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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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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觞院是萧重平素起居之处,位于侯府的东南角,庭院开阔,楼阁精雅,院中遍植梧桐云萝。前些日子还娇怯绽在枝头的丁点花苞眼下全舒了蕾,斜晖暮霞中望去,浓浓浅浅一片金紫,煞是流丽。
萧重方迈进院中,族卫头领苏霜寒便从树上跃下,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萧重眼前,拱手一礼。
萧重道:“容大人可还安稳。”
苏霜寒:“……属下在院中守了一下午,未听到任何异动。”
萧重展颜一笑,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道:“有劳苏先生了。”
苏霜寒向后略退一步,再拱一拱手道:“属下告退。”
尾音将落,人便没了踪迹。
萧重甚是自信地往苏霜寒消失的方向看了看,不成想此人竟这般重诺。
收回目光,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屋中一片晦暗。
恼意横生,屋中怎冷清成这样?
仲夏虽近了,但春日里的寒气还有余留。容疎那孩子身子骨看着就单薄,若是不小心着了凉……,忽想起今天他对家仆们说过的话,不由得又懊恼自责起来,说到底还是自己下手重了。
将屋中的灯尽数点亮后,他便走进了内室。
本来他以为依容疎眼下这等性情,不折腾个鸡飞狗跳不罢休的。
不意容疎,竟会这般老实。
萧重走到床前。
……他竟然睡着了。
因着先前挣扎过的缘故,少年束发的发簪斜歪在一旁,几缕漆墨似的发丝从中泻出,铺了一枕,映衬得那张不太圆润的小脸愈淬白如玉。
萧重挨着床边坐下,望着那张肖似他母亲的脸,一时竟有些征仲。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还好,是个男孩子。
萧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容疎的脸颊,颇是欣慰。
容疎自打那年家中突遭变故后,就异常的浅眠。方才萧重的手沾上他肌肤的那一瞬,他已是醒了。只是,实在懒得理他,就没有睁眼。
谁知,萧重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越来越过分,那手竟伸到了他的脖颈上。容疎忍无可忍,睁开眼,扣住那只就快要伸进他衣襟里的手,挑眉凝视着那个正一脸慈爱地俯望着他的人,冷冷道:“别用这种目光看我,我可不是你儿子。”
容疎甩开萧重的手,面上浮出几丝蔑笑:“想要儿子,自己生去。”他眸波一转,似是想到什么,嘴角又溢出点嘲讽来:“还是说你自己不会生?”
呵!萧重轻笑一声,猝不及防地拿手指点了下容疎的鼻头,语中略浸了几分调笑意味:“贤侄,你又调皮,真是没大炈小的。”
容疎双瞳蓦地放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起伏,而后半撑起上半身,暴吼道:“闭嘴,混蛋!”
“疎儿。”萧重正襟危坐,目光怜爱,十足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形容。
容疎死死盯着那张好整以暇的笑脸,无力地又倒回床上,苍白的脸也因着徒生的怒意泛起淡淡的潮红。
“滚!”容疎地吐出这个字,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萧重,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如受伤的蝴蝶般纤细脆弱,
萧重看着躺在床上紧阖着双眼的少年,那眉目间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时刻盘桓在眉尾眼角的凌厉,都让他觉得,自己简直罪孽深重。年幼时偎在自己怀中的那个稚嫩温软、笑容羞怯的孩童原本是
养在书墨里一朵淡雅的水仙花儿,家世清贵,日子安逸。待他成人后,或许还会登科,会娶妻。
然而世事总不会像人祈愿的那般美好。
硬生生被折断的花儿,零落于尘土之中,化作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藏匿在最黑暗的地方,伺机而动,一击毙命。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便是最大的庆幸。
他俯低身子,把脑袋搁在容疎的肩颈处,边磨蹭边喃喃道:“疎儿,还好你还在。”
“萧重!你又做什么?”萧重本比一般成年的男人还要挺拔一些,这般压在一个羸弱少年身上,哪里吃得消。
容疎想推开萧重,无奈手脚都被缚得结实,挪动的十分艰难。
便在这时,些许喝斥之声钻入房内,由远及近。萧重放开容疎,翻身下床。
打开门后,苏霜寒冷不防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站定后,目光有些怪异地看着萧重。
萧重从容地整饬好略有些凌乱的发冠衣衫,望着外院那一片通明的火光问道:“怎么回事?”
苏霜寒伏在萧重耳边将事情简述一番,萧重听完后,转头朝房人淡淡瞥了一眼,淡淡道:“先扔到柴房里饿他三天。”
苏霜寒领命而去。
本打算从回廊的拐弯处转出来的何远望着苏霜寒远去的背影,咬着嘴唇懊恼地捶了捶墙,又被这小子捷足先登了。平日里总端着一副清高自许的形容,仿若一枝出淤泥而不染的脱俗小白荷。没成想,在他们这些人还在围着马屁股打转时,人家已经能闻出味道来了。他神情一黯,犹显落寞。
“何远!你鬼鬼祟祟杵在那里作甚?”萧重正要回房,余光一扫,便见回廊尽头的墙根处露出一截蓝灰色的衣摆,一动不动的,不由喝了一句。
何远耸拉着脑袋转出来,走到萧重面前,揖手行了一礼。
萧重看了他一眼道:“我正要找你呢,教人多烧几桶热水,本侯和少爷要净身。”
“净身……”何远迟疑了下:“侯爷,浴桶是准备两个还是一个。”
“一个!”萧重说完,便走进了房中。
何远仔细地将敞开的门闩紧。
“两个人……用一个浴桶……”何远回身觑了眼身后闭紧的门,不知为何,小容大人那张宛若少女般清美秀丽的脸就在眼前晃了晃。
此时,半弯银汪汪的钩月悄然爬上枝梢,静卧在两根朝天直立的树干中间,好似谁嘴边常挂着的一抹讽笑,不屑又嚣张。
何远猛地甩了甩头,侯爷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会对挚友的儿子下手。可那么漂亮的少年被侯爷强行留在府里,若然教那嘴碎的瞧了去,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不知不觉转出月门,灶房里的掌勺师傅庖觉满脸惶恐地拖着肥硕的身躯,领着几个杂役穿过鹅卵石小径往这边赶。
何远打方才起就看到了前院的火光,大约猜出了是灶房走水了。
庖觉人未近,但在看到何远时
,脸上的肥肉却已是挤做一处,跟一朵将开的花苞似的。
“何总管,俺可算是找到你了。”庖觉跑到何远面前,花苞似的脸立时蔫成了瑟瑟秋风中一片皱巴巴的枯叶,平添一段新愁,“
咱府里的灶房被一个老头给烧了,我们几个只从水缸里抢出来几条鱼,其它的全被烧了。”
庖觉道完这番话,更愁了。
杂役们跟着皱起了脸,愁上加愁。
“什么,灶房被一个老头儿给烧了,这是一个怎样胆大包天的老头儿,居然连侯府的灶房都敢烧。”何远觉着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愤怒。但眼下最紧要之事,是侯爷今晚得吃上饭,他捋了把胡须,阖眼思量一番,看住庖觉,云淡云轻地问:“统共抢出来几条鱼?”
一个机灵的杂役赶紧越前一步,比出五根指头,声音洪亮地答:“五条!”
庖觉一拳砸在那名小杂役的脑门上,用更洪亮声音道:“出息了是吧!舌头能上吊了是吧!何总管问话啥时候论到你吱声了,后边儿站去!”
小杂役捂着脑门委委屈屈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庖觉一步跨到方才小杂役站的地方,伸出五根指头,底气十足地道:“五条!”
何远瞟了他一眼,慢慢地道:“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一条炖汤、一条叉起来烤了、一条……”何远想了想,“生切。”
“生切,这……这也能给人吃?”庖觉挠挠头,打他十八岁在侯府拎勺,就没见过鱼还能这么吃。
何远又瞟了他一眼。侯爷在营州时,随在杨大将军的麾下。半夜号角一响,随军伐寇,常常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且多半是在荒郊野岭上。那般境况,糇粮不够吃,菽麻也难寻到,猎山鸡摸河鱼是常有的事儿。为免引起敌寇的注意,又不能生火烤煮。那便只能生吃了,保不准现下的侯爷就爱这生味儿,兴许还会借着这生鱼感叹一番昔日峥嵘。
蠢货只会管窥蠡测,岂摸的出其中弯绕。
“就按我说的做!”何远不耐地道。
庖觉虽然觉得生鱼并不好吃,但既然何大总管发话了,照做便是。
“那老头现下在哪里?”何远对于这个贼胆大儿的老头十分的好奇。
“在柴房里关着哩!”方才被庖觉敲过脑门的小杂役忍不住又抢着回了话,庖觉刚攥紧了拳头,何远便指着那小杂役道:“你跟我一道去瞧瞧。”
庖觉双手抱胸,望着何远和小杂役的背影,在地上呸了一口道:“这姓何的早晚要裁到那小兔崽子身上。”
旁边环绕着的其它小杂役纷纷地劝:“庖大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讲,教何大总管听到,少不得又要数落你。”
庖觉松开手,一手揽住一个小杂役的肩膀,呵呵笑道:“俺就是瞎说的,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