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明月》南梦沉香

1、云来客栈 十

　　十月，玉门关。
　　一场风沙过后，云来客栈格外冷清。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间二层小土楼，摆着五六张桌子，有三五间房，门口的粗布帘子上打着七八个补丁，店小二懒洋洋地斜歪在门口，太阳照在身上，真舒服。他打着哈欠，心中暗想：看来今天又没什么生意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推了他一把，小二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住。他刚想跳起来骂人，就见眼前站着一劲衣彪形大汉，一脸横肉，面露凶光，腰带大刀，后面四个壮汉抬着一顶青色小轿，也是劲装打扮，看身形也是练家子。小二吞了口口水，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立马堆笑哈腰迎上去：“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哪？”
　　横肉大汉从鼻子里冒了声“哼”：“你店里几间房啊？！”
　　“五间，五间。客官住店那。”
　　“五间房我全要了，把房间打扫干净些，让爷看见一只臭虫。。。。。。”横肉大汉冷不丁像抓小鸡似的伸手抓住小二后颈，“小心你的脑袋。”
　　小二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连声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大汉松开手，小二忙向里屋跑去。
　　“回来！”
　　小二立刻停住：“是是是，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切十斤牛肉，打二斤好酒，酒要温好的，牛肉要新鲜的。”
　　“是是是，小的马上准备。”话音未落，小二拔腿就跑了。
　　青色小轿内传出轻声咳嗽，横肉大汉立时收敛神情，走到轿边，低声道：“主人，安排好了，您可以进去了。”说罢，挥了挥手，四个壮汉放下轿子，走进客栈，径直收拾起桌椅，片刻功夫，就拾掇停当，站到大汉身后，垂手而立。
　　大汉从轿中搀出一白衣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他身形清逸，目若寒光，面容俊美却带着三分病意。那书生看着身子单薄，走路也不甚稳，店小二却觉得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魄，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此人绝不寻常。
　　书生到桌边坐下，小二端上了牛肉和酒，横肉大汉从怀中取出一副银筷银杯，又掏出一方干净手帕，将杯筷擦拭干净，放到桌上，退到书生身后，和其他几人一样垂手而立。
　　书生却不动筷，淡淡道：“朋友，既然来了，就现身一道用饭如何？”此言一出，身旁大汉齐声拔刀而出。
　　他声音并不大，小二听在耳中，却觉得字字听来头痛不已，他在这边也见过不少阵势，知道今日必定遇上高人，此时此刻，保命要紧，他趁着这些人不注意，赶紧跑进了厨房。
　　从屋顶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公子果然好耳力，在下佩服之至。”此人说话时人在屋顶，屋内的桌椅却随着话音晃动不止。
　　只听“咣当”一声，一人自窗外跃入，此人四十开外年纪，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目光如炬。
　　书生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倒了一杯酒，递到自己对面。虬髯客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6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虬髯客似乎是书生的老朋友。
　　书生并未答话，胸中突然涌上一股气息，他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横肉大汉赶紧上前，递上一只蜡丸和水囊。书生捏碎蜡丸，和水服下，过了好一阵才缓了过来。
　　虬髯客盯着书生的脸：“那一战负的伤还未痊愈？”
　　书生平静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这次来关外找我，跟了我6天6夜，所为何事？”
　　虬髯客哑然：“我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想不到从头一天你就知道我跟踪你！”
　　“是的，”书生喝了口水，“如果换成别人，尸身早已与野狼作伴了。这几年，我身子一直不好，酒也已不喝，这酒菜是给你准备的。”
　　虬髯客叹口气，将酒一饮而尽：“你还是你，今天看见你，还是当初金戈立马、勇冠三军的少年将军。”
　　书生眉头微微一皱：“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以前的事不提也罢。你这次到来，是西北战事又将起？”
　　虬髯客摇摇头：“自你那战以后，匈奴人已退居漠北，漠南已无王帐，虽有小股敌军不时来犯，都掀不起大浪，不足为惧。此番是长安出了几件事，你若有心，我想你与我一同回去查明真相。这也是。。。。。。”话音刚落，突然他脸色发白，“咚”地倒在桌上。
　　就在此时，“噗通”一声，一人滚进了屋里，两个壮汉连忙上前擒住了那人，竟是店小二。只见他满脸是血，双眼各插着一只银筷，却强忍剧痛，一声不吭。谁也没看清书生是如何出手的，他依旧坐在那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横肉大汉走上前抡起一拳，打在小二脸上，小二一口鲜血吐出，几颗牙齿与夹在牙中毒药也一齐吐了出来。他拎起小二衣襟：“是你下的毒？！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快把解药交出来。”小二冷笑道：“若非我双眼已盲，就你们几个，也配问我是谁？！”
　　横肉大汉怒不可遏，正欲出招，却听书生一声令下：“慢着。”换作当年，千军万马都不曾放在横肉大汉的眼中，可如今，书生轻轻一句话，他便丢下小二，退到一旁。
　　书生走到小二身旁，问道：“这酒是为我准备的？你知道我是谁？”
　　小二恨恨说：“我只恨不能杀了你。”
　　“好！果然是公孙夫人教出来的人。”书生拍手赞道：“即使公孙门下，‘一点红’也不是一般死士能拿到的秘药，你是坛主还是护法？”小二一怔，不由自主道：“玄武坛坛主。”
　　“公孙夫人还真看得上我，”书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阿威，挑断他手筋脚筋，送他去杨柳山庄此地分舵。”横肉大汉道：“主人，那。。。。。。您那位客人的毒怎么办？”
　　书生冷笑道：“无妨，解药已经有人送来了。”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响起女人银铃般笑声：“邱先生果然好本事，素问佩服之至。”说话间，一头戴带纱斗笠的红衣女子走了进来。她冲着书生道了个万福：“杨柳山庄公孙夫人座下婢女素问拜见邱云清先生，代我家主人问邱先生安好。”
　　邱云清摆摆手：“多谢公孙夫人如此挂念邱某人，在下感激不尽。”
　　“邱先生千万别误会，玄武坛坛主只是奉命带邱先生到杨柳山庄与我家主人小酌，并无他意，‘一点红’的分量不重，不至于夺人性命。”说着素问从怀中取出一小瓷瓶交给阿威：“每两时辰服一粒，12时辰后即与常人无异。”阿威接过瓷瓶叫了两人，抬着虬髯客上楼去了。
　　素问旋即走到邱云清面前：“玄武坛主冒犯了邱先生，现在已受到惩罚，双目已废，还请先生高抬贵手，让我将他带回去给主人做个交代，可好？”
　　邱云清未及答话，又是一阵咳嗽，正在此时，他忽然出手，连点小二身上八处大穴。想那玄武坛坛主本也是条硬汉，双目被废也未哼一声，此时却也忍不住疼得大叫起来。
　　“分筋错骨手。”素问的声调中，明显有些颤抖。
　　“我说过，要废了他的武功，我从来说到做到。”邱云清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告诉公孙夫人，想见我，让她自己来，我在这里等她。”
　　素问心知自己不是他对手，只得跺跺脚，扶起小二出门骑马而去。

　　入夜，虬髯客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榻上，房里站着一位白衣人，背对着自己，他的身影一如当年，刚毅果决、凛然之气让人心生敬畏。
　　邱云清缓缓道：“你不该亲自来。出了事叫我如何交代？”
　　虬髯客苦笑道：“如我派人前来，只怕未近你身已然没命了。”邱云清不语。
　　虬髯客接着说：“长安城。。。。。。”
　　“那边的事我不想知道，6年前那人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闲人，你调养几日，我命人送你回去。”话刚说完，他又咳嗽不止。
　　“当年那事，你还是无法放下？”虬髯客连连摇头。
　　他的话似乎触动了邱云清的心事，他脸上显出痛苦神情，只是他背对虬髯客，他看不见邱云清此刻表情。
　　说话间，屋外传来一阵笛声，笛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低时如少女细语，高时似壮士高歌，曲调哀婉忧伤，似有无尽愁绪且吟且唱。虬髯客不禁听的入神，心神往之。邱云清忽然出手，点了他胸口穴道：“凝神静气，不可妄动。”虬髯客立知有高手到来，不敢疏忽，立时依言而行。
　　邱云清朗声道：“公孙夫人即已来，请进来喝杯茶。”虬髯客只觉灯光一暗，屋内已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