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因着昨晚被容疎搂着腰抱了一夜,第二天早朝的时候。脑中的一窝瞌睡虫此下就蠕得十分起劲起来,那两片眼皮也好似涂了层稠糨糊,黏得教人直想坠进黄梁之乡。

      眼瞧着站在前列的萧重一副昏然欲睡的模样,坐在龙椅上的龙顼目光从浮光掠影过到了阴云霾霾,且大有雷雨将至之势。

      站在萧重前面的璟王觉着自已这位陛下弟弟的眸光携着一道暗火直往自己身后烧,便略斜了下脑袋,往后一瞅,刚巧萧重打了一个呵欠。

      龙璟便往后略退了退,悄悄拽一拽萧重的袖角轻声地道:“然诺,陛下看你呢?莫睡了。”
      萧重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以袖掩嘴,方想再呵一个时。沈北楼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见他神情倦怠,两目下睑鼓着两个乌黑袋子,便撇了下嘴,轻哼一声,捧笏欲出,不想龙椅上的龙
      顼忽在此时道:“退朝!”

      沈北楼不得不将肚中已酝酿好的话吞回去,随殿上众臣行退拜礼,恭送圣上。
      殿上大臣鱼贯而出,沈北楼和其子沈元亨在与萧重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北楼仰头望着萧重,笑咪咪地道:“定安侯,老夫可真怕你因那点破毛病坏了身子,先老夫一步而走。倘是如此,那老夫岂不寂寞?”

      沈北楼边说轻拍萧重的胸口,意味深长地道:“侯爷,下个月五月初八,咱们可就是亲戚了……”

      萧重在一串哈哈哈的余声中,掸了掸胸衣,注视着沈北楼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璟王跟上来,手搭在额上,目光眺到殿外碧蓝的天空上。

      “今儿的天倒晴,适合游冶。”阳光从敞开的朱红色殿门外洒进来,将挨近门口的一块地面照得
      白花花的。璟王的手自额上垂到背后,微侧了头,“侯爷,今晚有空么?”

      萧重偏过头,看着璟王,方要启口,忽听身后有人道:“定安侯,请留步!”

      两人回头。

      陛下跟前儿的刘浼公公打着千儿,带着适宜的微笑走了过来。

      璟王无奈地耸了下肩,临走的时候,在他耳边,小小声地道:“皇弟他还年幼,心躁,咱们都多担待些吧。”

      萧重颌首,轻“嗯”了声,便跟刘浼走了。

      龙顼挟着从朝堂上燃起来的火回了朝光阁,更过衣后,便在龙榻上坐了下来。宫人见他眉间眼梢都存着怒气,便贴心地沏了一杯清热解火的菊花茶来,龙顼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方才在殿上时,他便有些按捺不住要燎起来。但他是天子,要顾全“天子”的威仪,不好当着群臣的面骂舅舅,使他难堪。更不想助了沈北楼的嚣焰,让他平白看了舅舅的笑话。

      只是舅舅,也忒不争气了些。

      舅舅年轻的时候颇为风流,对女人又温柔体贴,招得一众莺莺燕燕见着他,就跟蚁虫见着蜜糖似的。这些母蚁虫还是一群没有骨头的蚁虫,常常软在舅舅的怀中或者肩头,然后就做出一些他当时不能理解的姿态来。那时外祖父尚在,他不敢公然把她们带进府。不过都是他小时候出于好奇,偷偷跟在舅舅后面看到的。

      这才回来多久,这毛病就犯了。瞧他今日那副无精打采的形容,不用想都知道他昨晚是又去鬼混了。

      龙顼将手中的玉盏狠狠掷了出去,温润清透的杯盏在地上骨碌了两圈后,定在了一双皂靴前。
      才迈过门槛的萧重微愣了下,弯身将那只无辜的茶杯捡起来,默声走到龙榻前,敛衣跪下。

      鎏金的狻猊炉里漫出缕缕轻而透的蓝烟,袅袅地在寂静的殿室里打旋。因着太寂,那更漏滴哒的水声好似落在寒洲上的雨滴,落得又静又冷。

      坐在龙榻上的龙顼蹙着眉,抿着唇,眸光低落到萧重的脊背上,微阖了眼,有些脱力地抬了抬手。

      刘浼便带着一干人都退了出去。

      “臣殿前失仪,还望陛下宽恕则个。”萧重道。

      “舅舅,我说过我很不喜欢你这样,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奉陪了。”龙顼说话间,从榻上站起,而后面对着萧重,亦要跪。

      萧重余光瞥到那明黄的衣摆大有委地之意,忙抬起头来,惊叫道:“陛下,万万不可!”

      “那你起来说话!”少年青涩的声音带出了些不容置喙的坚决。

      “臣起来就是。”萧重无奈,只得站了起来。

      龙顼没来由得一喜,拉着他的袖子就要与他一同坐下。

      萧重瞅了眼榻上那条绣得张牙舞爪、兴云运风的大金龙,往后退了一步道:“陛下!”

      龙顼何等聪慧,闻弦知意,淡扫一眼榻上的龙纹,松开了萧重的袖子,独自坐下。他双手撑在金
      缕簇簇的榻上,微微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沁出一星点的笑意。

      萧重的目光在龙顼脸上不着痕迹地过了一过,而后在心里暗暗赞叹:先帝那么个混帐东西,生出的孩子个个都顶齐整。便是那个成日价只差没在女人胸脯上立冢的璟王,也是一副斯文白净的好形容,这也亏他随了他娘。

      璟王长龙顼五岁,为贤太妃所出。

      贤太妃原是花房里的浇花宫女,性情顺默、不善言辞。她与司乐府的乐工虞绯兰,即后来的兰妃契若金兰,十分要好。

      宣武二年的一个春天,柳正翠嫩,花正鲜妍。

      花房里的宫人都约着人到外头沐春了,把贤太妃独个儿留下看顾。贤太妃不仅不介怀,还满心的
      欢喜。她平常就是一个哑葫芦,不大与人来往。这倒并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觉得自己嘴笨,怕说得不尽人意,尤其是在这没甚明暗之分的宫里,有时说错一个字,保不准第二天原本好好的头颅就不知在何处给人当花盆种菜用了,倒干脆少说或者不说,做一个哑葫芦好了。眼下倒是难得清净,她骨子里的那股活泼劲儿就好似野兔子挣出了窝,在无人的荒草原上尽情地蹦脱起来。
      前些日子,她从好姐妹虞绯兰那里听来一首曲子,缠绵婉转的催人心肝,调子又好记。这会儿想起,便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许是觉得只哼唱不够尽情,便捏着嗓子,趋着小碎步,自个儿编了一段调,粗声时那琉璃花洒便是书生手中的一折摇扇,细声时那花洒又成了羞遮小姐眉眼的软帕子。她一人饰两角儿,耍得怡然自得,浑然不觉房中已是多了一个人。待又转到小姐的角儿上,她拿花洒遮去半边脸,又缓又慢地转了头,一声“公子……呀”尚未咿呀全乎,那半个眸子中的羞嗔便被杵在门口的那杆明黄晃没了。若换做他人,怕早已是吓得六魂无主,伏跪在地,惨呼“该死”了,贤太妃偏是那万众他人中的一个异人,她面不改色将腰扭得好似借了一缕细风,在春风里袅袅摆荡的柳枝儿。端正好身体后,从容拜倒:“陌桑见过陛下!”

      不过两个春天,贤太妃便为先帝诞下一子,便是璟王了。璟王是先帝的长子,先帝自是看重,孩子还未满周岁,便顶了个王衔在头上。母凭子贵,贤太妃一时之间炙手可热,外头都在臆测先帝会立龙璟为储,更有与萧氏有所积怨的公卿大臣直接上书,以“立储当立长”为由,谏立龙璟……

      “舅舅莫不是昨晚跟哪位美人儿云雨得不够尽兴,连朕跟你说话都没气力应了么?”龙顼斜倚在榻上,单手支颐,闲闲的问道。

      萧重眼皮跳了跳,略作思量,方要顺水行船说自己昨夜确在忆仙姿做了些不检点的事情,但一触及龙顼那好似两泓夜湖般的眼睛时,他就迟疑了。那双眼睛其实更像寂静朦胧的黄铜镜子,大约映出了你的轮廓,却始终瞧不明晰自己真正的模样。

      “舅舅,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府里呆着,哪儿都没去。”龙顼坐直了身子,冲他微微一笑,让萧重恍以为又回到那个春絮柔暖、牡丹光艳的旧年。

      龙顼出生的时候就被册立为太子,打那以后,宫里再没听见过新生婴儿的哭声。长到四五上,欢脱之形愈露,一个看不住,就不知躲到哪里疯玩去了,姐姐常常要领着宫人四下里寻他。有一回他到御马司附近玩耍,见马厩中站着一匹浑若雪团的名驹,心生喜爱,便要宫人抱他上去坐坐。宫人不依,他竟上前一把搂住了马尾巴,名驹受惊,边嘶呜边左右甩动着马屁股,旁侧看顾的宫人见小太子把个马尾巴紧紧搂着,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都吓白了脸,尖叫着唤人来救小太子。
      所幸那日他跟先帝去得及时,否则还不知怎么样呢。

      先帝也着实疼爱他,把他从马尾上救下来后,看着被马屎糊了一脸的龙顼,不仅没有半分责骂,还把他抱起来,指着他对自己道:“此子类朕。”

      龙顼晓得他父皇在赞他,就把一脸马屎都蹭到了先帝的脸上去。先帝不仅不恼,还尽是一派平常人家父亲疼爱儿子的慈父模样,抱着他回宫,和姐姐一道把他刷洗干净,

      那次之后,姐姐便找来几个世家的小公子进宫给他做伴读,指望着他能老实些,谁知那些小公子们无一例外,怀揣着家族的希望而来,携带着一腔对太子的控诉而去。

      姐姐被他闹得心疼,索性把他送到了侯府,让他外祖父帮着带。

      “舅舅,你又走神了。”不知何时,龙顼站到了他的眼前,一只和容疎一样漂亮白皙的手五指张开挡在自己的眼前。

      萧重一惊,又要告罪。

      “舅舅走神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我看。”龙顼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半屈的身体拉直,语气很有些愉悦的意味掺合在里头。

      “舅舅,母后想见你。”龙顼微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有些恳求道:“不要让朕不孝,好么?”

      金口玉言,回绝不得。

      萧重只得道:“那臣便去怡康宫给太后请个安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