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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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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放着许多柴禾杂草的柴房里,老赵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根木柱上。他颇哀怨颇酸楚,他不过是潜进侯府的时候费了些劲,有些口渴,偏巧将坑道挖到了侯府的大灶房外,隔着门缝向里探看的时候,又巧巧地看到一张长桌上搁了一碗青梅汤,青梅汤旁侧还摆着几盘珍馔,可巧他的肚子又咕唧了两声。
他一时口渴嘴馋,便虚吼了几噪:“走水了,走水了……”
他高亢而嘹亮的嗓音把在灶房里正忙活的仆役们都惊跑了出来,不过弹指间,就跑得不剩半个人影儿。待那灶房里的人跑得一个人影都不剩时,他嘿笑一声,矫健地闪到了灶房里。
“咦,怎么还有一个人?”他记得当时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放着青梅酒和那些看起来十分美味的珍馔的桌子前,摸摸索索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岂有此理!”人可是他支开的,这家伙却来捡现成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翘着花白的眉毛和胡子,用他独有的高亢而嘹亮的声音喝道:“何方妖孽!也敢跟你赵爷爷抢好吃的。”
那人和灶房里那些不经吓的杂役大不一样,半点未被他的怒吼震慑到。他只是身体微一滞,便伸手摸进了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扔进了灶上那正“滋滋”作响的油锅里。
然后,就真的走水了。
再然后,他就萧府的族卫制伏在地,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扔到了此处。
那人是谁?
老赵想得正出神,门外传来咣当的落锁声,而后门开,一人走了进来。
老赵看清是谁后,双眼登时发光发亮起来。而来人亦目光熠熠地看着他,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容疎因父亲的缘故,年纪小小便坐在了三品大员的位置上,
当年先帝驾崩,他从宫里迁出来的时候,当今曾赐他华宅一座、锦缎百匹、珍宝十斛、美妾数名……,怎奈他不识抬举,罔顾圣意。将陛下的恩典原封不动地都退了回去,领着个从宫里带
出来的老侍卫住进了豆腐巷。
这老侍卫便是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赵了。
前些日子,容疎去江南办差的时候,府第莫名其妙失了火,这老赵不知所踪。侯爷将小容大人从江南带回来后,就吵着要去找老赵,侯爷自是不会逆那故友遗孤的意,这差事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他头上。
这老爷子别看眉毛胡子都白掉了,身子骨却是比年青人还硬朗,心眼也活泛,
这几年他送到容府的东西前脚被容疎扔出来,后脚便会被这老头儿给起来私没进自己怀里,别提有多可恶了。
老赵见何远看他,不由喜道:“小何,我是老赵呀!快教他们放了我。”
何远凝眉。
老赵眼珠子一转,颇有些恭维地道:“既见先生,胡子不喜。”
何远展颜,煞有介事地纠正:“错矣,乃是‘云胡不喜’。”
老赵作恍悟状:“到底是先生渊博,羞煞我也。”
“咳、咳……”跟在何远身后的小杂役乍地咳嗽了起来。
何远转头看他。
小杂役拱手道:“晚间风凉,染了些寒气,一时喉头发痒,忍不住就咳了,望何大总管见谅。”
何远嫌弃地挪开些,抬手叫他外面等着。小杂役有意无意地在老赵身上巡了巡,转身出去了。
何远提着灯走到老赵面前,揪起他的衣领,怒道:“死老头儿,你来便来了,作甚放火?”
老赵瞪着眼道:“火不是我放的,另有其人。”
“谁?”老赵这人虽然滑头,牌桌上会赖几文钱的帐,但杀人放火这种事他是决计干不出来的,
何远也觉得不太可能是他。
“咦,那火不是你放的吗?”老赵一脸无辜。
何远先是一愣,而后拎着老赵的衣领,暴斥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不让老朽胡言乱语可以,你得让我见见我们家大人。”老赵盯着他,目光炯炯。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何远松开老赵,哼道:“永安侯府要什么没有,还能短缺了小容大人不成?”
老赵翘着胡子道:“你懂个屁?我家大人可不是一般的金贵,菜得是鲜的才吃,肉得是嫩的才嚼,鱼不剔骨刺是决不下口的。喜微辣甜糯……每天必要焚香沐浴一次……”
何远不由的嘟嚷道:“毛病不少。”
老赵圆睁起眼,抖翘着银须道:“这些毛病落我们大人身上,那叫别致。如若落你身上,那叫矫情。”
何远当即沉了脸:“……臭老头,你今晚就抱着柱子过吧。”
言毕,便提着灯拂袖离去,等在门外的那小杂役关门的时候又往柴房里瞟了一眼。
老赵三下二下除去身上的麻绳,瞥了眼窗棂上晃动的淡绰影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走到一堆干燥的杂草堆上躺了下来。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灶房里的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素闻定安侯萧重喜饮青梅酒,方才那人站着的地方就搁着那么一壶青梅酒……
他这么想着想着,双眼渐渐朦胧。迷糊中,他还做起了一个不着边际的梦,梦里有个人,大约二十岁的年纪,站在艳艳灼灼的大簇牡丹花丛中,手把手地教他家大人使刀。他家大人还是一副小孩子的形容,二人比划着比划着,他家大人手一个不稳当,把那个年纪稍大些的人给捅了,捅得那人七窍流血,满眼满脸都是鲜红鲜红的,甚是骇人。
睡梦中的老赵撅着嘴嘟哝:“真惨,真惨……”
大灶房不能用了,还有一个给侯府家仆烧饭用的小灶房。
庖觉按照何远的吩附,把抢出来的几条鱼刮鳞开肚,清洗干净,很快就整冶出了五盘鱼菜。
只是他越看那碟被他切得薄刃透光的生鱼片,越觉得古怪。便拿蒜泥和醋调了汁儿,放在小碟里。如此这般,那生鱼片看起来也没有多难吃了。
正当他准备将菜送去清觞院的时候,何远来了。
庖觉忙将他迎进小灶房里,指着做好的菜咧嘴笑道:“何总管,不是小的吹牛,这几道菜送过去,保管鲜掉侯爷的舌头!”
何远捋着下巴上两绺稀疏的黑须,瞅了瞅那五盘菜,甚满意地道:“不愧是庖师傅,这都能让你做出这么多花样来。”
庖觉头次得何远夸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何,堆起肉褶的脸竟浮现出一抹少女般的娇羞来。
“你们多烧几桶热水,侯爷用完膳后要净身。”何远说完,指着那几道菜,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小杂役道:“那个谁,你跟我一道把菜送过去罢。”
庖觉抱着胸,望着跟着何远屁股后头的小杂役。
那人名叫宋俊,原先是在宫里给太妃们倒夜香的,有一回夜香倒洒了,就被逐出了宫。太后娘娘宫里的冯佃公公见他可怜,就把他安到了侯府挑大粪。侯爷回来后,灶房缺人,何远拔了几个人到灶房当差,其中就有他。
此人平时在灶房里做些削萝卜剥大蒜的活,不怎么爱说话,也甚少与他人来往。其它杂役见他呆蠢,就忍不住会去撩拨他一下。譬如他正剥着蒜,筐蒌就会被人无故踢翻。他也不恼,低着头将蒜一个一个捡回去,接着剥。时间一久,大家便都欺负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他做。他也一句话不说,闷着头做完。
闷葫芦突然开了嘴,还偏赶在侯爷回府的时候。
真稀罕!
一小杂役见庖觉看容俊看得入神,不由撇嘴道:“那人眼斜眉吊,印堂又窄,生就一副小人面相。偏生何总管还跟捡到宝似的带着,也不怕这突然开了嘴儿的哑葫芦收了他!”
庖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小杂役:“难不成你们平日里欺负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像坏人。”
小杂役再一撇嘴:“咱弟兄们常年在灶房里烧火看炉,那眼睛早被灶火给熏成了火眼金睛。是忠是奸,一看便知。”
庖觉肥厚的手掌搭在小杂役的身上,忧心道:“何总管人不错的。”
何远虽说平日爱故作姿态,却着实是个厚道人。庖觉自是不希望他被那挑大粪的坏宋俊坑了。
围在他旁侧的几个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颌首赞同。
“那咱们几个就盯紧宋俊,但凡他有露出一点狐狸尾巴,咱就把他揪给何总管看!”庖觉身板挺得直直的,十分仗义地道。
“那个……”正在众杂役群情激昂时,一个弱小的声音穿了进来,“侯爷净身的热水咱们还没有烧呢!”
庖觉就着正高涨的情绪,领着同样高涨的杂役们去烧洗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