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19、第十九节 海誓

　　李明晓近来越发注重学业，每日同林逸添的课后辅导要到晚上十点才姗姗回家。
　　“这是怎么了？”李明晓将自己课后的错题集给林逸添，求教几道数学，“江洋大盗突然想要洗心革面，社会人民给不给你这个机会啊？”
　　“总归高考多拿一分是一分，太差的学校也没意思。”
　　“你学校的体育训练呢？”林逸添问，李明晓已经走体育特长生。
　　“体育训练可比解数学题容易。”李明晓笑，“我妈让我下学期试试飞行员的那个体测，她觉得我还算符合标准？”
　　林逸添问什么是飞行员体测，李明晓一番解释罢，林打趣，“你选择项挺多，不是在高考一棵树上。”
　　“你适合高考，我不大适合，那自然就得找其他路。”
　　林逸添在繁城读初中时，老师家长们的描绘里，高考从来都只是唯一的大道，偶有其他情况，也都视作从主干上逸出的旁枝末节，迟早会被剔除，也难怪乎大家在高考上，争破了头使出各样本事，林逸添本人亦是大军之一。李明晓父母一类的城里人，他们已经早早为子女准备好退路，体育特长生、艺术特长生、飞行员、出国等等，林逸添感叹或许这才是上海这座城市真正的迷人之处，相比死寂的乡下，上海永远有更多的选择权。自己呢，使了手段来沪，但本质依旧是那个繁城乡村的固守思维，自己的上海户口像是村妇花尽积蓄购置的华服，因为没钱，还得穿着它吃糠咽菜，尽惹来笑话。
　　暑假林逸添没有回繁城，依然在上海打工，只是嫌弃之前那份薪酬太低，改了去家酒吧专上夜班，段琼送的毛毯又有了用武之地。
　　近来同淳玗玢联系渐少，只在下午一同回家时还有共处半个钟头的机会。
　　八月七号，“海葵”台风逼近，整座城市大雨滂沱。
　　“不放假，还是得工作的。”淳玗玢打电话来，林逸添答。
　　“下班后去哪里？”
　　“凌晨四点多，”林逸添笑，“只能回集体素宿舍睡觉，这次宿舍环境也比那群厨师要好。”
　　“我去酒吧等你下班。”
　　“你还未成年，”林逸添在电话这头笑，“有什么事情吗？这风雨天的，白白跑出来受罪，出租车都很难打到。”
　　“我刚才英国回来。”淳玗玢语调变低。
　　“哦。”林逸添不知道如何去接一道陈述句。
　　“算了，下次再说吧。十七号书展去么？梁晓声会来。”
　　“嗯，好。”林逸添想会有什么事情，难道是今年旅游的新礼物？

　　十七号这日林逸添请了假，穿着白色圆领短袖和卡其灰长裤在地铁站附近等淳玗玢。
　　一个混血模样的年轻人过来问他怎么往书展会场走，林逸添问他可否着急，不然等淳玗玢来，三人一同去。
　　年轻人穿着v领白色短袖，好身材毕露，用还不算熟练的普通话讲自己中文名叫“周始”，发音略显奇怪，林逸添心里惊讶他那双在棕发下的蓝眼睛，像是会说话的海。
　　“你看得懂中文书吗？”林逸添尽量发音缓慢。
　　“还可以，我在中国教书。”
　　林逸添惊讶，“上海？”
　　“南京。”
　　“喔，你最喜欢中国哪部文学作品？”林逸添问，他觉得有意思极。
　　“《京华烟云》，我看过的中国文学不多，它有英文版。”
　　林逸添冷了心思，反应平平。淳玗玢正在这时到，当周始是外国游客，同他用英语交流起来，林逸添诧异他口语说得如此之好，自己更擅长做试卷阅读理解。
　　到了会场，两人友好地同周始告别，“不好意思，我今天迟到。”
　　“小事。”林逸添笑，“你说的梁晓声呢？”
　　二人逛罢书展，一个穿着黑色短裤纯白太空棉短袖的男生过来同淳玗玢打招呼，淡淡说过两句就散了，“他就是苏风。”
　　“谁？”林逸添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
　　“之前在李明晓那个球队里做后勤的男生，后来转学走了。”
　　“他短裤有够短。”
　　淳玗玢笑，“一贯作风。”
　　从会场出来后淳玗玢说要请吃饭，犒劳林逸添工作辛苦。
　　“赚钱哪还有谈辛苦的。”林逸添揶揄。
　　“身体辛苦。”
　　淳玗玢在玉佛寺请的林逸添吃素斋，“平时看你都只吃素，想着这里应该合你口味。”
　　林逸添看着对方，笑着说谢谢，“食素”的谎言慌行已经实施得太久，自己都快要被说服本人不吃荤菜，只是李明晓都看得出来，林逸添不知是喜是忧。
　　拐角处林逸添按住淳玗玢的手，指节分明而略有消瘦，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切成录像模式，淳玗玢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正是林远平同一中年男子勾肩搭背，“你小姑？”
　　“嗯。”
　　“录像不大好吧？”
　　“不会，”林逸添也不回头，“我只巴不得她做些更越格的动作。”
　　淳玗玢看着搭在自己右手上的五指，触感清冷，“你留着它做什么？万一抖出来对他家都不好。”
　　“到底有何用还没想好，不过，肯定会是个好东西。”林逸添笑。
　　淳玗玢看着眼前人露出的耳廓与脖颈，头发都剪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碎发，“你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逸添停了一顿，“那我也愿意。”

　　淳玗玢送林逸添回酒吧宿舍，二人在沪上老楼附近的巷子里穿梭。
　　“林逸添，”淳玗玢走在林身后，“我已经申请好了英国本科学校。”
　　林逸添听到了反而觉得是情理之中，虽然鼻子很酸，“什么时候去啊？”
　　“这个月底，得先去那边读一年预科。”
　　“高三都不上了吗？”林逸添问，他从不知道这些事情需要什么流程和手续。
　　“不用了。”
　　“我觉得你英语水平挺好的。”林逸添走在前面看着巷子残碎的外墙说，又想起繁城街道上店铺上方水泥剥落的旧式楼房，“什么学校啊？”
　　“伯明翰大学。”
　　“很好吗？我不太了解国外的学校。”他窃窃笑。
　　“一般。”淳玗玢慢慢地答，两人还是走到了宿舍楼下。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送行。”林逸添笑，“要是还能请得到假的话。”
　　“嗯。”
　　林逸添先挥手往楼上走，心想自己这场告别做得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