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12、第十二节 新期

　　大年三十这天，林父准备贴春联，大声喊正在二楼卧室同淳玗玢闲聊的林逸添下来帮忙。
　　父子二人神情淡漠，生疏得很。林逸添帮忙扶稳木梯，同时递送对联给林父，一边答林父偶尔的诸如学业一类的问题，都是尽可能少用词。林父对儿子的冷淡似乎习以为常，渐渐气氛就更冷起来。
　　完事后林逸添又速速重回卧室拿起手机找淳玗玢，放在平日现实生活中，林少有主动，只在网络提供的护身壳里，暂时多少放下点自己的羞怯。
　　两人聊各自地方新年习俗、饮食习惯、特产年货，林逸添鄙夷自己明明想要更熟悉了解他，却也只敢聊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倘若偶尔有些更深层次的问题，诸如希望未来情侣符合哪些特质，现今有无女友一类，林总是以一副开玩笑的语气小心试探，就像当铺老板为了压低进价总会先将货品描述得一文不值一样，心下惴惴不安，但是，又奇妙地有着些许甜蜜与刺激。
　　正因如此，淳玗玢眼中的林逸添，是一个沉稳内敛而胸怀大志的穷人小孩，他在人前永远有一种瑟缩的样态，尽管论外貌、成绩，林或许都能算得是中上等，但似乎就因为贫穷，因为寄居上海而心生卑微。淳玗玢印象里的林逸添，少有对自己大笑的时候，多半总是那样的面无表情或者强撑起来的微笑。
　　而林逸添，惊讶自己竟也像少女小说中的主人公一般，在爱情前如此畏怯，却也是无可奈何。
　　临近槐安中学开学前两天，林逸添回到上海，带着家乡特产——鱼面和地方上等茶叶送给小姑家和淳姨家。段琼即使是过年也并未回来，倒是她姑姑又扶着爷爷住了林逸添房间几日，当然，林回来时，公休假早就已过，双方始终没有得以碰头。
　　火寥寥的新学期开始，文理分班表业已安排妥当。新班级下林逸添所识只李明晓一人，后者客气地邀林同桌，林也欣然答应。李明晓一改往日所见运动服打扮，松垮的校服外套一件军绿色短款带帽羽绒服，下半身弃用校服改作束脚的休闲裤，穿着复古款跑鞋，露出矫健的踝部，竟让林逸添觉得确实有点，男生式的性感。
　　“我成绩不大好，也已经打算好走体育生的路，平时功课作业方面还请你多多帮忙啊。”
　　“嗯，尽我所能。”林逸添笑，“想起高一入学的时候，才半年时间，你变化真大。”
　　“你也不小，仔细看，也还挺好看。”李明晓调侃，“正好我寒假和女友刚分手，每天看着你这样的，难保不动坏心思啊。”
　　林逸添笑起来，丝毫没有觉得李明晓轻浮，他从小说中得知男性只有聊起性话题，女性只有开始谈论八卦化妆品时，他们才算真正走进。林逸添羡慕李明晓外向活泼而能言善道，逢人总能三三两两自来熟；外在方面，李明晓有着健硕的身形，流汗散发的男性荷尔蒙对林都是一种吸引。
　　“你放学后来不来体育馆看球？”
　　“你们训练？”林逸添并不喜欢任何球类运动，又想着傍晚还得和淳玗玢一同回去，转而遇上李明晓扑朔的眼神恍惚失了焦距，所答非所问。
　　“嗯。我看你上次不是还和淳玗玢一起来看球赛嘛。”李明晓提起此事也是想卖人情给林，两人关系也或许能因此更熟络一些，他虽说不知道林逸添为何那晚突然变卦不做校队后勤，但李愿意相信自己直觉——球队中有人让这个看似拘谨但又不知哪里时刻透露出一股闷骚气息的新同学心心挂念。
　　“中午就有训练，你中午是在学校吃吧？那样我还可以带你去员工窗口打饭，然后拿到体育馆去，”李明晓笑，“算是校队的微薄福利。”
　　林逸添倒有更实际的想法，员工窗口的饭菜，应该较之同学窗口更便宜，顿时就说服了自己，开始了两年多跟着李明晓“鬼混”的日子。

　　下午林逸添独自出校门时，淳玗玢已经站在平日两人等候淳姨的榆树下，不似李明晓，淳玗玢的校服穿戴整齐，在外敞着套件长款白色羽绒服保暖，“你就穿校服不冷啊。”
　　“屋外要走路，屋内有空调，就还好。”
　　淳玗玢瞥瞥眼，“我在22班，以后放学你要来我班上等我啊，不然站在外面等人太冷。”
　　“嗯。”林逸添懊恼自己总是找不到与淳玗玢的共同话题，每次聊天都只是匆匆即止，像蜻蜓点水的吻，多么想要这样一直下去，最好，演变成浪漫的法式长吻。
　　“新班级如何？”淳玗玢问。
　　“还行吧，和李明晓同桌，也算有个熟人，你呢？”
　　淳玗玢讪讪回答，“我都好，最好一个人独自一张课桌，没有同桌。”
　　“为什么？”
　　淳玗玢笑，“一来自由，二来可以任由幻想一位完美的理想型室友。”
　　林逸添被逗笑，“又不是娶妻。所以现在同桌是男是女？”林逸添问完便觉实在多余，哪一样对自己都是威胁，喜欢不确定性向的同性，就得承受这般一叶扁舟于大海晃动的无助感，林逸添悲哀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紧紧抓住悬崖绳索的失足客，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