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何满

11、第十一节 遇秋

　　半个月后繁城本地高中才姗姗放假，县城里的初中好友电话里邀林逸添出来见面。
　　林逸添半年过去已长到一七五，身形颇为瘦削，暗灰收腿牛仔裤挽起裤脚到黑色八孔马丁靴靴筒处，暗哑银宽松羽绒服下是藏蓝色的线衫，头发前段时间才刚修剪，刘海自然垂落在未修却整齐的双眉上一公分，茸茸的鬓角与脑后套着淳玗玢的那条黑色围脖，只容貌变化不大。
　　从林家走到村口要经过约两百米路，窄窄的泥土道两侧时而高起，时而低陷，但总都参差地落着房屋，二伯家集麻将铺、小卖铺与桶装水供销点于一体，是村子当之无愧的焦点所在。
　　林逸添经过时，二伯家门前老太壮妇一如既往，“那是谁啊？”
　　“好像是远国家的伢，林逸添。”
　　“他不是跟着他姑去上海读书了？”
　　议论纷纷，在林湾村没有秘密，“可怕的宗法社会集体。”林逸添只想走得更快一点。
　　上县有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只能靠双腿并行，走到可以乘坐大巴的国道时林逸添已经出汗得额头刘海被打湿成几绺，丧气地用手扒拉两下同一群中老年人为伍。
　　白日里的繁城如此面目可憎。
　　四处修路黄土漫飞，林捂着鼻站在国道旁等车，路旁竖起巨型告示牌，“繁城高新工业园新区”，林逸添嗤笑，不过都是些铝合金、纺织厂而已。
　　县内房屋除却酒店大多三层，三层以上的正在施工。
　　林在“繁城新街”里独一家的奶茶店等旧友，该商业街建成已有两年，商铺空位十有八九。繁城人口不可谓少，但劳动力大多长年在外谋生，尽管有些所谓的“工业园”，也只揽到一些闲居妇女而已。繁城有钱人也有不少，但总归穷人总是更多，消费力不足以养活多少需要闲情逸志的店铺。本县服务业最发达当数网吧与理发店，书店几乎只卖辅导书，民族青少年品牌服装也“猴子扮大王”，自以为高贵几许。满街的电线横穿门店牌面，搭起座座丑陋得鸟也不会栖息的线桥。步行街一楼商铺外往上就是剥离了瓷砖碎瓦露出水泥的老式居民房，恐怕已近而立之年。去年开的西餐厅摆出歇业公告，新建的服装店卖着各式山寨衣物，大牌标志在这里随心变化，独独不是自己。钱钟书在《围城》中写道，“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林逸添认为繁城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心生白眼的“姑娘”，时髦并未赶上，传统先已丢失，“清水出芙蓉”亦或“花面交相映”，繁城哪一样都不配。
　　无聊的同学聚会不过聊了下近况，吃饭看电影，然后各回各家，他们都住在这城镇中，只林逸添仍需再走四十分钟才能又到二伯家门前重听一次村妇议论。
　　手机震响，林秋——二伯家的女儿，算是林逸添青梅竹马一类人物，“听说你已经回家了？怎么也都不和我说一声。”
　　“你几点从县里回来？那我骑电动车去接你。不冷，我穿严实一点就行，以前也没少接过你。”
　　林秋于半刻钟后在路上接到林逸添，她一米五几的身高，体重勉强七十斤上下，黝黑的肤色大半隐在厚实的冬装之下，猴子一样的体型。五官俱一个“小”字，单眼皮小眼间隔得略宽，实在算不上美貌。“我不打电话你，你就不知道联系我一下？还是你爷爷今天来我家看牌时候说的我才知道的，你回来一趟搞得像微服私访。”
　　林逸添不会骑任何交通工具，只老老实实地坐在林秋身后听她讲话，两人一问一答，也算是交换半年来各自情况。
　　林秋没有考上高中，又因晕血去不了卫校，只得上了县内职业高中念幼师专业，听她说学科杂且繁，身累心累。
　　“你可好了，去上海读书，将来做了大老板，别忘了我这小司机。”两人笑。
　　“待会你就停在村口，我自己走回去，你家门前像县衙审案一样。”
　　“唉，那些大妈天天这样，我都习惯得麻木。乡下妇女就那样，吃完饭洗过衣服就堆一块儿，有钱打点小牌，没钱就瞎聊，内容无非也就你家老公我家儿女，你难道不知道？白住林湾十几年。”
　　“你心理素质够好。”
　　“没办法啊。我也想出去，可我一个女孩子，读书无能，相貌不佳，将来毕了业估计也就是在县里找个幼儿园上班，没意思透顶。”
　　“倒也务必，毕业了去大城市拼一拼也未尝不可。”林逸添鄙弃自己对林秋也做假，他明知一个中专学历中等相貌女性在大城市基本毫无机会。
　　“我真羡慕你一个人也敢坐火车在陌生地方跑，换我真做不到。”
　　“也许你过几年就可以。”
　　最后两人于村口告别，林逸添看着林秋骑着电动车回去那个村子的风暴眼，更坚定自己去上海读书的目的，“一定要离开林湾，离开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