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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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张画像，你还真以为它能为你解惑？可笑！”
幽幽暗哑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傅松眠紧紧抿唇，闭上眼。
这个心魔，他曾花了三年时间将其压制，本以为不足为虑，却不料在顾云遥重新回谷后，心魔又蠢蠢欲动，他一直极力压制才勉强无事。
后来，顾云遥筑基后带着慑修离开灵葫谷回栖云村，谷内又空寂起来，经历过热闹喧嚣，这份空寂便让人无法忍受。
傅松眠在幽静的空谷中漫无目的的转悠。
曾被顾云遥与慑修撞倒的玉心海棠并未补种，侥幸从慑修口中逃过一劫的半棵树根被埋在泥土中，一株嫩芽从土中钻了出来。
这株玉心海棠倒是坚韧，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倒是又长出了新苗，有了新的生机。
曾结满果子的二阶灵枣树如今只剩叶子，慑修曾爬在这株树上吃的肚腹胀如皮鼓，最后由顾云遥将其抱下瘫在树下三日三夜才勉强能动弹——树上结的灵枣几乎全被那贪嘴的小修蛇吞进了肚中。
灵枣树下绿草如茵，顾云遥曾蹲在地上，在她脚旁一条墨绿色的小蛇瘫成一团，一根手指不住的戳着扁扁的蛇脑袋，伴着数落：“你就不怕撑破了肚皮？怎么就贪吃成这样？谁和你抢了不成？”
至于被她数落的慑修则懒懒的打了个嗝，静静趴在地上开始消食。对顾云遥的数落充耳不闻，把那丫头气的够呛。
轻轻一笑，傅松眠摇摇头。
在谷中一处水潭旁，残留着篝火熄灭的痕迹。这一片水潭，恐怕是谷中灵兽最不敢来的地方。慑修便是趴在潭边的鹅卵石上，流着口水等着熊熊篝火上烤的焦黄的灵兔肉。
巨大的磨盘石上，划满了横七竖八的剑痕，顾云遥便是在这块平坦的巨石上，练习太渊九剑，日日不辍。
一只秃了尾羽的火雀从远处的树丛中一闪而过。
傅松眠停下脚步。
那条小修蛇修为被封期间，曾被这只火雀追的很是狼狈，口中常嚷着待它修为恢复后，定要报仇雪恨！
后来，这只火雀被那条小蛇硬生生的拔掉了所有尾羽，一只光鲜亮丽的火雀瞬间变成了秃毛鸡。
那条小修蛇则咬着一嘴的火雀尾羽，得意洋洋的回了竹林，将尾羽扔到了竹屋，被顾云遥追着打。
“你都咬成碎片了，我要来有什么用？还把屋子弄的这么脏，慑修，你赶紧给我弄干净！”
顾云遥要揍，慑修要躲。一人一蛇在竹林里窜来窜去，吵嚷不休。
当时觉得吵闹，现在想来却满是回忆。
傅松眠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回忆中的事情没有了当时的情绪，想起来便多了几分温馨，连回忆中的小修蛇也多了几分可爱。
傅松眠心底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回竹舍。
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尽头，便是竹林中的空地。傅松眠没有回自己的竹舍，而是拐到了顾云遥搭的那座竹屋。
窗台上的夕颜花被慑修咬的七零八落，花没了，连叶片也没余几片，剩下几乎光秃秃的藤蔓缠在窗台上。
傅松眠似乎能看到那条墨绿的小蛇百无聊赖的躺在窗台上，拿夕颜花撒气的样子。
屋内空荡荡的，蒲团还在原来的地方，床榻上经常铺着的大棉袍却没了踪影。
傅松眠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屋里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小丫头，叫他师父。那丫头，回家了。
屋梁上不会突然垂下来一条墨绿小蛇冲他吐舌，抱怨他不公，那小修蛇，随那丫头回家了。
他们都回家了！
慢慢转身走回竹舍，傅松眠盘坐在蒲团上，却始终无法静下心神。
竹舍中一室的冷清寂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并没有掏出夜明珠，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口洒进竹舍，照进了墙壁上的画卷上。
室内昏暗，画上的人像也模糊一片。
傅松眠怔怔的望着画卷出神。
修士在外游历，一走百年也是常态，所以他当年游历在外与人打赌时，并未传信函回师门。
他被封于这灵葫谷，可对师父来说，却是他出了一趟门，便就此失踪再无消息。
师父只有他这一位徒弟，照阳峰上除了师父与他，便是几位持事堂派来的侍童。他失踪了，照阳峰上会不会也如同这灵葫谷一般，冷清孤寂？
天虞山照阳峰，那里是他的家，可他，回不去了。
黑暗中，傅松眠听到他在问：“师父，当年我失踪后，你是不是也曾这样难过？”
然后，一个幽幽哑哑的声音回答了他：“他当然难过！所以，你不想去找他吗？”
一时的心神恍惚，心魔竟趁机突破压制，脱困而出。
脱困后的心魔似乎强了一些，傅松眠本想再将它压制回去，却总是功亏一篑。直到顾云遥带着慑修重新回到了灵葫谷，心魔也没有被压制成功。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本一体，你又何必总想着压制我呢？”暗哑的声音嗬嗬笑了起来。
“那么鲜活的小丫头，看着便让人羡慕。”暗哑的声音充满诱惑，“你不羡慕么？二十岁便筑基成功，炼气期便有顿悟，这份资质、悟性比你当年还好……嗬嗬嗬……”声音又幽幽地笑起来，一句一句在他脑中说个不停，句句印在他心底。
“寿元一天一天的减少，你真的甘心吗？”
“你难道不想亲自回天渊派看一看？”
“你难道不想再见一次你师父？”
“重振天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就那么相信那丫头能办的到？……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倒不如你自己亲手重建天渊来的容易！你不想吗？”
“这灵葫谷，你还没呆够？你不想出谷？你……不想回家吗？”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傅松眠一直沉默，任凭那声音在他脑中说个不停，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压制，只是沉默。 画像上的晴明真君仍旧仰首喝酒，并没有告诉他答案。
在画像前一站便是半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竹林中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顾云遥练剑回来了。
傅松眠没有动。从窗口正好能看到她从小径上走过来，站在了分岔口左右张望，然后朝竹舍这边走来。
袍袖微微一动，原本半合的竹篱柴扉砰的关上。
顾云遥似是吓了一跳，楞了一下才试探着伸手去推柴扉——当然是推不开的。
傅松眠就站在那里，从窗口看出去，看竹篱外的顾云遥用力推了两下柴扉，没推开后似乎放弃了，抬起头冲竹舍喊了什么。看得见她嘴唇一开一合，可是她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到。
那小丫头在篱墙外站了一会儿，一脸担忧地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竹屋。
她脸上的担忧他看的清清楚楚！
傅松眠收回视线，慢慢地坐回到蒲团上。
脑中心魔的声音吵的他头痛欲裂。
“你怕了！所以你不敢见她！不敢听她的声音！躲在这竹舍中不出去！可躲起来便有用吗？”嗬嗬的笑声似乎没完没了，傅松眠竭力不去听，不去想，却无孔不入。
“你心动了！”
不，没有！
“你心动了！”
不，他没有！
“你心动了！”声音变得轻柔，充满诱惑。“承认吧！做什么君子呢？你以前是君子，所以才被人所骗，关在这深谷之中，教训还不够吗？”
“只有傻子才当君子！”
“别傻了！出去了，也许还能见到你师父……”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转魂功法当年你读过后曾拿给你师父看过。所以这转魂功法你知道，你师父也知道，也许他也做了和你一样的选择呢？”
闭眼端坐的男子气息逐渐变得沉重，眉目间满是挣扎。
“不要犹豫了，这丫头入得此谷，就是为了成全你！”
……她是我徒弟！她喊我师父！
“正所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天经地义！”声音愈发的魅惑，蛊惑人心。
“夺舍吧！”
夜色如墨，漫天乌云。本是月圆之夜清辉满地，如今那一轮明月却被挡在厚厚的云层里，露不出半点月华。
从竹舍中慢慢走出一道身影。
黑影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小院，站在分岔口，停了半晌，慢慢向竹屋走去。
竹屋里点燃着松脂做成的灯烛，照亮了小小的斗室。顾云遥便坐在屋内的蒲团上闭目修炼，气息绵长。
门口处，傅松眠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
“仙君……”九岁的顾云遥怯生生的站在那里，瘦瘦小小，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破衣烂衫，还光着一双脚。那个形容狼狈的孩子却对他说，她想做一个像传说中那样的好仙人。
“仙君……”十岁的顾云遥苦着脸伸出手，竹尺毫不留情地拍下，他看到她缩回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的揉搓。
“为什么赶我走？”十三岁的顾云遥脸委屈，却一边抹着泪一边收拾完了那片染透了血渍狼藉不堪的地面。
“仙君，我会回来的！”向着山下跑去的顾云遥一边跑一边回身向他招手，声音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欢快。修仙之人誓不轻立，她却立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誓言。
“仙君，我回来了！”离谷五年后终于回来的顾云遥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五年光阴，让当年的那个俊秀少年长成了清丽的少女。
“我愿意！”站在师父画像前的顾云遥抢先答道，一脸欢喜。
“弟子愿意！”被托付重振师门重任的顾云遥一脸郑重。
“师父，我筑基了！”顾云遥冲他笑的开怀，躬身施礼。
“夺舍吧……”脑中的声音不遗余力的鼓吹着，翻来覆去这三个字。
乌云忽然散去，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了薄薄的冷辉。傅松眠抬头望向半隐在云层中的一轮圆月。
“不！”
他转身，穿过了夜色中暗影绰绰的竹林，向谷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