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21、第廿一节 赴宁

　　林逸添满脸疲倦地走下长途汽车，在车厢下方弯着腰拖出网购得来的二百元28寸米色行李箱，眯着眼瞧见等在傅家坡车站后门的林秋，快步走去。
　　“你等很久了？真不好意思让你来接我，二伯说了好几次，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
　　“没事，我俩都认识多久了，活多久就认识多久，就算我爸不说，只要我知道你来武汉，当然就要来接你。”
　　“你工作还好？”林逸添问，林秋职高毕业后并没有考上编制，如今在武汉一家幼儿园做实习幼师，工资只有一千五。
　　“就那样呗，编制那个我还是打算再考考的，这边生活不容易。”
　　林逸添放下行李箱，“我去趟洗手间，麻烦你等我一下。”
　　“去吧。”林秋拉过他的行李，烈日下伫伫立着。
　　林逸添看见的一处厕所脏得没法用，地方又小，但实在人有三急，屏着气蹲进一个隔间，脏烂的木门铁闩已坏，只好用手拉住，门上有好几处写着同性交友的告示，黑色中性笔纤弱的记号已经随门的腐烂而斑驳。
　　倏忽传来敲打声，有人也急。
　　“有人。”林逸添说。
　　敲打声不断。
　　只看见黄色的尿液从底下门缝里像蛇一样蜿蜒地闯进来，林逸添已经怔住，待人走后立马也冲了水离开。
　　也没有地方可以洗手。

　　“你几点的车？”林秋问。
　　“晚上九点的。”
　　“晚上九点？现在才三点钟！”
　　“本来听说开学这段时间繁城汽车站人很多，所以早早地就过去了，没想到只等了一个小时就上了汽车。我爷爷又一直在催着早一点去，老人嘛，凡事都赶早不赶晚。”
　　“那你要在火车站足足等够六小时？”
　　“不然也没地方去。外面又晒又热，里面好歹还有空调，再说我拖着行李也不方便去哪里。”
　　“先去附近快餐店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进去吧，车站里面的东西一定很贵。”
　　两人走进快餐店，已经是沸沸腾腾地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男女，一群群背壳的乌龟在店里安坐。
　　“那就买点东西拿到车站里面去，”林秋说，“我和你一起。”
　　“没有票不让进去的，你先回去吧。”
　　二人推搡几下，终于林逸添独自拿着红色车票走过安检，林秋返身需转两趟公交回和堂姐共租的破房。
　　六个小时的候车厅，清一色刷了蓝色漆面的长椅，行李箱竖立矗在面前，林逸添拿着厚而大的《约翰·克里斯朵夫》翻看，密密麻麻的字体在哄闹的大厅里都渲染开来让人无法看清。周遭各色人都有，无人搭话，林逸添也只继续装作看书，神思已经渐渐空白，只盼望着LED告示牌赶紧显示自己那趟火车到站。
　　晚饭是自己从繁城带的豆沙面包，克里斯朵夫已经逃出了自己厌倦的德国坐上去巴黎的火车，林逸添的列车却晚点了两个小时，直到十一点才姗姗来迟。
　　车厢内有小孩在哭，林逸添心想一晚怕是不得安宁。
　　直到次日上午下车都没有一个人来找他搭讪，林逸添心想大概自己脸臭。

　　学校迎新是从二十八号开始，林逸添早来一步，但据之前在学校贴吧里找到的学院迎新群聊天，同宿舍的郭誊已经到校。问路来到竹苑B306，开门的男孩身高近一米九，体型厚实近两百斤，于林逸添面前已是一堵宽墙，绿色polo衫敞着衣领，七分运动裤下是黑色网状跑鞋，穿着都是些印着明显国外大众品牌的简易服装，家庭生活水平应该是小康；发着微汗的面庞带着方形眼睛，头发已被打湿，未过眉的刘海缠成几绺，五官还算端正，要是肯好好减减肥，应该是何满第二。
　　“林逸添是吧？”郭誊说，动作还带着生疏的拘谨，面部表情已经是在学着克制。
　　二人已经在网络上有过交流，“是的，郭誊？”林逸添只比他更加拘谨不安。
　　“你自己一个人来？”
　　“嗯，你呢？”林逸添只沿着他问的来答。
　　“我爸妈住在外面酒店，晚上一起吃饭？”
　　林逸添急忙说，“不不，不用啦。”又赶忙补充道，“谢谢了。”
　　傍晚郭誊父母开车来宿舍，林逸添终究拗不过邀请也一同去吃晚饭。
　　餐桌上郭母热情问候，林逸添只察觉出不过是变相家境分析，答的都稍稍修饰。
　　“湖北省仁间市。”总不能说是“繁城县”，往大了答，也不全算撒谎。
　　“也是住的商品房，六楼。”
　　“爸爸是做房地产的，具体的我就也不是很清楚。我妈没工作，就在家。”
　　“家里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是独子。”这一句是真话。
　　直到标准结局，郭母说希望舍友多好好相处。
　　林逸添累得很，仿佛重回上海槐安中学一般。

　　到了三十号，另外两个室友才来。
　　宋史志一米七的身高，肤色黑黑，留着老气的偏分发型，还稍带点自然卷，穿着也只是些低端民族牌子，带着厚底的深蓝色框架眼镜，林逸添只打了个招呼，心下觉得此人不过木木的，长相也不算佳，心里没大挂记着，踏着还算轻快步伐，准备出门去排队体检。
　　“嗨。”门打开的瞬间，一张精致的脸兀地冒出来。林逸添还未来得及细看，只觉得他长得确实好看，身体随着下意识已经低着头沉沉说了声，“嗯”，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