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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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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钩儿细若娥眉的月牙儿高悬在起伏的房屋楼宇之上。
风不定,人不静。
容疎半跪在一户人家屋顶的瓦龚上,皱眉看着对面那座已经化为一片焦土的府院。显然是新近才烧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其实,这种事情他并不意外。这些年来,殒在折花刀下的人虽不至于不计其数,也委实不少。说他在京城遍地仇家,着实不算夸大。只是这些人,真本事没有,就会弄出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作践他的心情。
他纵身一跃,打屋顶跳到地面上,看了一眼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家”,毕竟在这里住了五年,可勉强算做是他的“家”,多少还是有些肉疼的。但也只是看了一眼,肉疼了一下,便头也不回拐进了旁侧的小巷子里。
这小巷子名不见经传,藏得也深,晚上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
容疎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走了一段路,在一扇乌黑的漆门前停下了,四下里环顾了环顾,扭过头,方想扣门,忽住了手,默然地退后了一步。
他有自信师父敢留他,却无自信自已不会连累到他。
淡白的月色浸得他苍白透明的肌肤愈发冷淬。
真冷啊!他不由抱了抱肩膀,这深更半夜的,除了师父家,他还能去哪里?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便在这时,紧闭的门扉“吱呀”一声裂了条缝。
一个年过半百,精神依然抖擞的男子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师父,你怎么……”容疎的声音突然就带出了些哽咽。
“快进来!”沈长亭抛下这句话后,便折身回转院中。
容疎愣了一下,终是步上台阶,跟了进去。
走进屋中,师娘亦穿戴整齐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见他穿得单薄。便找出一件破旧的披风兜头把他罩住了,待他坐定后,又握着他的手心疼道:“孩子,那些事都让它过去吧!回头你把这官给辞了,师娘给你说个媳妇,咱就安安生生地过不成么?”
容疎抿紧了唇,鼻头泛酸。每次来师父家,师娘总会拉着他的手说这些话,而他每次总是让她失望。
不成,不成的。
二百多条人命呐!怎么放得下。
沈长亭坐到榻上,不耐地瞪了眼自己的老婆,骂道:“妇道人家,狗屁不通。成天说些有的没
的,他要是真如你所言,那就是大不孝!”
师娘放开他的手,冲他师父啐了一口:“呸!要不是你,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害的。”
言罢,甩帘而去。
沈长亭指着那串尚在晃动的棉布帘子不满地道:“这臭婆娘真是越来越不把师父我放眼里了,回头看我怎么收拾她。”
容疎不由地笑了,师父常常这样说,却没有一次敢真把师娘怎么样了。
容疎拢着披风在房中的一条长木凳上坐下,看着沈长亭道:“师父,事情办砸了。”
在沈长亭略带质询的目光中,容疎又道:“是哑鬼。”
沈长亭先是一讶,随即诧道:“你竟然能活着回来……”大约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妥,便不着痕迹地拐顺了话头:“真是太好了。”
屋中燃了半响的油灯烛芯正渐委顿,擎在上头的那点光火比蚕豆儿大不了多少,不时的还摇晃一下,把容疎那半是明秀半是昏暗的身影拉得摇摆不定。
容疎默了下,唇角略一扬,绽出个颇有些意味的笑容来:“是定安侯的人帮我解了围。”
沈长亭略一捋,便已了然:“难怪工部的人说你前几天就回了京,一直未到工部述职,原来是被事主给堵了。”
容疎挑眉:“我早晚要堵回去的。”
沈长亭“呃”道:“你忘了么,是你把刀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也亏得是左指挥使,换做他人,怕又是一场风波。”说到这里,他不由喟叹:“萧侯爷的确是个令人向往的人物,这都多少年了。左指挥使、卢御史、甚至是陛下,都想着他,念着他,个个都这般死心塌地,跟灌了迷魂汤似的。”
容疎紧了紧披风,似笑非笑道:“瞧师父这色授魂予的形容,若教旁人瞧见了,还以为那萧重是秦楼楚馆里的红牌呢?”
他略一顿,盯着自己的授业恩师又看了好半响,在把沈长亭看得发毛之时,倏尔绽一个十分暧眜的笑容:“师父您若当真喜欢那个调调的,徒儿我寻个乘隙,把他敲晕了送到您床上,让您老消受消受如何?”
容疎这番胡说八道的话让沈长亭既无奈又无语,容月明何等温润清雅的一个人物,生出的儿子怎么就这般……
沈长亭瞥了一眼容疎,肤若瓷玉,眉目如画,倒是像足了他的母亲。薄唇如刃,苍白到没有什么温度,那怕笑着的时候,也令人感觉不到暖意。这少年生得是比绝色的美人儿还要标致上几分,性子却淡漠得仿似淡出了人世,就那么站在一个空无人烟的高顶,冷冷地看着世间生死轮回。却又偏偏被一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羁绊住,因为放不下清不空,便干脆把自已塞进了一个无形的囹圄里,画地为牢,自哀着挣扎着,逃不掉脱不开。
正当沈长亭看容疎看得恍神之际,容疎忽朝他眨了下眼,同时摸上了悬在腰间的折花刀。
沈长亭抬头看了看房梁,耳朵微动。
“屋顶有四人。”容疎在桌子上迅速划了个‘四’字,同时轻挥衣袖扑灭了桌上的油灯。
“死老头子,好端端的怎么把灯给熄了。”师娘的声音若花炮乍爆,在屋外荡响。
容疎心中咯噔一下,低声道了声儿:“不妙!”
沈长亭已是飞身冲出了屋子。
容疎不及思量,亦跟着急步走了出去。
才揪开帘子,一股油香便扑面而来。
“葱油面!”容疎止住脚步,站在台阶上,有些发愣地看着阶下碎裂的碗,洒了的面。
清水烧沸,丢一把细长的面条进去,煮至晶莹雪白时出锅,冷水中浸上片刻,再捞起堆入到白瓷碗中。将煮“面”前便已熬好的葱油浇在上头,撒一把切细的紫苏,放一搓剁碎的红椒。拌匀之后,竹箸挑几根入嘴。一股子油香便从舌尖缭绕到齿间,再一路顺着喉咙缠绵到腹中。于容疎而言,这样令人心安的烟火酥香是这几年来难得的一缕温情。
细若蚕丝的一星点实心实意的关心也注定要被人硬生生地剥离。
他涩然一笑,缓步走下台阶。跨过那泼溅一地的葱油面条,走到几个萧家族卫面前,啧声笑道:
“杀人放火要挟人这种事儿,可见是萧侯爷做顺手了的。说起来他也算是杨总兵冶下,怎么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把他这恶习给改了。一别经年,还是这种德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容疎淡扫一眼那几个因他诽谤自家主人而已然手骨节咯咯作响的族卫,旺灶里再添几把柴薪:“保不准那沈大小姐就是你们家侯爷见色起意,强逞不遂,才枉死的。不然,依沈太师的权势,怎会查到现在都无半点头绪,除非那凶手来头极大,连他也惹不起,我看萧候爷就甚有嫌疑……”
萧家的几个族卫越听越听不下去。若非萧重分忖,不得伤他分毫他们一定会大吼一声,扑上去撕了这个满嘴雌黄的少年。
瞧着极是秀美斯文的一个人儿,含血喷人的话却是张嘴就来,也不知候爷那根筋抽错了,非要护着,图什么呢?
“大人说完了么?”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神情始终如一的族卫突然发了声。
容疎撇嘴一笑,眸光落在了这个看起来十分沉稳的族卫身上。
生了一张很招女人喜欢的脸,颇清俊。
容疎不由眯起了眼,带着一丝玩味道:“侯爷竟好上这一口了么?”
萧重生来尊贵,打小一起玩耍的人又多是些王孙贵胄。世家子弟么,在花楼里一掷千金,风流纨绔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兼之萧重年轻那会儿,相貌上佳、风度翩翩,跟株移动的牡丹花儿似的,走哪儿都招眼,想偎进他怀里的花花草草委实不少。
然,从未听说过他好男风。
容疎此话虽意在刻薄萧重,但对于一个有尊严的男人来说无疑也是侮辱性的。但那人神色平静冷淡,似乎一点都没把容疎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摆手止住了几个已经忍无可忍的族卫。
但见他从容走到容疎面前,自怀襟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青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摊开在掌心中,凝视着容疎道:“这是侯爷的意思。”
容疎看了一眼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族卫,接过那粒药丸,一股清甜的气味登时延入鼻中。
倒不像是……
容疎征住了:“萧重这是何意?”
那族卫见他捏着药丸发呆,微一侧目,抓着沈夫人的一个族卫手中的剑微一深,沈夫人白皙的脖颈上便沁出一道血痕,鲜红血线凝结成珠,滑入沈夫人的领口内。
沈夫人素行胆小,除了敢在自家相公沈长亭面前高几噪子外。在他处,见他人,总有些羞答答的。这样的阵仗,她又哪里见过。剑锋蓦然划破她的肌肤那刻,她竟然吓得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眼见妻子受制受伤,沈长亭胸腔里一股子乱窜的火腾地又跳高了几分。
“定安侯!这笔帐沈某记下了!”他双手握成拳头,看着被吓得脸色煞白,浑然不知人事的妻子,心中恨恨地道。
此时,无边墨穹上挂着的那弯甚不圆满的月牙儿不知何时藏到了一片灰白淡墨相掺的淡岚后面,
犄里旯旮里窝着的草虫洪亮的唱和起落不歇。
容疎看了看师娘,迷惑了。萧重到底意欲何为?为什么非要跟他过不去?眼见横在师娘脖颈间的白刃作势又要刺深几分。他皱着眉,仰脖将那料药丸吞入腹中。
此药……
失去意识前,嘴边尚留的清甜让他忆起很久很久前的一天,萧重领他出去玩的时候,给他买的水团。
团团秫粉,点点蔗霜,浴以沉水,清甘且香。
糕点铺子里,他拉着萧重的手,闹着要吃水团。萧重拗他不过,只得给他买了一盒,却嫌那水团团得太满,怕他吃的时候粘牙,把几颗刚换好的新牙给粘掉,愣是叫师傅又现做,团得比龙眼稍小一点,拿起一个塞进嘴里,绵细的甜糯绕舌许久不散。
容疎睁开眼的时候,发觉自己又躺在了昨个儿晚上曾躺过的床上。
“大人,您醒了!”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小丫头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房间里掸灰儿。见他醒了,赶忙摞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床前,盈盈一笑,屈身一福。
“萧重呢?”容疎坐起来,看着布置的一片清雅的房间,不由问道。
“候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小丫头扶他起身。
他拂开那小丫头的手,自己坐了起来。小丫头也不生气,默默走到一方案几前,端起上头搁着的黄铜脸盆复走至床前,送到他跟前儿,恭敬地道:“少爷,请盥洗。”
容疎挑目瞅了瞅小丫头,神色柔和不少,也不再抗拒她的侍候。
洗漱毕,便由着她为自己更衣穿鞋。
“你多大了?”萧重不在家,萧府里除了这个一眼见到的小丫头,他又谁都不认识,半靠在窗前的榻上看了一会儿书后,就有些无聊了。
“奴十五了。”小丫头边剥枇杷边随口应道。
“比我小不了多少。”容疎接过一瓣枇杷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萧重对你们好么?”容疎放下书,揪开搭在身上的薄毯,突然凑进那小丫头,笑着问道。
小丫头手中的枇杷“蓦”地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滚动起来。
“好,很好……”秀到极致的面容在眼前突然放大,小丫头只觉莫名诡异,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既然,很好!那如果我杀了你,你猜你这个对你很好的主子会不会为了你杀了我,替你报仇。”容疎托腮盯着已然惊慌失措的小丫头,眨了眨眼。
少年猝不及防的转变吓得小丫头抖瑟成一团,蜷着身子缩在榻脚边。失了灵动的大眼睛仿佛濒死的小兽,凄哀无助。
她大约没想到,那样好看的眉眼怎会邃然地就如结了霜般的寒。
容疎在她惊恐绝望的哀求声中,抄起榻上精美小巧的四脚小几,劈头就要砸下去,门“哐”地一声被人踹开了。
是昨夜那个族卫。
那人挥手屏退跟在身后的一串咬牙切齿、摩拳擦掌恨不得把容疎生吞活剥的属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容疎将四方几放归原处,笑望着那名族卫道:“又是你!”
那族卫和昨夜一样,神色冷冷淡淡的,先瞥一眼惊吓过度的小丫头,而后才回望住皮笑肉不笑的
容疎,紧抿着的嘴唇轻启:“大人,侯爷是为你好!”
容疎婉转一笑,起身下榻,悠悠然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住他:“你的意思是,本官不识抬举……”说话间,他忽抽出这冷情冷面的族卫腰间悬着的长剑,反手刺入尚在瑟缩的小丫头喉间,一条人命瞬目陨折。
“很想杀我对吧!”容疎略带玩味地看着与他咫尺相对的族卫眼中喷出的压抑不住的愤怒,像一个吃到了糖果的孩子般笑了:“不止是你,很多人都想杀了我,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杀的了我知道为什么吗?”
他身体微向前倾,几近靠在了那族卫的肩头:“因为我和你一样,看到谁扔骨头给我,我就替他咬谁,咬得越狠,越能得到赏识,得到庇护。主人可舍不得一条这么有用的狗太早死,毕竟他还指望他养的好狗能替他看家护院呢。可是,你今天咬死了自己人,你说,萧重会不会宰了你。”
那族卫纵然一贯冷静,也被他的话挑得青筯暴跳,恨不得立时出掌拍死眼前这个狠毒诡丽的少年。
他深吁口气,退后两步,直视着容疎明暗不定的双眸,平静地道:“孰是孰非,候爷自有定论!”
容疎“嗤”笑:“不得不说,萧重养狗的本事比做武骑射强。好一个主仆情深,连本官这个外人瞧着,都要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侯爷,你说呢?”他忽挑眉看向门口,眸中的张狂越发肆意。
那族卫亦随他看过去。
门口赫然站着萧重,此时正眸光沉沉地盯住容疎看。
“霜寒,把这里收拾干净。”好半天,萧重才扫了那族卫一眼。
苏霜寒,应该是他吧。
这位年少成名,闻名江湖的顶级剑客竟被萧重藏到自个儿家里做起了族卫,好像还很甘之如饴的模样。
容疎不由多瞥了他两眼。
萧重看了下他,一脚踏进门来。
“跟我来!”萧重走到容疎跟前,一把抓起他纤细的手腕,拖着他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