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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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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一女子,身着一身淡黄色衣衫,素纱蒙面,眉似含烟,目若秋水,手持一只玉笛。虬髯客虽在运功,又被邱云清制住几处大穴,动弹不得,但神台清明,耳聪目明,他们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女子言道:“邱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令本尊佩服。”她话音婉转甚是好听,语气中自有一种威严之气。
“不敢,不知邱某何德何能,能让公孙夫人迂尊前来。”邱云清不慌不忙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公孙夫人也不以为怪,缓缓坐下:“今日我来,有几件事想向先生讨教。”邱云清不答话,公孙夫人接着说:“本庄行事素来隐秘,外间知之甚少,先生如何得知?又如何一眼便能认出本庄秘药‘一点红’?我家那厮下属,又是如何叫先生看破的?”
邱云清将茶壶放到茶炉上温着,缓缓道:“回答夫人这问题前,先请夫人回到我几个问题?杨柳山庄一直作的是暗镖生意,分死镖与活镖,在下是死镖还是活镖?托镖之人是否给了夫人什么信物?”
公孙夫人笑道:“先生即知杨柳山庄做生意的规矩,就该知道,在客人的条件未达成前,很多事我们是不方便说的。我可以告诉先生的是,您是活镖,杨柳山庄必须不惜一切保证将您安全送到客人那里。”
“哦?!”邱云清眉毛一挑:“看来那位客人为了邱某下了不少本钱,肯定让夫人很满意。”话未说完,又咳了几声。公孙夫人笑而不语。
“第一次出手就用‘一点红’,夫人也真看得起在下,着了杨柳山庄的道,活镖也只怕是活死人罢了。”邱云清哼了一声。
“邱先生误会了,鄙庄知晓先生来历,用‘一点红’是因鄙庄确无必胜把握,不得已而为之,只想让先生行动受制,无意伤先生性命,本尊自会送先生到客人处后为先生解除余毒。”
“现在先生可以回答本尊的问题了吧?”
“杨柳山庄为先帝时公孙诡为梁王谋逆、蓄养死士所建。公孙诡与羊胜合谋杀死袁盎,梁王迫于先帝之威,不得不将二人枭首示众,并尽灭杨柳山庄死士,毁其名册书录。梁王死后,世人皆道杨柳山庄已不存于世。”邱云清从茶炉上取下温好的茶壶,给公孙夫人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公孙夫人讶然,他接着说:“皇上即位后,杨柳山庄余下之人在公孙诡后人率领下,重建了山庄,却只为朝廷亲贵所用,不在江湖行走,自然价格也是不菲。公孙诡此人智谋过人,精通岐黄、五行之术。医术之高,当世无双,独创‘一点红’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中毒身亡后,尸身不会发紫变黑,只有眉心留有一点红,因此得名;杨柳山庄内遍布机关,非庄中人入j庄皆有去无回,山庄建造于深山中,确切位置至今不为人所知。”
话毕,邱云清又饮了一杯茶。公孙夫人默然无语,半晌才道:“从前我只道先生武艺之精已是天下少有,没曾想,先生避世红尘,却对江湖庙堂之事博闻如厮,难怪那贵人会……”她忽觉不对,立时打住话头。邱云清淡淡一笑:“今日你既来,有些事情躲是躲不了了。我也不为难你,他们让你何时交人?”
公孙夫人答道:“十日后辰时,在长安鸿宾客栈门口,会有一乌篷马车。我们将先生制住后放入车中即可。”“好,好,好。”邱云清点点头:“十日后辰时之前我会到鸿宾客栈,你请那贵人到天字第一号房相见。”
“这……”公孙夫人面露难色,那人身份尊贵无比,仅凭他一句话,会去客栈相会?可眼下强攻,她却没有必胜的把握该如何是好?
邱云清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你放心传话,此人既是我故友,就知我脾气,我不愿做的事情强求无用。”闻听此言,公孙夫人只得站起来道了一福:“既如此,在下告辞了。十日后长安,静候先生大驾。”话音刚落,虬髯客只觉得眼前有影子晃了一晃,房中又只剩下他和邱云清两人了。
邱云清伸手解开了他的穴道,突然胸口一阵大气上涌,又俯下身子不停咳嗽。虬髯客忙起身倒了杯茶递过给他,饮了茶,片刻他方渐渐平息下来。虬髯客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如叫青儿知道你”话至此,他见邱云清眼中忽现痛苦之色,不忍再说。
青儿?青儿!这个名字每每梦中,他何止念上千遍,每次念起,心口便宛如刀割般疼痛。昔日漠北御敌,腿上中了毒箭,军医为他剜肉疗毒,饶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一旁看着都不忍直视,他却谈定自若地排兵布阵,那刺骨的疼痛到今天他早已忘了干净,但每每想起这名字,心中痛楚却远胜当初的剜肉之痛。
他强作笑容:“青儿,青儿还好吧!”虬髯客见他问起,只得说:“这些年,皇上对她视如珍宝,三千宠爱尽在一身。你离开的那年腊月,她生下了一个皇子,皇上赐名博。”
“博,博……”他口中喃喃念着,出神望着灯火,恍惚中,又见了那翩若烟柳的身影在眼前明灭起舞,缓缓而歌:“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虬髯客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只转过身去,叹了口气。
“你此次前来寻我,所为何事?”邱云清听到他叹气,稍稍定了心神,缓缓问道。
“你可记得青儿之兄利元?”虬髯客问。利元?怎会不知?此人能谱词写曲,弹得一手好琴却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当年若不是他欠了金玉赌坊两万钱,青儿也不会,也不会……想到此,心中痛楚似乎又加了一分。虽是这样,虬髯客接下来的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此人仗着妹妹受皇上宠爱,被封了襄侯,在朝中飞扬跋扈,将一班老臣不放在眼里,平日里在长安惹事生非,不可一世,但皇上因青儿缘故,屡屡将弹劾奏折压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无可奈何!哎……三月前漠北有几千匈奴骑兵出没,抢夺了边境几个郡县百姓财物,骑兵强悍,守军不敌,郡守无奈上书求助,那利元居然主动请缨出征,而皇上居然准了,调了五万兵马给他剿灭骑兵。朝中众臣纷纷替卫将军不值。”
说到此处,虬髯客偷望了一眼邱云清,只见他颇为平静,心下甚为不解。邱云清转脸看着他:“你很奇怪我为何并不惊讶?”虬髯客不答,但脸上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邱云清接着说:“皇后掌管后宫已快三十年,卫大将军赫赫战功当朝无人能与之匹敌,卫氏一族权倾天下,你记得那童谣如何唱来着: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这么多年,皇上对卫家是即爱又恨。满朝武将唯卫大将军马首是瞻,铁蹄踏处,尽是卫氏功勋,让皇上不能不心生忌惮。这次好不容易有个敢与卫家一争短长之人出现,他焉有不用之理?……”
“你是说皇上想夺大将军兵权?!”虬髯客额上沁出几排细细的汗珠。皇上的用意,为何他在长安时不能想到?如今到了此处找到他了,这事提是不提?邱云清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他迟疑片刻,接下去讲道:“那利元本是一戏子,哪有行军作战之能,五万兵卒出了玉门关不过半月功夫,却被那匈奴人设计擒住了四万余人,只剩了几千人马随他逃回关内。皇上大怒,即令卫将军点兵五千亲往御敌,昨日我收到消息,将军明日便会来至玉门关,所以……”
“所以以区区五千步兵,对阵匈奴骁勇骑兵,几无胜算,你心知如是军中之事,我定不与你相谈,因此故意讲与我乃长安之事,你的本意是想请我明日去他军帐中,共议御敌之策,是么?”邱云清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迪威,你是背着他来的吧!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他,也帮不了你。相信他心中比你我更明白,此战胜负利害。你去吧!”说罢,摆摆手,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迪威素知他脾性,见如此,知他心意已决,多劝无益,只得跺跺脚,“嘣”地摔门离去。
屋内,寂静无声。
他望着窗外的星夜,从袖中掏出一只翠绿色的短笛。一曲幽幽的巜折杨柳》笛声随风而起,笛声如诉如泣,婉转伤情似包含无尽思念,那刻骨的思念似乎也欲着笛声传递给远方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