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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节 离沪 ...

  •   林远平回到家只见林逸添房内闪着微光,敲了两声门,问道,“逸添在吗?”
      “在的,小姑。”林逸添起身开门,林远平走进来说,“怎么啦?还没吃晚饭吧?不好意思啊,今天有点事就回来得晚些。屋里这么冷该把空调打开,我先去下点面条,你再休息一会。”
      林远平打开屋子大灯,又开了空调调到三十度,转而朝厨房走去。林逸添闻到一丝烟草味,想起父亲那副丑态,皱了皱眉头。
      片刻钟后传来招呼声让吃面条,林远平端着两大碗摆在餐布上,碗内面条细长软糯,清澈面汤中摇荡着几根青菜,一整个荷包蛋宛如睡莲一般浮起。
      “我记得我像你这样的年纪已经出来打工。娘疼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临走前最丰盛一顿也不过这样一碗白面,如今她也走了。”
      一看见这面林逸添就是知道的,繁城人都这样吃面,家乡风俗下面不能没有鸡蛋、喝粥不能少了米粑,自己生长于繁城,没有少吃过。
      “我从没听爷爷奶奶提起过小姑。”林逸添斗胆试探。
      “我不愿回去,他们也就宁愿从没有过我。”林远平失落。
      “为什么?”林逸添低头喝面汤,尽量装作问得很随意。
      林远平笑,避而不谈,“我回家悼丧的时候,第一眼见你从楼梯上下来,我就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
      “嗯?”
      “你这次寒假回家就会明白。”林远平似乎很得意自己卖的小关子,笑从双脸生。
      林逸添端起碗遮住半张脸,“小姑你身上有烟味,我记得你与姑父都不抽烟。”
      林远平笑容僵住,微怔了怔,“今天聚会那些朋友里有抽烟的,我自己闻久了倒没发觉。我记得你好像很讨厌你爸抽烟啊,还好你各方面都不像我那个哥。”
      林逸添也没接话,吃完面后主动去洗碗,背后响起惯例般的话,“你学习就好,这些我来。”

      周日于屋内,林逸添彻日学习,“复旦大学医学系”,目标坚定。
      晚上九点多陌生号码打进来,是李明晓,球队后勤一职业已敲定。
      “明天下午放学后要是有空就到体育馆来,不强制,但请假的话务必事先通知。”
      “嗯,”林逸添拉长了尾音,“不好意思,我能不能申请退队?实在抱歉。”学习更要紧。
      “当然可以,”李明晓惊讶,倒没有以为是对方存心玩弄而有所情绪,“我再和教练通报一下。”
      “谢谢,非常抱歉。”
      “没事,下次有兴趣想看球的时候,不要因为这种事而有什么顾虑啊。”
      林逸添听到对方和善的笑声,“多谢。”

      潜心准备的期末考试结束以后,林逸添谢过林远平好意坚持自己买车票回家,从上海去繁城没有直达火车,只得于武汉转两个小时的长途巴士。
      临走这日上海寒冬放晴,林远平与淳姨均备下不少零食以供路途充饥,尽管觉得累赘,林逸添也只得收下好意,连忙道谢。淳玗玢看着,希望有朝一日林逸添不必再强撑起笑容,他认定这些人拿着居高临下的微薄物资其实并不配换取少年的感激与谢意。

      林逸添买的普快硬座,价格最低,一车各式底层百姓,林拿起《红与黑》默读,只为不与周遭群众有所交谈。
      到汉口火车站时正下午四点,为赶末班武昌傅家坡汽车站前往繁城的大巴,一路匆忙。大巴车内乡音如旧,林逸添却无法开口。进繁城汽车站正七点,车站内寥寥几人,灯火多半已闭,冬日夜色早早四合,月明星稀。父母一应还在外打工,林逸添无奈招手出租车,“林”普通话音刚落即改为发言,“林湾村”,艰涩出口,“要多少钱?”在这里出租车向来不打表,务必事先谈妥价格。
      “林湾那么偏远,又大晚上的,四十。”
      “三十。”
      “那你找别人。”
      终于等到愿意三十价格的出租车司机,只是他或许赚钱急红了眼,一路飞奔,沿途既无夜景也不得驻赏。

      年届七十五的爷爷于屋内候独孙归家,嘘寒问暖一番,奶奶遗像立在屋内一角的桌上,与生前差别不小。两人用罢晚饭,林逸添洗澡上楼自己半年未用的房间。
      “啪”地一声顶灯开关按响,“哧哧”两声白炽灯终于摆脱悬挂电线束缚,坠地而亡。林摸黑爬上床,用具都有着晒过的气息,浅浅入睡。
      次日林逸添提心吊胆地在爷爷扶住双向梯状况下给换了白炽灯泡,依旧不亮。屋子数年前就已建好,却一直没有装修,秃秃地里子、过时的面子。
      爷爷找过八叔来帮忙,说是没空,下午再来。
      八叔来时,林逸添正放着电视低头刷手机,同淳玗玢竟于网络上聊得比平日更多。急忙喊声八叔,虽为同房,但林逸添自入学读书以来便少与他们来往,疏生得不比路人好上多少,尽管家人已说过百遍要与同房处理好关系。林想着站在八叔身旁总归显得更有礼貌一点,间或也能帮忙递个工具之类。
      八叔板着脸问几时回来的,林老实回答,两人又转向沉默。
      看着八叔油光满面的大脸,邋遢的穿着加上一口吸烟黄牙,林把视线都放在电路开关上。既修好,林略显尴尬地说了声“谢谢”,因为方言中并未这二字,只得用着普通话的吐字搭上方言的腔调,诡异非常。
      八叔也不回话,扭头就走。

      淳玗玢问他一路可还平安,家中如何。
      “都还好,没什么事。”
      “就那样,还好吧。”
      大抵也就只能这样。

      晚饭爷爷笑着说,“你下午和老八说‘谢谢’?”
      “嗯。”
      “说谢谢做什么,都是亲房,又不是外人。他说我你家书呆子还对我说‘谢谢’。”
      林逸添心里已想把饭碗都摔破,“狗屁亲房”,自己每年同那些人打的交道仅限大年初一例行拜年而已,“我能与他们这样的人有什么亲”,这些人惯喜欢摆出一副长辈教导模样,林湾是自己家亲房的有上十户,不过因为生长在这里,就命定一般地与这些人从伦理上绑了起来。先前回家时,林母得知路程这样安排,便打算让开面包车载客的同房二伯去车站接,林逸添坚决不要。
      “这有什么不要的,又不是不给他钱。”
      给他钱二伯必定不要,总归又欠下人情,将来二伯有事,纵是再不想帮也得苦笑着应答,若是两方熟络倒无谓,但林逸添自己同这些亲房关系实在尔尔,因此坚决不需二伯来接。八叔来修电路是无奈之举——爷爷促成,依林逸添自己想法,打个电话给电线工,完事付钱就好。这样所谓的亲房看似是农业社会下普通百姓的团结和善,但实则不过是各自人情堆积缠绕成一张只会腐蚀人、窒息人的毒网,因着这些人情,林逸添从不是他自己,而是村子里这一房一户的独孙,林逸添已经深感要被这本不必要的血缘关系紧紧勒死,只有生活在现代化钱货两清的社会中,自己才能真正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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