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5、第五节 游园

　　转眼就到十一，学校组织了爱国教育基地旅游。
　　一个月来，在淳姨的热情下林逸添每日下午都和淳玗玢一同坐着白色日产小型汽车回家，渐渐两人也交谈得有来有往，但常是点到为止。
　　这日林逸添背着省吃俭用买下的新书包，按响隔壁淳家的门铃，这倒是头一次。
　　淳姨快步走过来开门，笑说，“今天是不是要去淞沪会战那个纪念馆？”
　　“嗯嗯，玗玢收拾好了吗？”林逸添笑着双手接过茶水。
　　“他啊才睡醒，正在洗漱呢，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吃过早饭了吗？”
　　“已经吃过啦，不过时间还早，玗玢在家吃个早饭也完全来得及。”
　　淳姨笑着又端过来一杯牛奶，“喝杯牛奶身体好。”
　　“谢谢淳姨。”
　　里屋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不一会儿淳玗玢反戴着棒球帽悠哉坐上餐桌，看到沙发上的林逸添，板着脸说，“你来这么早？”
　　“吃完饭没事我就先过来了，还早得很，不急的。”
　　走出院子大门两人往地铁口走去。
　　“下次不用来这么早，过去也是等其他人。”淳玗玢转向身旁人，“你有没有公交卡？”
　　“已经办理过了。”林逸添笑着回答。
　　“这个点正是上班人多的时候，你别到处乱走。”
　　林逸添看着对方笑说，“我又不是小学生，上海一点好，到处是路牌，不会走丢。”
　　“说得好像你很熟一样。”
　　“还是出来过几次的。”
　　挤上地铁已经没有座位，林逸添站在青色的扶手柱旁左手紧握着，高出半个头的淳玗玢压低棒球帽歇在自己身旁。
　　两人也不继续聊天，互相沉默，林逸添看着地铁窗外飞速闪过的广告牌，或有意或无意地了解某某楼盘今价何几，告示牌上的新车是哪款品牌哪样型号。淳玗玢看着身边人好似专注又好似只是打发时间无聊的张望，看着他耳鬓的碎发、沉静的侧脸……
　　下一站是繁华又繁忙的商圈，上下人流像林逸添在繁城见过的猪圈模样，林湾村内贯穿着一条大河，林逸添祖屋就在河坝东面，初三那年大河那头建了个养猪场，每逢月假傍晚回家，总能看到穿着印有肥料公司深蓝色品牌文字的饲养员提着传来阵阵异味的泔水桶挨个倒向各个猪圈，受气味挑逗的猪群前仆后继地朝林逸添方向冲过来，“上海也像极猪圈，钱财就是泔水饲料。”林逸添心想。
　　紧身黑色西装群的女士高跟鞋不慎踩到林逸添深蓝帆布鞋，尚未来得及喊疼就被类似的西装男挤到一旁险些摔倒，是淳玗玢施的援手，两人被夹在群猪模样的人流中，姿势像是热情恋人间的拥抱。
　　待及双双站稳脚跟，淳玗玢松开手，“跟你说了叫你小心点。”
　　“谢谢。”林逸添低头回答，右脚好像破了皮，往上引得眼圈泛红。
　　“再过几站就有座位了。”
　　林逸添带着笑声地低头答话，“每天都这么挤？”
　　“非上下班时间好一点。”
　　“上海工作工资真的很高？他们那么拼命。”
　　淳玗玢笑说，“薪酬很高的要么可以避开规定上班时间，要么有私家车。”
　　“哦哦。”
　　又是沉默时间，这下林逸添只顾着看自己脚下，虽然换了焦点，无碍淳玗玢继续看着身旁人。

　　淞沪会战纪念馆门前今日异常火热，保安员带着做惯这份工作的随意与敷衍冷眼看着一群学生排队进馆。
　　何满走过来和林逸添闲聊，“从小学到现在，每年十一都要来一趟这里，看也看吐了。”
　　“每年？不是还有其他教育基地么？”林逸添看着战场复原蜡像场景问道。
　　“还有其他需要‘爱国’的节日。”何满笑着发牢骚，“你以后年年来也会厌烦的，我已经快要麻木。”
　　说着何满就走在前面当起导游来领着林逸添游馆，“更无聊的是，待会结束了肯定又要在后门那片草地上做游戏。”
　　“什么游戏？”
　　“基本就是击鼓传花吧，你知道的，老师那个年龄连真心话大冒险都不会玩。”
　　“传到花的人要干嘛？”林逸添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表演才艺呗，老套得要死。”何满边走边说，“后来很多学生干脆就自己带小乐器过来，像口琴这种，最好笑初二那年班上有个男同学掏出了快板。你要是没有带的话也可以唱歌嘛。”
　　林逸添笑，心里却想着万一传到自己如何是好，“你会说双簧吗？”
　　“干嘛？双簧那么小丑。”
　　看着矮胖的何满，林逸添说完就后悔，“没什么。”人都是越不足的地方越不许别人闲言的啊。
　　一圈转下来之后，秃顶的老师召来同学集合，大家排着队行走到草地上。
　　“开始了。”何满俯在耳边碎语。
　　一切都像何满所言，林逸添只在心内默念千万不要传到自己。
　　看着林逸添每次接到花都急忙甩给自己，何满适时又捉弄起对方，“基本每个人都要表演一次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你也逃不掉。”
　　几番下来，一簇木芙蓉已经凋零不少，到落在淳玗玢手里时，已经残落得快要散架。
　　林逸添万分庆幸，“都烂成这样，不会再有下一个了吧？”
　　眼里无暇顾及从背包里抽出竹笛的淳玗玢，直到悠扬邈远的笛声入耳才抬起头来，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这样的人，尤其是当想到平时偶从隔壁传来的提琴声时，林逸添望向正闭着双眼的吹奏人，又感叹自己除却读书一无所知。以前看电视剧里，从小就被逼着上各种补习班的城里小孩都是清一色的苦恼形象，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其父母实在用心良苦，就是像这样小的一个班级聚会，身无长物的那个人如何下得了台，又得受多少白眼。
　　演奏后秃顶老师说继续，看到木芙蓉全部散开在林逸添怀里，游戏才最终告罄，“那林同学来表演什么？”
　　“我，”林逸添尴尬地笑，从口袋里拿出一片饱满的碧绿树叶，“没准备什么，也不大会唱歌，竹叶笛也不精通，今天实在献丑。”
　　“林同学的竹叶笛很别致啊。”秃顶老师笑说，四周同学也都保持着合适的微笑。
　　清逸而微弱的乐声飘扬，闭着眼仿佛就能感受得到那应该是个瘦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