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远》乔忘

9、坏消息与好消息

　　黎斯扬跳着脚跑进教室时，文凯和杨沐已经在座位上好一会儿了。
　　文凯抢先问：“复习好没？”
　　黎斯扬笑着说：“当然了，我昨天把生物好好背了一会儿，觉得这次肯定行，之前什么细胞啊什么细胞壁的，折磨死人了。”
　　“给你的笔记都看了吗？”
　　“是是是，当然看了，你那么用心整理出来的，我能不看吗？”黎斯扬对杨沐翻了个白眼。
　　“杨沐都不给我笔记看的，你还不知足。”文凯打趣道。
　　“知足知足，我不但看了，还抄了一遍。诺，还给你。”黎斯扬将一个黑色牛皮笔记本还给杨沐，杨沐随手翻开，看见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多了一枚书签，书签是纸质的，纯白色，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着一首诗，仔细一看，竟是昨天语文课代表分享的那首戴望舒的《烦忧》，杨沐微微一笑，装作懊恼的样子，拍了一下黎斯扬的脑袋：“时间这么紧，你还有心思抄诗？”
　　“就是感谢你借我笔记本啊，送了一个书签你，看着空白的也不大好，就把我喜欢的那首诗抄了一遍。”黎斯扬笑嘻嘻地说。
　　早自习铃声响起，老柯走了进来，一脸严肃：“我先宣布一个不好的消息吧。”
　　班上瞬间鸦雀无声，大家都凝神屏息，心里都隐隐有些不安。“虽然教育局明面上不让各个学校分快慢班，但分快慢班也是很多家长的要求，因此，这次的期末考试按成绩排名，按成绩分班，理科三个快班，（1）（2）（3）班，文科三个快班（8）（9）（10），其余班级都是普通班，你们明白了吗？”同学们一个个都低下头去，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
　　“这意味着，你们的期末成绩决定了未来两年半的环境，你们谁还敢不重视吗？”同学们仍然鸦雀无声，气氛很凝重。老柯接着说：“我待会儿就发文理科意向表，你们把你们的意向选好，分科后的两周内还可以改，但我希望你们最好不要，两周的时间学的东西也不少，而且两周后再插到新班级，估计更不好融入了。”
　　“谁还会改吗？”顾盼盼小声地嘟哝，她的同桌却并没有什么回应，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不过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老柯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学校顾念各班同学都相处了一学期了，肯定是有感情的，新环境，又学新的东西对你们来说可能太残忍了，于是在你们的文理分科表上，可以写上希望和谁一个班，只要你们的成绩相差不多，学校会尽可能把你们安排在一个班的。”
　　在这个消息传达完后，（3）班都沸腾了，仿佛前面的阴霾一扫而尽一样，谁不希望能和比较熟悉的同学再在一起学习呢？这半学期，虽然不长，但半年下来，还是有些很珍贵的友情，不愿意轻易割舍。
　　文凯听了这个消息，心里顿时觉得舒畅了一大截，以他的年级排名，和杨沐分到一个班，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于是他在表上坚定地写下‘杨沐’两个字，他想了想，觉得光写杨沐也太难为情了，虽然不大可能和黎斯扬、谢晗她们分到一个班，但还是写下吧，免得目的看上去太明显了。于是，黎斯扬、谢晗、赵熠婷，这几个他知道的确定读文科的，被他也一一写在了表上。
　　下课后，老柯把所有人的文理分科意向表收走了。顾盼盼来到文凯跟前：“你读文科还是理科？”
　　“我选的文科。”文凯笑道。
　　顾盼盼心里一沉，因为她以为文凯会选择理科，于是她的意向表填的也是理科，并且她和家人讨论过，家人坚持认为学理科更好，都要她一定填理科。
　　“这样啊。”顾盼盼声音低低的。
　　“你呢？”文凯丝毫没有感受到顾盼盼的心意，还是满脸笑容，他只沉浸在应该能和杨沐一个班的喜悦里。
　　“理科。”顾盼盼声音更低了。
　　“理科挺好的，我起先也准备读理科的，加油，好好学，虽然不在一个班，以后还是可以一起玩啊。”文凯笑着拍拍顾盼盼的肩膀，顾盼盼点点头，回到了座位上，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在文凯的心里，他只关心杨沐写了谁的名字，他不知道杨沐有没有写他的名字，他迫切想知道这一点。这时候江羽鹏走了过来：“杨沐，你读文科理科？”
　　“文科。”
　　“什么？你在开玩笑？！”江羽鹏一脸震惊。
　　“真的。”杨沐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明显的感情。
　　“你为什么不读理科？柯老师知道吗？”
　　杨沐笑了笑：“她知不知道不重要，选择是我做的。文科也挺好的，读文科可能还更轻松些，我可以发展更多业余爱好啊。”
　　“可是······”
　　杨沐还不等江羽鹏说完，就堵住了他的嘴：“你应该选的理科吧，你的理科更好，在理科里又可以有新的对手咯。”说完笑了起来。
　　“我还是不敢相信。那你希望都和谁分到一起？”
　　“表上啊，我把能写的名字都写了，表都被我填满了。有你，有文凯、黎斯扬、顾盼盼、赵熠婷、谢晗，跟我熟一些的人，名字我都写了啊。”
　　“我还是不敢相信。”说着江羽鹏摇了摇头，怅然若失地走开了。
　　文凯听到江羽鹏问杨沐的问题，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杨沐的表上确实有他的名字，另一方面，杨沐写了她所有比较熟的人的名字，丝毫没有他期盼中的，只几个。杨沐明知道和黎斯扬、谢晗、赵熠婷在一个班的概率基本不可能，还要这样写，她到底是太简单了，还是太复杂了？想到这里，文凯又觉得有些恍惚。
　　黎斯扬和谢晗、赵熠婷正聊得开心，她们三个能分到一起的概率，因为有了表，就大大提高了不少。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在考场上，好多同学都非常紧张，一方面，这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另一方面，能不能和自己的好友在一起，这场考试也至关重要。杨沐在答完最后一科时，不自觉地想起了黎斯扬，不知道她做完了没有，不知道她觉得难不难，不知道她有没有仍然咬着笔皱着眉，不知道她会不会挠头。想到这里，杨沐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了起来。
　　黎斯扬此刻正咬着笔皱着眉头思考问题，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一贯神情。要是这不是考试该有多好，杨沐肯定会先骂她不好好听课，笨，这些问题都不会，但还是会很耐心跟她解答，杨沐用的方法，仿佛比老师还要好，有些听不懂的问题，杨沐用一些比喻、象征，她竟可以一下就记住了。杨沐以后当老师就好了，她的学生该多幸福，想到这里，黎斯扬也不自觉咧着嘴笑了一下，随后她才发现自己还在考试，赶紧把眉头继续沉下去，再看了几次题目。
　　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终于响起来，黎斯扬有些沮丧，自己这样，应该还是不能和杨沐在一起吧，她低着头走出考场，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杨沐。
　　“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没考好？”杨沐笑眯眯地问道。
　　“感觉应该比期中进步了。可是，可是，你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300多，就算我前面的一半读理科，我还是年级150啊，我怎么可能进前45，和你一个班。”黎斯扬低下头。
　　“这么想和我一起啊？”杨沐笑得非常开心，仿佛她一点也不伤心不能和她一个班一样。
　　“当然。我觉得你比老师更管用，你说的方法能让我学进去好多。”黎斯扬还是很难过。
　　“好，那我答应你啊，还是和你一个班。”
　　“怎么可能？这次按成绩分班的。”
　　“没关系，我妈妈的一个朋友是校长的发小，这点小忙还是能帮。再说，我应该有选择的权利啊。”
　　“不，不行！”黎斯扬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你为了我从快班来普通班，快班老师更好。”
　　杨沐继续笑着说：“傻，你真的以为，我能考第一完全都是跟着老师学的吗？”黎斯扬愣愣地看着杨沐，杨沐继续说道：“我妈妈对我要求其实挺高的。我记得小学5年级以后，我们家就每天都会有家庭教师了，而且寒暑假你们都在休息，我已经在学新学期的功课了，所以你们在学新东西时，对我来说就是在复习巩固，你们做的习题、不懂的问题，我都已经遇到过了。”
　　黎斯扬半天没说话，良久，问了她一句：“那你会累吗？”
　　“当然。”杨沐眼睛看向远方。
　　“从小到大，朋友也是有的，但是我其实没有特别多时间玩。功课要学，小提琴要练，我不大有空和朋友们玩，再加上我的成绩，也容易让他们产生疏远感，所以表面上关系都不错，但特别特别要好知心的其实是没有的。和你们在一起后，我会觉得真的放松和开心，特别是你，你不会是明面上羡慕我的成绩，背地里希望我哪天从第一的位子上狠狠摔下来。所以···所以喜欢和你在一起啊。”
　　杨沐的话倒是引起了黎斯扬的共鸣。从小，因为她特殊的外形，好多女孩子明面上和她关系很好，在心里却根本就是想利用她的温和、不争。小学时做皮筋柱子的总是她，中学时在女生们里她最有人缘，但她都明白，她们不是什么真正的好朋友，她们都喜欢找她帮忙，因为她总是不会拒绝，所以后来，她的话变得也比较少，显得腼腆、害羞。在高中里，好不容易遇见了和她差不多的谢晗，热情真诚的赵熠婷，没啥心眼的顾盼盼，她觉得特别开心特别幸福，还有杨沐，杨沐像是春风一样的存在，温和，聪明，又特别照顾她。文凯在初中就很热情，人缘很好，他们几个在一起时，她是真的非常开心，她多希望即使分了班，他们几个还能在一起。
　　她们一起走回了班上，在老柯宣布了大扫除后，就各自解散了。解散，就意味着寒假也就来了，至于分班的结果，要下学期开学才能知道了。
　　文凯提议大家一起聚聚，放假前一起吃一顿饭。
　　顾盼盼说：“那还是去杨沐家吗？上次杨沐说了要做饭的，我们都没尝过她的手艺。”
　　“不行不行！”黎斯扬大声反对。
　　“怎么不行？”谢晗笑着问她。
　　“杨沐可是答应我了，我只要进步了她就给我做饭吃，我要比你们先吃到，你们把她累坏了我就吃不到了。”
　　“怎么杨沐倒像你妈了？”赵熠婷翻着白眼说道，大家都笑了。
　　“好好好，好不容易考完，我们去外头吃吧，免得麻烦杨沐，吃完了又收拾半天也是挺麻烦的。”文凯笑着说。
　　于是他们一行6人相约着去了一家火锅店。
　　文凯、黎斯扬、杨沐坐在一排，顾盼盼、赵熠婷、谢晗坐在他们对面。他们点了几瓶啤酒，说是庆祝高一上学期圆满结束，对于未来的分班情况，他们也心知肚明，他们六个人不可能分到一起的，就算他们5个选择文科的分到了一起，顾盼盼选择的是理科，也是显然不能再那么频繁地见面了。
　　顾盼盼心中充满了无限伤感，她率先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干一杯！”
　　“好，干！”谢晗附和着举起，大家也跟着一起举起来，在这一顿筵席上，他们都比较默契地没有谈起分班，如果真的有伤心，那就留着明年开春了再来承受吧，开春心情比较好，可能分开就不会特别难过了。
　　“以后不在一起了，还是要常来找我玩儿！”顾盼盼说着眼圈有些微红。
　　“放心吧，还在一个学校呢，春游秋游都可以一起啊，怕啥。”谢晗安慰她。
　　那天，顾盼盼喝了好几瓶酒，不知道是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缘故，顾盼盼喝得有些晕乎乎的，文凯自告奋勇把她送回家去，谢晗和赵熠婷也一路走了，杨沐和黎斯扬目送他们离开。
　　“我也送你回去吧。”黎斯扬说。
　　杨沐笑了：“我又不像顾盼盼，喝多了，哪还需要你送。我家和你家在不同的方向，你送我就太远了。”
　　“那，那我们去众乐公园坐坐好吗？”黎斯扬提议。众乐公园在离他们吃饭不远的地方。
　　“好，吃了东西走走消化一下也好。”
　　她们往众乐公园走去，可能是有了过年的气氛，众乐公园的石桥上，铺满了小小的七彩灯，整座桥看上去像是一条七彩的彩虹。黎斯扬给杨沐买了一个氢气球，是个很可爱的□□小熊。
　　“干嘛瞎买东西，我又不是小孩。”杨沐语气有些埋怨，但脸上还是不自觉地微笑着。
　　“你看人家都8点半了还不回家，大冬天的，怪可怜的，又不贵，给你买一个来玩。”黎斯扬嬉皮笑脸地笑道。
　　“来照相吧。”黎斯扬笑嘻嘻地说。
　　“神经，大晚上的照相，看得清楚吗？”
　　“照吧，我的手机像素还可以。”黎斯扬一手掏出手机，一手搂着杨沐的肩膀，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着，背景是身后的彩虹石桥。
　　“其实我总觉得我和你像是在哪里见过，你第一天上台自我介绍时我就觉得了。”
　　“那或许，就在哪里见过呢，又或许，在上辈子也说不定。”杨沐说完和黎斯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看，那边好热闹，还有人放烟花！”杨沐指着远处的天，“走，去看看。”于是杨沐拉着黎斯扬，两个人跑了过去。原来有人在这里求婚，周围摆满了红色的爱心蜡烛，气氛营造得还比较浪漫，公园夜里散步的大爷大妈们把主角围成一圈。
　　男人单膝跪地，要女人嫁给他，女人显得非常惊喜，捂着嘴巴似乎有些哽咽。周围，男人的兄弟团们在大声喊：“我愿意，我愿意！”现场一派热闹和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现场求婚呢。”黎斯扬对杨沐说。
　　“如果是你，你会答应吗？”黎斯扬问杨沐。
　　“嗯···看是不是我喜欢的人。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他给我摘一朵小花，用草编个指环，我也愿意，如果是我不喜欢的人，他把整个公园都包下来，给我买再多东西，气氛再好，我也不愿意。”杨沐笑着说。
　　她们笑着闹着又跑到前面去了，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们才准备回家。
　　“寒假来找我玩啊。”杨沐笑着说。
　　“好，找你打雪仗。”黎斯扬也笑了。
　　“拜拜，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注意安全。”
　　道完别后，两个人都各自回家了。黎斯扬心想，希望今年可以下一场好大好大的雪，然后堆积好深好深，她想叫上他们五个人，打一场别开生面的雪仗，在她有印象以来，很少有对什么事情特别特别期待的，然而，此刻，她特别特别期待的，就是这么一场简单的大雪。
　　文凯在把顾盼盼送回家时，暗暗下了一个决心，如果开年真的能和杨沐分到一个班，他一定要鼓起勇气表白，他想勇敢这么一次，哪怕被杨沐拒绝了也无所谓，他心想，只要能和她一个班，就是上天对他的提示，想到这里他开始莫名地期待着开学。
　　“妈妈，可能又得麻烦你了。”
　　“什么事？”
　　······
　　“你确定吗？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从来都没有反抗过你的意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我只是想开心一点。”杨沐倔强地说，她这幅神色，杨芸慧倒是真的很少见到，显然杨芸慧愣了一下。
　　“好吧。就由着你吧。”杨芸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谢谢。”杨沐转身走了。
　　在外人看来，无人不羡慕她，她有一份自己的事业，为她带来金钱、名誉与尊重，她有个乖巧漂亮的女儿，在学习上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且女儿极其聪明，以后也能将她的企业传承下去，然而有些烦恼只有她才懂。她忙于生意，在女儿最需要她时，没有陪伴她的成长，所以女儿虽然乖巧懂事，但总有一些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们母女之间的隔阂也随着女儿的长大越来越明显，女儿这么强硬地对她，真的还是第一次见呢。给她这个羁绊吧，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羁绊，杨惠茹心想。
　　寒假就这样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