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4、第四节 入学

　　八月底林逸添穿着黑白校服在林远平的护送下走进槐安中学。
　　新生们于报告处同家长在学校告示牌旁合影，此时林逸添才刚满十四周岁，留着简洁的短发，肤色在一个暑假将养得格外白皙，不曾修过的眉毛长得十分整齐，尚未近视的眼睛也还炯炯有神。照片里姑侄二人都露着嘴角微扬，含蓄而腼腆的笑容，是繁城林湾留下的印记。
　　林逸添拿到的是高一12班26号学号牌。20101226，这一长串数字是三年学业的标码。
　　“那我就先回去啦，逸添要在学校好好同老师同学相处哦。”白色长裙黑细高跟凉鞋的小姑牵着林逸添走到22班门口。
　　“嗯，谢谢小姑今天送我过来。”林逸添一如既往地笑着。
　　顺着号码牌安静地坐到自己的课桌，林逸添拿出语文课本翻看其中的文章。
　　右边邻桌男生前来打招呼，“你好，我叫李明晓。”
　　林逸添握着书籍迅速扫视一下来人，个子大约一米七，板寸头、剑眉，双眼皮的眼睛却并不大，黝黑皮肤上往下掉着汗珠，右手戴着运动护腕，左手系着个红色手织编绳，穿的是篮球鞋。整理起笑容说，“你好，我叫林逸添。”
　　“你初中在哪个学校读啊？”李明晓觉得这应该是较为容易拉关系熟络新同学的问题。
　　林逸添显然迟钝了一下，笑着说，“我今年才来上海读书的，以前在老家。你呢？”反正这种事情学历档案上面都有，瞒也瞒不住，林逸添心想索性半真半虚地说出来，好过日后谎言当众拆穿那么尴尬。
　　“我啊，在市三中。”
　　林逸添对上海初中一无所知，只能点头说，“哦哦。”
　　十四岁的林逸添已经知道审人度势，委实不易，但其手段绝对算不上不高明，李明晓也并不是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仔，面对新同学近乎赤裸的打量心下觉得十分膈应，再加上简略聊了两句发现话不投机，就自然地互不干扰。

　　12班班上一共三十个人，林逸添凭着学号坐在倒数第二排。好在是小班教学，这样的位置并不影响后排学生上课听讲，林逸添想起繁城初中一个班七十人，后三排的学生基本就是失乐园里被放逐的流浪者，他们其中既有无心学习的，也有没给班主任送礼的，更有或许什么也没做只因成绩垫底缘故的。
　　两堂语文课程下来，林逸添觉得十分轻松，唯一难处是老师极喜欢点名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每次林逸添都在底下默念希求不要抽中自己。
　　照着指示牌林逸添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继续看新书里的有趣文章。
　　电子铃声从教室的扩音器里渲染开。
　　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秃顶啤酒肚男教师走进教室自我介绍——“林”。
　　开门见山地授课、做题。
　　“这位同姓老师倒不点人起来回答问题，只喊人上黑板做题。”林逸添无奈。
　　“淳，”林老师喊了一声，眯着眼又看了下名册单，“玗玢”
　　底下林逸添刺激性反应一般看向走上讲台的学生，是他，“穷亲戚有什么好看的”又回想在耳边。
　　看了眼淳玗玢的答案，林老师又拿起花名册来，“林逸添。”
　　被提到的人站起身来。
　　“你来做一下。”
　　等到林逸添回到座位，老师开始讲起解答方式，后者答案正确。
　　林逸添心下大喜，“就算不能同他们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但自己亦有许多可让这群人不能望其项背之处。”更加端正坐姿，潜心听着数学课程。
　　看到十四岁的林逸添因为这种事情而有所情绪波动上成年人，是觉得可笑还是会心一笑？照《小王子》的故事，这倒可以算作是否长成合格大人的一个判断标准，因为善待自己、宽容过去的确算得是美德。
　　当然这一点对目前的林逸添来说尚早，俯首课本的他连那一边目光如炬的注视尚未注意……

　　为着能够更好的午睡休息，林逸添中午在学校食堂就餐。
　　“吃得这么清淡？”新结识的男同学何满体型矮胖，戴着酒瓶底眼镜、相貌平常，是林逸添前桌。林逸添觉得自己既然在家境背景上早就输给淳玗玢、李明晓这一类人，硬要同他们交朋友太过勉强，像何满这种自己能保持外貌和家境相对平衡的同学才是自己的归宿。
　　“我平时习惯吃素。”林逸添笑说，看了一眼何满餐盘，红烧肉搭上酱爆肉丝，心底也对他体型成因了然。

　　到了下午放学，林逸添出校门正好看到淳玗玢站在自动大门对面马路的梧桐树后，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正及压低得最下来的枝叶，面容在梧桐叶的手掌里浮隐浮现。
　　“你好，我是林逸添，你是淳玗玢吧？我们算是邻居啦，一起走回去吗？”因着上午一事有所得意的林逸添一时也将交结何满的考虑暂时抛在脑后。
　　淳玗玢看着对面满脸笑容的“邻居”，挑眉笑道，“不好意思，我在等我妈开车来接我。”
　　“邻居”的笑容倏忽地垮下来。
　　“哦，”林逸添尚未能整理好情绪，低声说，“那我先走了。”
　　白色日产小型汽车毫无征兆地停在梧桐树下。
　　白色宽松衬衫收尾在浅蓝牛仔裙里，女子开了车门走下来，“这不是段家小孩吗？你和我们玗玢一个班级吗？”
　　“淳姨好，嗯，今天也才知道正好是同班。”
　　“那真是太好了，”淳姨笑着热情地拉过林逸添右手，“以后你就和我们玗玢一起下午坐我车回家吧，都是邻居嘛。”
　　“谢谢淳姨，不过我自己能走回去啦，不好意思。”林逸添低头道谢又道歉。
　　淳玗玢瞥着两人对话，也按耐不住插话进来，“妈你让他自己走好了，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
　　“你这孩子，”淳姨回头嗔怒淳玗玢，又转头笑脸对着林逸添，“别见外，就坐我车回去，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啊，万一再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说着已经将林逸添推拉着送上车。
　　途中淳姨笑着问后排林逸添是否适应新学校，又自谦自家孩子学业成绩不大好希望日后能多帮着照顾。
　　“玗玢成绩很好的，今天在黑板上演算数学题老师还称赞呢。”林逸添笑着回答。
　　淳玗玢在副驾驶座位上嗤笑。

　　在段家门口停车，林逸添笑着挥手道谢说再见。
　　回到淳家，小汽车落入停车场。
　　“妈，你是不是觉得帮助穷人有满足感啊？”淳玗玢下车说。
　　淳姨笑说，“瞎讲，人家孩子看着乖巧可爱，再说都是邻居，帮帮也是应该的。”
　　“得了吧，‘助人’是假，‘为乐’是真，给不如自己的人一点点恩惠就能得到莫大优越感，还真是无耻，我倒宁愿林逸添一点不接受你帮助，全靠自己那才有骨气。”
　　“骨气？有骨气干嘛接受他姑妈施舍从老家来这里读书啊？”淳姨上了车锁，又拉下车库卷门，笑着说，“那孩子知道能屈能伸，比你聪明得多，你要不是还好我们家里有几个钱，将来肯定饿死在这‘骨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