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25、第廿五节 未始

　　林逸添穿着一身藏蓝色双排扣呢大衣进了只有一人的教室，讲台上的蓝色眼眸头顶着深色绳织帽，一件灰色哑光厚羽绒短衣、深色牛仔裤扎在十六孔马丁靴里，显得一双腿格外地长。
　　“你不是苏风。”周始接过作业，看了一眼来人。
　　“我是苏风室友，他回家了，托我来交作业，如果有问题的话，苏风后面会来联系您的。”林逸添觉得周始好像普通话更加好了一点。
　　“我见过你，上海书展。”
　　林逸添笑，“我以为在外国人眼里，黄种人都长得一个样。”
　　“我很记得你颈上的痣。”
　　林逸添对别人提到自己颈上的痣并不很开心，“喔喔。”
　　“你下学期可以和苏风一起选我的课。”
　　“老师学生不够吗？”林逸添笑。
　　“可爱的学生不够。”
　　“我并不算。”
　　“我可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周始问。
　　“好啊，”林逸添说，给了自己的手机号，心想总不至于给网络账号，成年人还真的需要网友吗？
　　周始也给了他的手机号。

　　寒假宿舍其余人都回了家，林逸添在南京找了个兼职——在纪念馆将纸质资料做成电脑文档，工资虽不高，但林逸添过得很是自在。
　　只是天气越发冷了起来，被子已经不够盖，一晚上要被冻醒好几次。林逸添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想要开空调的念头，一来开了空调整个房间就会显得十分之闷，二来，不愿拿出钱去交额外的电费。

　　这一日林逸添照常七点钟起的床，洗漱一下往校门口地铁站走去，需近半个小时的车程到纪念馆。
　　一声“hello”传来，林逸添看见穿着长风衣的周始也倚着地铁车厢。
　　“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在做兼职。”林逸添翻着双肩包看看有无携带充电器。
　　“做到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六。”
　　“我不大懂农历。”
　　“你来中国多久？普通话讲得很好。”林逸添终于找到充电器，一片安心。
　　“我妈妈是中国人，她教我的。我来中国快有两年。”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过春节，不用回去。”
　　“圣诞节你也没有回去。”
　　“工作第一。”
　　“哦。”林逸添笑，心里想他是否在自己国家找不到工作，才来中国做英语教师，但至少目前处境，他肯定不如同龄人友朋，“为什么来中国？”
　　“我一无是处，大概只能在这里混口饭吃。”周始笑说。
　　“嗯 ，你去哪？”
　　“倒出逛逛，学校闷着也无聊。”
　　“嗯。”林逸添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你舍友都回去了么？”
　　“没有，有个室友也在做兼职。”
　　周始继续问，“你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
　　“我已经约好同我室友一起，很抱歉。”林逸添说。
　　“没关系，有的是机会。”
　　林逸添看着就快到站，同周始礼貌地道别。办公室在纪念馆主楼的五层，在绕过绕过复杂设计的楼道以前，林逸添首先要昂首挺胸从门卫旁走过，作出轻蔑高傲的脸色，只因他第一次来时门卫用同样脸色为难了人一番。

　　下班时候又在地铁拥挤里碰到周始，林逸添被人流一直往周始身前挤，自己觉得无比尴尬，待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就赶忙拉出距离。
　　“刚下班？”
　　“嗯。你这样逛了一整天？”
　　“我在钟山上睡了一觉。”
　　林逸添笑，“不冷？”
　　“睡醒冷，睡着时候不冷。”
　　“我以为只有诗人才会做这种事情。”
　　“那是中国诗人，英国不要求诗人有仙风道骨。”
　　林逸添也不反驳，只是没接话。
　　“吃过晚饭没有？”
　　“我一般与室友一起吃。”
　　“那可以陪我去买点面包？放了假，学校里的商店都已关门。”
　　林逸添同他一起下了站往商业街走。
　　“你一整个寒假做什么？”林逸添问。
　　“思考人生。”
　　“你多大年纪？”
　　“已经三十，一事无成，典型loser。”
　　“同龄人都做了什么？”
　　“销售的king和queen。”
　　林逸添笑，“你大学什么专业？”
　　“英国文学。”
　　“所以什么本事也没学会？”
　　“也不完全，至少还有打牌、赌博、高尔夫、赛马。”
　　“哪所学校？”
　　“剑桥。”
　　“真的？”林逸添笑。
　　“校友录历历在记。”
　　“剑桥学历也会换不到好工作？”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林逸添听了抬眼看了下这个高出自己一头大上近一轮年岁的外籍人，他金黄色的鬈发梳理得很标致，面部些许是混血的原因，参杂着一些柔和，不像完全的欧洲人那样锋利，四目对视，林逸添又将眼光放到一片片精致的面包中去。

　　周始送林逸添到宿舍楼前，南京的梧桐树于冬天已经树叶尽凋，树木从没有像此刻显得那样尖酸刻薄，似那晚的槐安路一般。
　　宿舍了无一人，林逸添顿觉凄清异常，打电话给周始问他是否愿意去栖霞山。
　　“好。”
　　周始问去多久。
　　“我想睡到明天天亮。”林逸添心里暗笑，自己说的话听上去有点像是一夜情。
　　“不带被子你能受得了多久？”
　　“在宿舍有被子也不见得多暖和。”
　　两人于是骑着自行车去栖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