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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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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着门框,顾云遥默然地看着傅松眠离去的背影,在暮色中那道身影愈发飘忽,似乎下一瞬便要烟消云散一般。
慑修在她肩头觑她神色,一声冷哼。
“你还想犯傻?”
顾云遥没有说话,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她冒冒然的一个主意,最受煎熬的却是师父。一向淡然的松眠真君,只有她知道在那淡然的表面下,是怎样的绝望与悲怆。
漫天血色中,那令人心寒的疯狂与狠厉,她忘不掉。
寂寞的独幽琴又被拨动琴弦,那断断续续的琴音中隐含的悲哀与寂寞,站在屋外的她也同样湿了眼眶,她忘不掉。
清冷的月色中,喝醉的傅松眠满含痛楚又凄凉的一声“师父”,她同样忘不掉。
“慑修,”夜风中传来了顾云遥的轻喃:“你来的太晚,有很多事你不知道。可我,不能当做不知道。”
“你的修为已经退到了筑基三层,你想退回炼气期?”
顾云遥沉默一瞬,对它一笑:“这一次师父不会了,我信他。”
慑修恨不能把她瞪死。这笨蛋,你那个师父都没那么信你,你却信他?傻死了。
“若是你有事,我也会这样,我也信你。”顾云遥又道。慑修呆住,半晌才悻悻骂道:“呸,乌鸦嘴!我哪会有这么倒霉!”
这口硬心软的小修蛇!顾云遥抿嘴一笑,将还是小小一条的慑修从肩头拿下,放在窗台上。
“你要不……到竹林外玩一会?”
慑修抬起脑袋:“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快去快回!”嘀嘀咕咕的墨绿小蛇调头从窗台上跳到屋内,顾云遥还能听到从屋内传出的毫不掩饰的抱怨。
她转身,步伐虽慢却毫不迟疑,向竹舍走去。
傅松眠正坐在蒲团上沉思。决心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下,他一时犹豫,一时心动,平静如古井的心境也起了不少波澜。
“师父。”屋外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走近,顾云遥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他抬头,看到顾云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师父!”
顾云遥性子好,脸上常挂着笑,肤色白皙红润,如今却显得苍白憔悴。傅松眠扫了一眼,微微蹙眉:“不好好静修,过来做什么。”
顾云遥没在意他的冷淡,迳直进了屋,在傅松眠对面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她的目光与傅松眠审视的目光对上,顾云遥没有退缩。
“师父,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离谷回来时,你教导我的话吗?”顾云遥没有等傅松眠说话,她目光移开,落到了画像上。“当时,墙上还没有师祖的这张画像,竹几摆在画像前,您坐在竹几后,我坐在对面。我对您讲了在外游历发生的事情,因侥幸从邪修手中脱身而庆幸,心中却也后怕。若当时没有慑修帮我一把,很可能我会落到那邪修手中,会发生什么事,难说的很。”
顾云遥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傅松眠,而傅松眠则默不作声地回望着她。顾云遥对他一笑,又道:“师父当时教导我的话,我一直记着。”
“我说了什么?”傅松眠哑声问。
“您说,除生死无大事。就算被邪修抓到了,就算受了欺侮,也不算什么。留得性命在,总有一日能一雪前耻。”顾云遥微微一笑。
“当时我很不理解,反驳说若被邪修抓到沦为炉鼎,这样悲惨的境遇,还不如一死。”她语调悠然,似是陷入回忆。“您当时很是生气,斥我糊涂。”
修仙之人实力为尊,一时的困境又算得了什么!若遇到一点挫折便消沉颓丧,如此心性也难成大器!
当时的斥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顾云遥似乎看到了眉眼凌厉,对她恨铁不成钢的师父,当时还不是师父,她叫他仙君。
“师父,”她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男子,眼前漫上一层雾气。“您这样教导我,也是这样做的。幽闭深谷数百年,若是他人,要么疯狂要么自殒。可您寿元耗尽却不甘心认命,您与天赌命,运转了这转魂功法!师父,是为什么?”
傅松眠怔忡。为什么!因为他不甘心!不到最后一刻,他便不死心!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要去试一试!
“与天赌命,赢了一半,输了一半。师父,你心魔为虐,为什么不对我夺舍?”
傅松眠猛然抬头,直直盯着她。
顾云遥眼睛一眨,一滴热泪落下,滴在她手背上,灼热滚烫。
“师父,我不是傻瓜。第一次您赶我走,当时我不懂,后来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傅松眠神情微动,他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顾云遥低下头,轻轻抹去了手背上那滴眼泪:“师父,您那么想出谷,却仍记得保全我,不肯夺取我的仙途。您对我的好,我全知道。您有多想离开这座幽谷,我也知道。”
“师父,天渊派内灵山秀水,我听您讲过筑虹峰上的虹桥、倚秀峰下的清溪、斜照峰的夕阳,藏剑峰的竹海……师父,这些我都没有见过,我很想去看一看,您带我……回师门吧。”
“师父……”
师门!在顾云遥说话时,傅松眠一直沉默无声,惟有听到最后天渊派内熟悉的山峰名字时,才眉峰微动。
若是无人提及,那些山名封存于记忆深处,不敢轻触。一经提起,往昔的回忆便铺天盖地蜂涌而至。他的师门、他的同门、他的师尊,他留恋不舍却又面目全非的家。
男人闭上双眸,掩在衣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百年魂力只余数十年,他真的甘心在这深谷中消耗到最后一分,消散在幽谷中,神魂俱散?不,他怎么可能甘心!
罢了,小丫头一番好意,所为的不过是让他能离开这深谷。至于缔结灵契是否真有用,能让他如愿离开这深谷,他也不知。索性不过数十年寿元,若是凡人便是一生,可对于修行之人而言,却是转瞬即逝。与其一日一日寿元虚度,倒不如再赌上一赌。
“灵契,要么以精血结契,要么以神魂结契。我这种情况,只能结魂契。”沙哑的声音在竹舍中响起,顾云遥忙凝神倾听。
“丫头,如今你重伤初愈,神魂也有微损,回去好好闭关修炼,早日修复神魂。”
顾云遥回到竹屋时还是一脸茫然。慑修见她很快便回来,趴在蒲团上问她:“怎么,你被赶回来了?”
“不是,”顾云遥将它从蒲团上拎起,坐了下来,把慑修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师父他同意了。”
“不同意也是正常的,哪个人修会……”慑修顿住,狐疑地盯着她:“你说什么?同意了?”
“嗯。”
“怎么可能!”慑修呆住。
顾云遥微微抿唇:“我也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口舌说服师父,没想到师父很快便同意了,而且还让我先修复好自己受损的神魂。”
慑修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要与他缔结魂契了?”
“师父这样的情况,只能结魂契了。”
一时震惊,慑修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又说道:“可是,顾云遥,你有没有想过,你听到的只是传说故事,若结了魂契还是离不开这深谷,怎么办?”
本是一脸笑意的顾云遥闻言顿住,低头略略思忖后,对它道:“你说的对,这个方法到底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只能试一试。若是幸运,师父便能和我们一同离开灵葫谷。回天虞山也好,四处游历也好,我们师徒三人总是在一起。若是……若是不那么幸运,根本就无法缔结魂契,那自然也谈不上成不成功,只有再想其它办法……”
“那若是结了魂契,可又无法离开呢?”慑修插话道。
顾云遥深吸一口气:“若真是这样,那我便陪着师父在这深谷中住上百年,不会让他孤单一人,冷清寂寞。”
“你倒想的很清楚嘛。”慑修听了顾云遥一番计划,只觉得心底酸溜溜的,忍不住便想刺她一刺。
顾云遥微微一笑:“还有你呢,你也要陪着住上百年。”
“呸,”本来还有些酸的慑修顿时炸鳞:“凭什么?”
“就凭你也是师父的徒弟!”
呃!慑修噎了一下,收徒拜师它早忘了好不好,顾云遥干嘛又来提醒它!真是讨厌!
一人一蛇聊的热闹,都没有注意到在竹屋外一道飘忽的身影悄然走近,停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师父,”傅松眠站在画像前,对着画像上昂首豪饮的男子轻声道:“你有一个很好的徒孙,若你见到她,一定会很喜欢她。”
“师父,我有机会能出这深谷了,若你心疼徒弟,便护佑我赌赢这一局。”
“师父,我要回家了,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