北而南为雍门、直城门、章城门。城内主要建筑群有长乐宫、未央宫、北宫、桂宫、武库等。未央宫由前殿、椒房殿等40余个宫殿组成。
　　鸿宾客栈就在宣平门内东市大街上。因为座落在皇城根下，室内陈设、美酒佳肴又皆是城内数得上的拔尖，故而成为许多皇亲贵戚、朝廷重臣、巨商富贾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之所，常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但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了，一大早，一群劲衣汉子就守住了街口两头，将过往路人拦下来。这些人虽作便装打扮，但身配宝刀，腰间一块金光闪闪的腰牌格外注目，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寻常府上家丁。这些人往街口一站，莫说贩夫走卒，许多达官显贵的车马至此，见着这腰牌，也只能摇摇头调头走人。
　　卯时三刻，天下忽然下起了小雨，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些汉子立在雨中，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如同铁军一般立在街道两侧。四周除了雨声，静极了。
　　辰时刚过，从西边缓缓走来一队人，领头一人骑马，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一顶青色小轿，几人都作劲衣打扮。走近了，劲衣汉子拦住了他们去路，呵道：“今日此路不通，识相的去别处饮酒去。”带头骑马的男子一脸横肉，腰佩大刀，闻听此言，随即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那队里的头领。头领一见之下，脸上掠过一阵惊慌神色，毕恭毕敬地躬身双手将此物奉还横肉汉子：“小的不知是尊驾，我家主人正在天字一号房恭候尊驾。”话毕，头领头前带路，领着一行人来到鸿宾客栈门口。
　　随从放下轿子，横肉大汉掀开轿帘扶着一位风清俊朗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那书生似有腿疾，走路有些不稳，横肉大汉搀扶着他跟随头领走进了天字一号房。

　　房中一人，身穿黑色斗篷，背门而立。头领进门单膝跪地：“主人，客人来了。”那人摆摆手，头领退了出去。书生朝横肉大汉点了点头，大汉揖了一揖，带上门也退了出来。
　　屋里只剩下斗篷主人与书生。书生缓缓走到桌边，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笑道：“在漠北这些年，已经忘记了中原的水的味道，今日一饮，果然比塞外的风沙水香甜不少。”少顷，竟止不住咳嗽了起来。斗篷人走过来左手扶着他，右手轻拍他背，满是关怀：“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可惜你为了一个女人落到如斯境地……值吗？”话带惋惜，绵言细语，透着岁月的沉静，那人原是一上了年纪的贵夫人。
　　值吗？他不知如何作答，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这问题。多少次午夜梦醒，梦里那月下翩然的身影萦绕心中，锥心刺骨的痛楚一直伴他坐到天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现在好吗？知情人就在眼前，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口。
　　夫人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姨母舅舅对你也是思念得紧。你姨母每每宫中设宴，总要在身旁角上另设一席，摆上碗筷，一如你当年一般。你舅舅下朝归来，也总在书房，抚摸你送与他的金刀，暗自神伤。不知你在那蛮荒之地，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了！”说罢，掏出手绢，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她，好吗？”他迟疑了许久，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自进宫以后，皇上对她宠眷甚重，甚至超过你姨母当年。吃穿用度皆比照椒房殿一般。但自她为皇上诞下麟儿后，一直称病，宫中仪典祭祀都推辞不出。近几年，干脆连年夜宴也不来了。皇上却也由着她去。”夫人的语气中透着几许无奈。
　　一直病着？！她怎么了？他只觉得胸口闷的厉害，长公主接下去的话他没怎么听清。
　　那夫人见他不语，以为他有所心动，试探着道：“你若愿回朝，我可助你。”
　　邱云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夫人接着说：“陛下从未忘记你，当初知你死讯，悲痛欲绝，经年伤怀，每每你忌日，他都会在宫中设祭坛，向你陵寝方向洒酒遥祭。数月前得知你未死消息，急诏我入宫，要我无论如何将你召回。”
　　半晌，邱云清叹了口气：“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何再能做执金吾？”
　　夫人眼中闪出了亮光,以为他应承了此事：“只要你愿意，我自有办法应对朝臣，迎你回朝。”
　　邱云清转过身，凝视着那夫人：“您让公孙夫人挟我入京，竟为此事？”
　　贵妇人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之色，稍纵即逝：“我素知你性情，当年你决绝一走了之，就绝不肯回头，岂是一纸诏令可以挽回？论武功，世间能胜你者寥寥，论江湖势力，这几年你一手创立的燕山盟已成西域第一大帮，都护府尚需礼让三分，明请强攻皆为不可。所以。。。。。。”
　　“所以，您就想到了杨柳山庄，公孙一族当初能避世而活，靠的，也是朝中重臣权贵的庇佑。杨柳山庄豢养死士，做的又是一般江湖人不敢做的党争生意，‘一点红’为天下奇毒之首，除了杨柳山庄独门解药，天下无药可医，用来逼我就范，再好不过了！”邱云清一口气话说的多了，禁不住俯下身一阵咳嗽。半晌，他缓了缓，对着夫人一揖：“草民多谢您美意。这些年，我也看淡世情，不问朝事。回朝为官之事，还是作罢为好。”
　　那夫人脸色不禁一变：“你不再考虑考虑？”
　　“您此来不是皇上的意思吧？！”邱云清淡淡地说。
　　贵妇人闭口不言。
　　“以皇上的性情，若知我在世，必会密令西域都护府严查暗访，访到我后，诏令我回京，并令沿途各州府首尾护送，不容有失。绝不会派杨柳山庄之人前来挟我入京。您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不想惊动地方，让皇上知晓我还在人世，甚至已身在京城。”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那夫人：“是也不是？平阳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见他识破，直了直身：“你既已知晓，为何还来？”
　　邱云清叹了口气：“日前公孙夫人来见我时，正好迪威为卫大将军之事前来寻我，他对我言明朝中局势，请我去漠北军营襄助将军。我方知皇上对卫大将军起了猜忌之心。”闻听此言，长公主身子不禁一颤。他接着说：“当年知晓我事的人，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其中，能调用杨柳山庄人马的，唯有令夫妇而已，将军远在漠北军营之中，想来打算挟我入京的唯有公主殿下一人而已。我知卫大将军如今处境艰难。既已被你们找到，左右是躲不过了，就索性来长安一探究竟。”
　　长公主舒了口气：“大致情势迪威定已说于你听。将军此去出征漠北本是必败之举。”
　　“将军若败北还朝，还有一线生机。若得胜归来，恐有杀身之祸。”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长公主点点头：“将军也是这么想的，迪威未免性急了些。”
　　“长公主寻我又是为何？”话音未落，邱云清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咚”地一声倒地不起。
　　长公主缓缓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柔声道：“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慧机敏，可惜，就过不了一个情字。我原本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是只有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才能让她为我所用。”她将手探入他怀中，摸索一阵，似乎找到了什么，急急放入自己的衣袖之中，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吩咐道：“来人！”
　　劲衣头领应声而入：“公主殿下，那几名侍从已被属下擒获。”
　　“很好。”平阳长公主点了点头：“将他们几个派人送去栖凤山庄，好生看管着。出了任何差池，唯你是问！”头领应声诺，叫上两人，将邱云清扶了出去。
　　他们走后，长公主沉声道：“出来吧！”话音刚落，自窗外跃入一侍女打扮的妙龄女子，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公主言道：“给我梳洗，随我进宫。”

　　雨过的午后，她懒懒地斜躺在花厅的象牙白玉榻上闭目养神，枕着波斯进贡的五彩玲珑金丝绣枕，紫萱怕花厅风大，又拿一床素纱蝉被给她盖上。角落的七宝琉璃灯旁，鎏金香炉里点着上好的龙涎香。
　　未时刚过，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对着紫萱轻声回禀了几句。紫萱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紫萱走进她身旁，轻声说道：“夫人，平阳长公主求见。”
　　平阳长公主？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从她入宫至今，除了宫中宴会和祭祀大典，她和她就没有什么交集。卫大将军和哥哥的事，她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却不甚了了。朝堂上的事她本就不关心，皇帝知她性子恬淡，也从不与她提起前朝之事。自他去后，她已厌倦了凡尘俗事，这些亲朋，在她心中，已疏离得与路人无异。平阳长公主今日前来，她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请公主前殿奉茶，我即刻便来。”侍女赢了声，领命出去了。
　　她招招手，紫萱取来鸾凤合卺金丝绣袍给她穿上，替她整整了发髻。她颔首道：“走吧，我去见见她。”

　　进到殿内，长公主正不紧不慢地坐着细细品茶。她走上前去行了个礼：“不知公主今日来，我失迎了。”长公主笑着起身搀起她：“多日不进宫，夫人竟好似清减了。我瞧着夫人的风姿竟胜以往，难怪陛下时时将你放在嘴边心尖。”她微微一笑，因着她是皇帝长姐的缘故，长公主对后宫嫔妃从来不假辞色，加之她原本是平阳公主府女婢的缘故，往日相见，见她行礼完毕也不过略略点头，今日举动，倒叫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公主殿下谬赞了。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前来，是。。。。。。”长公主含笑道：“我府上近日桂花开了，甚是好看。明日我将在府上办个桂花宴，希望夫人赏光。”说罢，不待她答话，自衣袖间掏出一物，在青儿眼前一晃，迅速收回衣袖中。紫萱站在青儿身旁也未及看清是何物，但紫萱看见夫人的脸色顿时大变，身子微微摇晃，她赶紧上前扶住了夫人。青儿颤声道：“此物你从何处取得？”长公主仍笑着朗声说：“明日我在府中恭候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