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22、第廿二节 风起

　　林逸添照学校安排出门去校医院体检，赭红色楼体外侧已掉落几大块砖石，露出灰色坯墙，周围宿舍楼表皮都还一例整齐得很。
　　长队漫漫，聒噪刺耳。
　　验血时两名白大褂医生一边给林逸添用酒精棉擦手臂，一边在聊新进买的蚕丝被几钱。林逸添心情烦躁。
　　各项检验完毕，回宿舍途中撞见宋史志，宋打起招呼，只见林逸添低着头，“嗯”了一声。宋史志心想这人呆呆木木，畏畏缩缩，全然没有一点男子硬气，心下不大瞧得起。
　　回到宿舍，方才粗略一眼那长相极佳的同学正送他母亲走，二人一道出了门。
　　两人于门口又匆匆打了个招呼。
　　郭誊说他叫苏风，是上海人，说是这几日要在外面陪他母亲逛逛南京。“上海不比南京发展要好得多？”
　　“大概是逛逛什么景点，怎么说南京也六朝古都，历史悠久。”林逸添回答，依稀觉得上海、苏风，好像似曾相识，但又不大记得起。
　　二号晚上苏风才回来，几个将要一同相处四年，共同跨过奇妙的二十岁分水岭的年轻人在宿舍内聊天，所聊不过各自家乡方言、特产，风俗人情。
　　大家明显都对上海的好奇心要远远高过湖北繁城的。
　　苏风笑着说上海的一二事，林逸添这才仔细端详他，苏风给人第一眼，就是瘦，一米七五的身高，连一百斤都不到，放在男生堆里，实属异类。所幸身材比例好得很，双腿细长，脸又只巴掌小，才没有像那一般极瘦的人有“头大身窄”的难题，留着长长厚厚的刘海，五官细看都很精致，只美中不足是连心眉，想来可能体毛较为旺盛，说话也是细声细气，时常带着笑。
　　宋史志倒还一般，郭誊逮着苏风就是一顿聊，话匣子倒不完，又是夸苏风长得好看，又是说上海地方好、发展好。
　　林逸添唯一让几人感到不同的，只有他在四人间最小的年龄，林觉得无趣，戴起耳机听歌。

　　军训开始，教官是个娃娃脸，据说年纪同大一新生一般大。苏风常常迟到，说话又俏皮，是教官头一个记住的。郭誊个子全班最高，身形壮实，也教人印象深刻。只林逸添和郭誊，并排站着，无人问津。
　　林逸添觉得苏风个性张扬，又好风头，深觉不是一路人，更烦他打上海来，平时都从不主动找苏风说话。后来林逸添才肯诚实面对自己不大好交结苏风的原因，是因为苏风样样都比自己优异，性格又全然是自己另一面，六成妒忌、四成不屑。

　　白天顶着烈日军训，晚上则更难熬——花样繁多的内务整理。学院派了大二的学长来指导，学长人亲和，事事都亲力帮忙，几人很是感谢，尤其是苏风，好像颇得学长喜爱，有日一个指导隔壁宿舍内务的学姐来串门找学长聊天，也是直夸苏风长相秀气，几个学弟也同学长学姐想聊甚欢，只林逸添不怎么说话，只在擦自己桌子。
　　“你们宿舍同学倒都挺开朗的，以后应该能相处得不错，只有这个同学好像不怎么爱说话。”那个学姐说。
　　苏风接话，“逸添太小了。”
　　几人哈哈大笑，宿舍好像充满愉悦的气氛，“太小了什么鬼，”郭誊笑说。
　　林逸添很是恼一群人拿自己开玩笑，更觉他二人又多嘴又浅薄，不免心生厌恶，往后同宿舍也是多与宋史志来往。

　　军训不久就开始为着结束时的“阅兵仪式”作准备，学院男生多如牛毛，四人只有个头出众的郭誊被选去，开始更加辛苦的走方队排练。林逸添没想到的是宋史志唱歌倒还不错，参加了学院合唱队，军训结束时就有“学院红歌比赛”。
　　四人只留着苏风和林逸添还在继续内务整理——打扫宿舍，几项任务都已快要结束，学长也不再来，二人只要每晚维持住本来的干净就可以应对军训结束的学校卫生检查。
　　苏风同自己家人打电话，林逸添半无意半有意地在一旁听着，奇怪苏风同家人既不是用普通话，也非上海话，想来其父母大抵都不是上海本地人。林逸添问他高中读的哪个学校，苏风只觉得奇怪，心想林逸添又不了解，但也老老实实说原本在槐安中学，后来转学去了浦西。
　　林这才想起那次暑假，淳玗玢带自己去书展，远远地指给自己看的那个牛仔短裤只到大腿根的男生，心思便随着苏风飘向在上海读高中的那段时间和那些人。

　　内务检查结束，306得了个“良”，看着灯明墙净的宿舍，林逸添如梦初醒，一场军训，全给学校领导作文章，和学生，其实是没有多大关系的——只有走方阵的同学需要刻苦军训，只有要唱红歌的被选去合唱，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书桌上不能有书的内务整理标准，也都只是为了学校领导视察，为了各个学院之间的互相比较。

　　军训的最后一天就是阅兵仪式，中午烈日灼灼，全校学生在露天运动场里等学校领导前来已经有两个小时，林逸添生性最恼晒太阳，已经是一肚子窝火，终于校领导坐着黑色汽车姗姗而来，绕运动场一圈，每经过一个学院队列，都是一片掌声，林逸添看着那些黑色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心里是无尽的鄙视与厌恶。
　　就这样，林逸添开始自己的大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