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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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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疎不想跟萧重说话,便挑起一角帘布,去看外头的风景。
再过不多天,就仲夏了。
几树柳榆被春风拂得越发翠浓,几声打叶底萦转出来的脆叫为这明媚的日子添了几许活泼,几许
生动。
打帘外吹进来的几缕略灼的风轻扑到正在闭目沉思的萧重身上,萧重眼也未睁地对外头驾车的仆人道:“行慢些。”
容疎转头,淡白的唇勾出一抹笑意:“侯爷的这种贴心,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教人十分受用。只不过这一缕春风是想沐一人,还是沐千人呢?”
萧重睁眼,笑得温若春阳:“一人如何?千人又如何?”
容疎瞅着他眼中那星点的笑意渐浓渐烈渐炙热,突然起身凑近萧重,眨了下眼道:“侯爷莫不是……”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身体蓦地僵硬,脸色略泛绯意的萧重,缓着声继续:“和那混蛋先帝
一样,都因垂涎我娘的美色,才会对我如此上心?”
萧重悬着的一颗心方落下又如秋千般荡到了半空。
他扶了扶额头,有些无奈地道:“你想多了。”
容疎宛如盛了一潭秋水的眸子泛起了几分茫然的雾色,他身子忽向前倾,双手圈住萧重的脖颈,一膝半跪在萧重的腿上,双眼直视着那张因无措紧张而骤然苍白的脸,矮低了身子,咬着萧重的耳朵轻轻呵气道:“我娘常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当年为保我容氏一门,不惜以命相搏,这份恩情容某永世难忘。若是你对我……嗯,我从了你就是。”
“停停停……”萧重双手扣住容疎的肩膀,猛地将他推开,连说了几个“停”后,逃也似地跳下了马车。
容疎整整衣襟,理了理头发,抽出袖中揣着的一柄折扇,慢腾腾地下了车。
“侯爷,开个玩笑而已,你至于么。你每晚抱着容某,在容某身上摸摸索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应该害羞的是我才对,你装什么黄花闺女。”容疎错开竹柄的折扇,一峦山,一瀑水悠悠摇至萧重眼前。
萧重深呼一口气,复杂地凝视着眼前又无辜又委屈的清丽面皮,示意驾车的仆人走远些。
仆人低着头,绞着袖子“蹬蹬蹬”地避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容疎收了折扇,偎进萧重怀里,轻笑道:“侯爷,我喜欢你。”
萧重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抬起尚在颤抖的双手,捧起容疎的脸,深深地凝视着他。容疎则十分主动地再次环搂住他的脖颈,踮着脚尖把薄锐的唇送至萧重唇边,闭上了眼。
萧重只觉眼前一片姹紫嫣红,鲜妍明丽的迷了人眼。混混沌沌中,他搂住了容疎的小腰,低头方要啄一口,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马车后面传了来。
“舅舅!外甥的车尚算宽敞,要不要借你用用。”音落人出,着一身白色锦缎的天子,在被日头灼得有些热醺的风中,浅笑着朝他走来,刘浼随至其后。
“看什么,看什么,沙土进了你们的眼,难不成你们都是自个儿吹的么?”刘浼轰走一群站在路旁看热闹的人,回转到了龙顼的身边。
萧重有些不自然地松开容疎,咳了一声,朝龙顼身后一望,便看向刘浼:“只有你么?”
刘浼讪笑一下,踌躇着该怎么回答定安侯的话。
却听容疎在旁道:“侯爷,你这不是为难刘老先生么,你该问兄长才是。”
说话间,扇头已然指向龙顼。
萧重斜他一眼,伸手拔开快要戳到龙顼肩头上的扇子,斥道:“没大没小。”
容疎“啪”地展开扇子,掉头就走。
萧重在他身后道:“你去哪里?”
容疎回头,眸中笑意似讽非讽,莫可明状:“日头底下站久了,热得紧,我去那边买碗茶解解渴,不扰你们清谈。”
“一个人喝茶多没意思。”龙顼笑望着萧重,“论起茶来,当数这茶溪烟村的茶最地道,一起去尝尝罢。”
言罢,三个人便追着容疎走到一座茶棚前。
这茶棚是庄户人家设在自家屋室前,给赶路的客人歇脚用的。也不甚讲究,只摆了几张长木桌
子,放了几条长凳子。地方虽小,却有茶有酒有面有肉,齐全的很。
几人落坐后,站在一口大锅前拎着汤勺搅面的老板敞亮着声儿招呼道:“几位客官,是喝茶还是用饭。”
容疎扇着扇子回道:“喝茶。”
“好咧。”老板扭头冲着屋门道:“红杏,有客人来,快煮四碗茶。”
“死鬼你鬼叫什么,我看见了。”屋里的女人虽然语气凶悍,声音却颇娇媚。
萧重坐得端正的身子僵了下,不着痕迹地瞟了瞟屋门上的竹帘子。容疎摇扇子的手一顿,转头打
量着那位十足富相的老板道:“尊夫人的名字好生风雅。”说完后,回身看住龙顼,啧了一声:
“此处若是裁上那么一棵杏树,就衬了他这夫人的名了。”
龙顼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那都是官宦人家的叫法,咱们小老百姓那当得起。贱内是我用平生积蓄买回来的,人虽然泼辣了些,长得却美,心地也好,尤其旺夫。”拎勺的老板将锅中的面捞出来,浇上一勺肉汤,撒上些许葱花,端到与他们相挨的一张桌子上,一脸的骄傲。
“死鬼,你又跟客人诨说什么?”屋里的女人又娇又嗔地责怪起了老板。
萧重身子又僵了一下。
龙顼打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递给他道:“舅舅,今儿的天不算热,你怎地热成这样。”
“这帕子可金贵的紧,他怕是不敢受用的。”容疎嘴角噙着一缕笑,将龙顼的帕子挡回去,拿扇子给坐立不安的萧重扇起了风。
“茶好喽!”屋中女子揪帘而出。
萧理腾地站了起来,容疎忙拉住他的衣角,将他拽坐回长凳上。
“人生何处不相逢,一枝红杏出帘来。”容疎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着揶揄。
不想萧重一把搂住他站了起来,那叫红杏的女子已是走到他们桌前。
女子先是一愣,而后眼中涌出巨大的欢喜来。但瞥到他怀中漂亮的少年时,那欢喜就化成了一滩涌不到眼外的死水。
“红杏,很久不见了。”萧重先道。
红杏有些怵地拿眼角余光扫了扫在忙活的丈夫,小声道:“坐下吧,我给你倒茶。”
容疎挣开萧重,重坐回凳子上,萧重也跟着坐下。
“侯爷,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么?”红杏边给他们倒茶边问道,目光不时地在容疎和龙顼身上
转。
萧重指着龙顼道:“这二位是我的亲戚。”
红杏眸似转波,不断地在龙顼身上流连:“我本以为侯爷是我生平所见的男子当中,最俊的一个了。不成想,今日见了这位公子,才晓得你只不过是一捧浊灰而已。和他走在一起,你可有自惭开秽过。”
红杏这番打趣的话说得娇俏,落入人耳,直如银珠滚盘,十分悦耳。
容疎合上扇子,看着红杏,指着萧重,弯了一双桃花眼:“承如你言,若说定安侯在他面前是一捧浊泥,那天下人在他面前就是这捧泥里的尘粒。”
“过誉。”龙顼端起来茶碗品了一口后,望着茶水上浮着的几片细碎茶叶,微笑道:“这茶水甚苦甚涩,是雨后茶罢。”
红杏唉道:“明前茶,贵如金。一年所得,不过几斤,且多半都贡进了宫,平常人那里吃得上。”她眉目一转,眸光粘到在顼的脸上:“看公子形容,非富即贵,必是吃惯了的。”
“夫人好眼力,他不仅吃得惯,还吃得精,雀舌这种的,他都是用来漱口的。”容疎全不顾对面的龙顼眼中已扬雪花,自顾自地说着。
“这位是……”这少年长得颇是漂亮纤细,却没有半点柔弱之气,眉目间隐约而现的冷洌狠艳教人不寒而栗。这样的人,顶让人害怕的。是以,她不太敢去招惹他。
“他么?”萧重云淡风轻地道:“本侯未过门的妻子。”
刘浼一口茶喷在了桌子上。
龙顼差点没将才端起的茶碗扔到隔壁桌上。
红杏脚一崴,眼看就要栽倒于地。幸得他丈夫及时扶搀,才不至狼狈。
隔壁桌的大约也听到了,几双眼睛都挪到了他们这边。
容疎:“……”
一时之间,茶棚里,除了锅灶上的水“咕嘟咕嘟”的叫唤得厉害。
人,都静了。
人,都寂了。
“……萧重,我艹你祖宗。”容疎暴跳如雷,抽出腰间的折花刀,不管不顾地扑向萧重。
“住手!”龙顼猛地起身,拍了下桌子,眼中的雪花飘得愈发密匝。
茶棚老板双手圈住老婆,颤着声儿求道:“咱们是小本买卖,将够糊口。还请几位高抬贵手,找处地儿大的地方说话可好?”
萧重缓缓站起身来,从腰侧别着的钱袋里取出一锭金锞,放在桌子上。看看容疎,再看看龙顼,
温声道:“你们吓着老板了。”
“刘浼,我们走。”龙顼紧咬了下唇,恨恨地瞪了萧重一眼,领着刘浼绝尘而去。
容疎冷笑两声,一脚踹翻桌子,衣袂带风地走出茶棚。
萧重快步跟出来,三步两步追赶上容疎,在他的挣扎中,将他抱起来,走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