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26、第廿六节 栖霞

　　两人从小道进的栖霞山，沿途藏在树丛中的绿灯照出一个个草色人影。
　　周始问林逸添有没有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
　　“看过。”
　　“那你知道盖茨比的绿光？”
　　“黛西不配被称作绿光。”
　　周始侧脸看向身旁，眼神不像平时那般放着喜悦的光芒，而是像黑夜里的静水池塘，更显一派死气沉沉，“你有什么绿光？”
　　“我没有。”
　　“不会，人总要有一个的。”
　　“是要有，但不一定时时都有。”林逸添答。
　　周始大笑，“我也没有，从英国到中国，我依然没有寻找到。”
　　林逸添身子微微一晃，问，“你家在英国？”
　　“我不大有家的概念，但我确实从英国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周始默默心里记下，当他是对于英国有什么特殊的情感。
　　南京冬夜山风卷挟着长江一带惯有的湿气，直通通地往人衣领中钻，终于察觉到冷意，林逸添拉紧了些衣服，腰背也开始躬偻起来。
　　“已经说过很冷，我没有衣服给你加。”
　　林逸添笑，“英国也不是个个绅士。”
　　“你也无需我绅士对待。”周始穿着羽绒长外套，笑说，“不过你可以钻到我衣服里来。”
　　“我不喜欢男性。”林逸添板着脸说。
　　“苏风都已经告诉我。”
　　“什么时候？”
　　“在你帮他送作业以前。”
　　林逸添明白过来，问，“我一无是处，长相也不如苏风，你毫无理由为我花上这样大力气。”
　　“我很喜欢你整个人的感觉。”
　　“什么感觉？”林逸添问。
　　“面容干净却带着一点出世的沧桑。”
　　林逸添笑，“我自己不觉得这样，我尚年轻，完全不想出世。”
　　“那也兴许是我的错觉，但从那次书展上，我已经这样认为。”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因为我并没有好看到那种程度，你说的话，我都可以理解做不过是三十岁男人为了骗人上床的好借口。”
　　“这么年轻，是要多提防着一点，不然就要跟错许多人，譬如，那时的男生，已经离开了你？”
　　“那不过是同学关系，一起去看场书展。”林逸添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在他面前笑得很开心，又有挥之不去的失落，想必那时关系已经濒于危机。不久前我在伦敦偶然碰到过他，身边已经跟了新的男孩子，两人说着汉语。”
　　林逸添问，“他不是在伯明翰大学？”
　　“年轻人哪里只甘心伯明翰，总归先要去伦敦瞧一瞧，既然身家不够读上伦敦的学校，瞅上两眼也值回飞来英国的票价。”
　　“我总以为他已经足够高到我无法触及，没有想到在你眼中不过只是一个脱离猴子的猩猩想要攀上人类。”
　　“英国也算不上人类，不必妄自菲薄。”
　　“那何以有钱人都急着将子女往外送？”
　　周始拉开保温水壶，递给林逸添，“对自己国家不够信任，对自己不够自信。”
　　林逸添知道周始并非意指自己，但由着身份认同，仿佛也被嘲笑一顿，转开话题说，“你中文说得很好。”
　　“语言无非表达所想，但我尚未学得如何思考。”
　　林逸添问他思考什么。
　　“思考，”周始停了一停，“思考，说不上来，看样子我中文水平还不够。”
　　林逸添不置可否，两人停了话，像是在听风声。
　　过了一会，周始打算起身，问道，“你那个朋友既已寻得新伴，你又打算几时开始新生活。”
　　“人家说太阳天天都不相同，我一直过的新生活，”林逸添说着语气微怒，“不过旧友在异乡结识新朋，我应当感到高兴，不像你，来学校已经半年，没有半个朋友。”
　　“你如何知道？”
　　“你要是有朋友，不至于无聊到来告诉我这些事情。”
　　“我只是提醒你，或许是时候考虑下一任。”
　　“我很累，要工作，要赚钱，还要学习，没有心思重新去结识人。”林逸添叹气。
　　周始还要再说话，林逸添打断他，“我要下山了，太冷，明早还需八点准时上班。”
　　“我送你回去。”
　　“我认识路。”

　　林逸添今年回家过年觉得家里愈发没有年味，吃过年夜饭就瘫在床上看《呼啸山庄》，感叹自己并无那样惊心动魄而令人充实的情感经历，自己有的只带来满心烦忧愁绪与自我否定。
　　林秋来敲门，穿着过时的服装和山寨的运动鞋，二人聊一聊彼此生活。
　　林秋终于辞去了武汉的工作，回到繁城打算为今年的幼师编制再准备准备。
　　林逸添不敢问，如果今年依然没有考上，打算如何。
　　“在武汉，我不过是底层中的底层，回到繁城，至少不用那样子又累又被人瞧不起。”
　　林逸添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说选择没有对错，选了什么就是什么了。

　　晚上李明晓打电话来祝新年快乐，林逸添说自己已经不想再等淳玗玢的电话，告诉李以后再不必提。
　　李明晓问为什么。
　　“他以后能踏上的阶梯，我如何也攀不上。我不想那样累又被人瞧不起。”林逸添已经躺倒在被窝里。
　　李明晓叹气，再问他是否已经下定决心。
　　“选择轻松的总是要容易一点。”
　　二人又说了些不相干的话，一通电话打了近半小时。

　　挂了电话，林逸添想着是否需要给大学室友们发去新年祝福，虽则平时大家面和心不和，到底过年面上要做足，转而又一想，既然没有人先发来短信，自己也就不必再去做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