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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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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
近来颇有些清闲的何远和老赵窝在帐房里和帐房先生喝酒扯皮。
何远近来有心事,喝得比他二人快,比他二人猛,不过须臾,脸上便开出了桃花。人醉了,就容易说些醉话。醺醺然的何远趁着酒意,搂着个酒坛子,如被抛弃的怨妇一般,声嘶力竭地重复着
这几句话:“人不如新,人不如新呐!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说得伤情,诉得悲恸。帐房先生在旁也甚觉可怜,便将他脑袋挽到自己的肩膀上,呜呜地道:“打他姓苏的进府以来,别说你何大总管心里委屈,便是我们这些人也不好过。就说前些日子,看护院子的阿黑莫名其妙被送了出去,说是被我等喂得太肥硕,不足以震慑贼人,新来的那条你们都瞧见了,整个一……”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帐房先生的话还未完,屋门外便响起了嘹亮的犬吠声。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赵老头将手中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含糊道:“此狗吠声响亮凶狠,不避亲疏,见谁都这样,实在是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儿,苏霜寒有眼光。”
“老赵,你到底是那头的。”何远从帐户先生的肩上竖起脑袋,两眼挟火盯着老赵。
老赵瞧他一瞧,嘿嘿笑道:“自然是你这头。”
何远撇了下嘴,又和那帐房先生抱在一起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赵在里头吗?”狗吠声中忽斜入一句问话。
“在。”老赵边说边站起来,顺手将桌上喝剩了的半坛酒用布塞塞了,拎起来走出了房门。
苏霜寒新挑进府里看家的狗儿名唤“豹豹”,毛蓬个大,四爪如铁。不论生人熟人,抑或是鸡啊鸟啊的会动的。但凡教它瞧见,必要吠上几声,因其声似足了虎豹之咆哮,苏霜寒便给它取了个名——豹豹,平素拴在这帐房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
老赵走出屋子,院中并无旁人。四下里一瞅,但见看后门的小张扒着月门上的一角泥砖,鼠头鼠脑地往里头瞅,豹豹好似看见了累世的仇人般,蹦来跳去的,吠得几欲脱绳而出。大约是老赵的脚步声惊扰到了它,它如熟冬瓜般大的脑袋猛地一个掉转,两只炯亮的狗眼死死锁住了老赵,一排雪亮的狗牙凶狠狠地呲开了。
苏霜寒是从那里弄来的这狗阎王,整个一六亲不认,他几番进入此院,这金鬃畜生也该熟络了,现下还是这种形容,真教人不爽快。
老赵一捻胡须,纵身一跃,跃到院中一石桌上,借力蹭掠过拴狗的槐树树干,蹬着豹豹的头骨飞到了月门前。
身后,犬吠彻天。
小张捂捂心口,满脸盛笑地朝老赵竖起了大拇指:“赵爷好身手。”
老赵两眼一咪:“你找我?”
小张道:“非也,是外头有个叫陈勤的找你。”
“这位大人是我的朋友,叫他进来吧。”老赵道。
“这……”小张有些为难地拧了眉。
“你家侯爷是请我和我家大人在这里住,难道赵某一个不打紧的朋友来拜访我,我都不能见么?”老赵说话间,银白的长须抖抖翘翘个不住,显是气了。
“也不是不可以见,只是小的要去禀示下苏族卫长才成。”小张擦了把额上的汗,可怜兮兮地看着老赵道。
“你……”老赵一前一步揪住了小张的衣领。
“哎哟,赵爷爷,你这是作甚”小张抖如筛子,惊慌不已。
这老头虽然一副鹤发童颜十分慈祥的模样,却如他主子一般,都是个好勇斗狠的硬茬儿,可惹不得的。
“让那陈勤进来吧。”二人正僵持间,院中忽飘出来一道清冷冷的声音。
老赵松开小张,小张又扒上月门上一角泥砖,同时看向里边。
适才凶如恶兽的豹豹正抱着苏霜寒的一条腿蹭来蹭去,大约是感觉到了老赵在看它,立时狗目晶晶莹莹起来,脑袋直拱苏霜寒的手。
好家伙,这狗可成精了,居然还懂告状。
苏霜寒抚了抚它颈毛,清寒眸光隐约透出几分温柔来,好似春夜里的白月光被温温的风拂暖了。
老赵冲小张做了个鬼脸,往后门方向走去。
小张也要跟着去,脚步才起,苏霜寒的声音又打院中飘出来:“容大人今儿个恐是要走后门,不许拦着。”
陈勤是刑部主事,正六品,是容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当老赵把陈勤带到容疎面前时,容疎正躺在藤椅里在屋檐下晒太阳。他手边放着一个紫檀小几,几上摆着一盘剥好的新橙,一个俏生生的丫鬟素手拈鲜橙,往容疎嘴里喂着。
响午静白的日光疏疏穿过他头顶的那片紫萝,挨挤的花影错落着浮到他胜雪的衣衫上。秀中带狠的眉眼在这或明或暗的阴影里,好似一卷水墨画上横斜而出的一枝秾艳的夹竹桃。
“莫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子默和定安侯……”陈勤抄着手,只觉多日未见,向来纤纤的容疎竟有些丰润起来,原先倒不觉得,此下越看越觉他姿态妍丽。
容疎自打被萧重挟持进这定安侯府,甚少出门,甚少见人。今日陈勤乍现眼前,倒教他有些愕然,不过一瞬。
挥手屏退那丫鬟后,他方欲说话,陈勤倒先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皱着眉道:“大人,你果然在这里。”
“你才知道么?”容疎从藤椅上站起来,笑望着他。
“原先只是不确定,昨天同一个同寅到戏园子里听戏,那戏班新排的一出戏……”陈勤说到这里,断了话头,转而道:“是以,今天正巧我休沐,便来此处碰碰运气。”他抬眼直视着容疎,眉更皱了。
“什么戏?”默了半天的老赵问道。
“若是能说,陈主事早就说了。他不敢说,这戏必是与我相关,且不是出好戏。”容疎冷笑一声,“咱们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出得去么……”老赵嘀咕道。
容疎面色微凛,哼笑:“你也忒小看本官了,出去或者留下都在我一念之间,而非他人能左右的。”
“啊!那大人你既然能走,为何要囚犯一般屈在这里。”老赵甚不解,陈勤也一脸懵懂。
容疎觑了老赵一眼,磨牙道:“原以为这定安侯不过一介武夫,谁知竟是好大一座‘温柔乡’,
吾已醉其间,怎舍得离去。”
“啥?”老赵挠着头,似懂非懂。
陈勤喃喃:“原来……”
容疎翘高眉梢,眼开眉展:“就是你想的那样。”
陈勤只觉眼前如蒙上茫茫雾气,啥都瞧不真切了。
传言非虚。
传言非虚。
老赵容疎原以为这次出门会有些波折,需费些心神,特地避开人,让陈勤独个打后门走,他们两个则绕到后院一处菜地犄角里,从老赵几日前就挖好的地洞里钻了出去。
竟无一人发现,顺利得连容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人来到陈勤说的那个戏园子,进得正门,入眼便是一座二层的玲珑宝楼,飞檐叠角,藻井逸丽,二楼的梁头下悬一块黑漆描金横匾,上书“高朋满座”。
因着在正午,池座内的人稀稀拉拉的,两厢更是空着。楼座上只有一个格间前下了一道竹帘,帘外站着两个佩刀的护卫,着蓝衫穿黑裤,脚蹬纯黑皂履。
因着还未开戏,几人便喊了壶茶,叫了几盘干果,边吃边等。
大约未时,朱红的帐幕一开,走出来个扮相颇纤丽的花旦,烟视媚行,行止妖袅,捏着嗓子咿呀唱了几句后。幕帐一晃,又走出来一个金冠紫衣的王孙公子,上去便搂上了那花旦,花旦宜嗔宜笑,欲拒还迎,贵气的王孙目光缠绵,深情脉脉。
花旦一声悠扬婉转的“候爷啊!”一出,那楼座上的阁间里便响起了拍巴掌的叫好声。
“去你妈的!”这出戏意找何人,分外明朗,容疎岂能看不出其中弯绕,只不过他为官久了,尚有些定力在,只冷眼看着,老赵先恼了。
他一步两步窜上台,揪住那个扮王孙公子的人怒腾腾道:“你们老板在哪儿?叫他滚出来!”
他们这个戏班也算是个名戏班,戏班里的角儿也都算红角儿,平常都是被人捧着供着的,哪里见过这样粗蛮的人。登时都吓软了腿,抖着指头指着后台道:“在,在后,后边……”
老赵丢开那唱戏的,方欲到后台拿人,楼座上那格间里传出轻漫漫几句:“还杵在那里作甚?难不成就看着他在此撒野么?还是要你二爷我亲自下楼去轰他?”
蓝衫护卫得了此话,翻栏跳下。
老赵站在戏台中央,捋起袖子,解下腰上佩刀,指着飞扑上台的那两个护卫骂道:“奶奶的,敢动我家大人头上的土,老朽就叫你们双双入土。”
只是,那两个护卫没有机会和他过招了。
他们连戏台一楼的栏杆都没摸着,就被人横斩于台前。
惊叫声尖叫声打翻桌椅的呯咚声此起彼伏,不绝人耳。
容疎用刀勾起地上一具尸体的衣角,拭净刀上的血,勾起一抹又讽又冷的笑意来:“古语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在我容子默这里就是一句屁话,有一必有二,而本官偏偏是个小气的人,容不下再有‘二’。”
他猛地回头,目光直指楼上那个格间,格间前的竹帘已被人揪开,一人着一身纹麒麟纹的锦袍,惨白着脸抓着栏杆瑟瑟发抖。
纵隔得远,他也能感觉到少年的眸光似两根鲜红的蛇信子般舔过自己的脸。
随时,击杀。
“容疎!有种连我一起杀了。不,把我沈氏一族全都挫骨扬灰,不然你就是个贱人,生生世世都只是一个供人玩弄的娈童禁裔。”那人通红着红眼,看着一步一步微笑着向他走来的容疎,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容大人,三思啊!”陈勤素来知道容疎雷霆作风,但今日亲眼见他弹指间便殒折二命,心惊肉跳之余也着实后怕,但到底是救命恩人,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教他光天化日之下杀了沈利贞。
他跪挡在了容疎身前。
“别拦他,让他杀。”站在楼上的沈利贞竭嘶底里地大叫起来。
便在此时,打槛边缓缓迈进一人。
紫色蟒袍,腰环玉带。
一身正经朝服衬得此人愈发华雅贵气。
沈利贞一见此人,两眼放光指着容疎道:“萧重,你快管管他,他疯了,他疯了……”
萧重走过满地狼藉,来到容疎面前,手从他腰后绕到他身前,徒手握住刀刃,在他耳边缓缓道:“杀了他,我再不能保你,大不了陪你一起死,在黄泉里看他沈氏繁荣昌盛,千秋万代。”
刀,铮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