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七章 ...
-
她的挣扎顾寡妇俱看在眼里，她轻声一叹，语气轻柔：“傻丫头，和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在怕什么啊？”
这份温柔击中了顾云遥脆弱的心境，她眼一眨，一滴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
“娘，我怕……”怕你知道了当年真相，再也不愿让我当你的女儿！
“别怕，有娘在，二丫不怕。”顾寡妇搂住了趴在她身上哭的不可自抑的顾云遥，眼角也湿润起来，这孩子，到底在怕什么，心里藏了多少悲伤，竟哭成这样。
“二丫不哭，不想说就不说了啊，娘不问了，”拍着哭泣的顾云遥，顾寡妇哄着她。“娘不问了，二丫不哭……”
“不，娘，你应该知道，”顾云遥却从她怀中抬起头，双眼中泪水如线，神情却是一种决然。“……当年哥哥的死，是……是我的错……”
艰难的将话吐出来，顾云遥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顾寡妇的神情。
静了半晌，顾寡妇才颤声问：“你……你说什么？”
“哥哥……”顾云遥的话被顾寡妇打断：“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当年你才多大，这怎么可能。”
顾寡妇重新披衣坐起，倚在床头。
一枚莹润如天空般澄净的蓝石递到她面前。
“娘，这是一枚幻石，你握着它，我带你……看哥哥。”
干枯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握上了这枚蓝石，细长如玉的手指握紧，将幻石与苍老的手掌握在手中。
幻石被注入灵力后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顾云遥闭上眼，开始回想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回忆。
耀眼的白光刺的顾寡妇几乎睁不开眼，她本能的眯起眼，片刻后那刺眼的白光渐渐收敛，她才睁开眼，却蓦然呆住。
在她面前凭空出现一道小小的柔白色光幕。光幕中两个孩子正手拉着手从山道中跑过去。那熟悉的眉，熟悉的眼……
顾寡妇浑身颤抖，失声叫道：“大郎！”
光幕中男孩子笑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身上，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她的大郎！
顾寡妇泪眼朦胧，伸出另一只手想伸手去触摸，却是虚空。
她的大郎！
光幕上的孩子如真人一般，眉眼言笑活灵活现，顾寡妇忍不住呜咽，却不敢眨眼，只怕错过了一分一毫。
那是她的大郎！离开她那么多年，魂萦梦牵的大郎！
光幕慢慢散去，顾寡妇伸手想抓住那渐渐化为虚无的影像却只是徒劳。她紧紧抓住顾云遥：“二丫，再看一次，让娘再看一次。”
“娘，”顾云遥含泪看着她，“幻石用过一次，便失效了。”她慢慢张开手，在她手心中，原本澄净的幻石变成灰白色，失去了原有的莹润蓝光。“我只有这一枚。”
顾寡妇慢慢松开手，神色恍惚。
“二丫，那是大郎，娘竟然看到大郎了。”
“是哥哥。”顾云遥低声道。
屋里一时静默下来，良久，才听顾寡妇叹口气，拍拍顾云遥的手：“你是因为这个所以心事重重，怕娘怪你？”
顾云遥低低的“嗯”了一声，搂住了顾寡妇。
“娘，对不起，你……你怪我吧。”
真是个傻孩子！顾寡妇回搂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
“娘不怪你，别怕！”顾寡妇轻声道：“娘不怪你。”
默默搂紧了怀中温暖的身体，顾云遥紧紧闭上眼。
顾寡妇也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顾云遥的背。
若是十年前的她，也许会迁怒记恨，可如今，她连能活几天都不知道，快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她的孩子！
慑修没有吃到槐花饼。
山阳处的迎春花悄然绽开第一朵花苞的时候，顾寡妇再也熬不下去，进入弥留之际。
顾云遥守在她床边不眠不休，也顾不得灵气对顾寡妇身体的冲击，固执的一直用灵力提着顾寡妇那一口气。
慑修安静地蜷在顾寡妇枕头边，不再闹腾。
屋里静的可怕，只听到床上躺着的人沉重吃力的喘息声。
“二丫……”
床上的人唇瓣颤抖着，吐出微弱混浊的字句。
顾云遥趴到她耳边：“娘，我在。”
昏迷了三天三夜的顾寡妇慢慢睁开眼睛，原本混浊不堪失去神采的双眸忽然有了光亮。 “娘要去见你爹啦，他一定嫌娘来的迟……”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看的顾云遥悲恸不已。
她紧紧握着顾寡妇的手，这只手已失了平时的温热，变得有些冰凉。心底漫上无边无际的寒，顾云遥低头，将脸贴了上去。
“娘，你别扔下我……”
“……别哭……别……哭……”
直到床上的人变得冰冷，顾云遥仍维持着那一个姿势不曾动过分毫。
慑修慢慢爬过来，爬到她肩膀上。
“阿娘死了。”
“顾二丫，我很难过。”
它遇到三个人，顾云遥陪它胡闹，和它斗嘴。老修士是个偏心眼，只偏向顾云遥，对它要么不理会，要么训一顿，它不喜欢他。
顾云遥的娘，是它遇到的第三人。
它喜欢她。因为她对它比对顾云遥还好，夸它好看，给它讲故事，护着它不让顾云遥欺负。
这个人，怎么就死了呢？一动不动，再也不会睁开眼。她的故事还没讲完。
墨绿的小蛇垂下脑袋，闷闷不乐。
顾云遥一直在哭，埋在阿娘的身前，哭个没完没了。
“你娘叫你不要哭，你不听她的话。”慑修烦躁的从她肩头跳下。她不要再哭了，她哭的它都想掉泪了。它是修蛇，修蛇从不哭。软弱的人才哭！
“顾云遥，你这样哭，让你娘九泉之下都不安心。”
小修蛇跳上窗台，望着天际流云变幻。
“顾云遥，咱们回谷吧，带上阿娘，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顺着山道上了栖云山，绕过五柳松，有一处平缓的坡地。坡地上立着两座挨在一起的坟茔，就是顾石生与顾大郎的。坟边不远处有一间简陋的草屋，早已破败不堪，屋顶都被山风刮掉，露出光秃秃的顶梁。
顾云遥走近草屋，站在门口向内望去。简陋的屋内落满灰尘，这是娘住了三年的地方。顾云遥没在进屋，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向坟茔走过去。
娘说，想离开栖云村，带上爹与哥哥。
娘想做的事，她总是要帮她做到的。
刚从山上下来回到顾家小院，便见李引绣在院中等她。见她回来，李引绣立即站了起来。
“云遥，顾婶婶她……她……”
“我娘陪我爹去了……”还有哥哥，顾家一家三口终于团聚，再不分开。
李引绣难受的很：“云遥，你心里难受就哭一哭罢。”
对面的女子慢慢摇头，冬日寒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她站在风里，显得清冷出尘。她脸上没有了往常时常露出的温和笑意，神情冷淡许多。
“我哭过了。以后，我不再哭了。”
李引绣怔怔的望着她，二丫，不一样了。
“引绣，我要回去了。”
“……是吗，什么时候走？”
“你，要和我走吗？”
李引绣愣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可以带你走，你想和我走吗？”
对面的女子就那样站在那里，都让她自惭形秽。那便是仙子风姿？李引绣心头茫然。她想说话，张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忘了吗，小时候咱们曾说若有仙人，便一同拜师修道。若是你想，可以和我一起走，你愿意吗？”顾云遥又问道。
愿意吗？李引绣只觉得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有着憨厚笑容的男子出现在她脑中，长的并不俊秀也不斯文。
可是，他说：
“引绣，我会一辈子待你好。你想照顾顾婶子便去，家里有我。”
“引绣，我们以后要生好几个孩子，男娃像我，女娃像你，叫你娘，叫我爹，想一想都让人开心。”
剧烈的心跳慢慢平息，李引绣露出微笑慢慢摇头，说道：“不，我不愿意！”
小时候一时的玩笑话怎能当真。她小时候也说过长大要嫁给开酒楼的，可现在她却嫁到了同村猎户家。
她不愿意。因为她早已有了俗世红尘中割舍不下的牵绊。
“云遥，仙人真的能飞吗？”
见顾云遥对她点头，李引绣眼亮了，她略有羞涩：“那你能带我飞一圈吗？我想看看栖云山到底有多大。”
顾云遥冲她温柔一笑：“好。”
一柄飞剑低低的掠过栖云山的山山脉脉，顾云遥站在飞剑上，扶着站在她身前的李引绣。李引绣刚升到半空时，吓得不敢睁开眼睛，后来见飞剑飞得平稳，才大着胆子向下望去。 飞瀑清溪，绿树青山，尽在脚下。飞得高一些，淡淡的烟气在身边缭绕，如穿云梭雾。
身后，顾云遥的声音夹在风中传到了她的耳朵。
“引绣，谢谢你。”
足足绕了栖云山飞了三圈，飞剑才又落回顾家小院。
两人对面而立，李引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住了顾云遥——如同小时候一般——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再见，云遥，我会记得你。”
顾云遥亦回抱她。
“再见。”
李引绣离开后走到拐弯处忍不住回头张望。这个小院的门关上后再也不会打开。曾经记忆中那个见到她便欢喜的小姑娘，早已不见。
“再见，二丫。”
她转回头，向家的方向走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她有她的长生要修，她有她的红尘在等。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