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三章 ...
-
李引绣很快便去而复返，两人面对面坐在圆桌旁，油灯摆到了桌子中间。
窗户敞着一条缝，夜里凉风从窗缝中溜了进来，吹的烛火摇曳不定，一时黯淡的几乎要熄灭。
李引绣站起身，上前关紧了窗户，又坐了回来，拿起桌上针线筐里的剪刀，挑了挑灯芯。
放下剪刀，李引绣略显局促地将鬃发撩到耳后，冲顾云遥笑了笑：“虽然知道你是二丫，可是看到你，我……还是有些紧张。”
顾云遥沉默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引绣抿抿唇，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微微陷入回忆。
“你走后的当天晚上，我便醒过来了。当夜，村里的好多人都出去找过你，一直找到了县城，却没有找到你的人影。我娘很是后悔，向你娘跪下请罪，你娘……”李引绣抿唇，讲述停了下来。
顾云遥垂眸，娘的脾气她知道一些，定不会原谅李氏。
“后来，你娘在山上你爹与你哥的坟边搭了个草棚，住到了山上。”李引绣神色怔忡，眼圈微红。“我娘因为冤枉了你，心中愧疚，担心你娘在山上的安危，每日她都会上山去看一眼，三年风雨无阻。”
“她心思郁结，身体渐渐跨了，后来便由我代她每日上山。顾婶婶对我倒还不错，会给我讲一些你们小时候的事……”
“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大雪封山，我爹拦着我不让我上山，我偷偷溜了上去。冬天的山林格外寒冷，顾婶婶住的草棚虽然在冬季来临前重新修补过，盖了厚厚一层草垫，可还是很冷！原本备好的木柴被大雪打湿，火盆也无法点燃，顾婶婶生生冻了一夜，发起了高热。我回村喊了人，将她抬下了山……”
“……二哥冒雪去县城里请大夫，只是雪路难行，大夫……不肯来，只开了药方抓了药让他带了回来。药熬好后灌了下去，顾婶婶的高热才褪去一些，可还是低烧不止，人也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雪停了，我爹又去了一趟县城才请回了大夫，诊了脉又重开了药方。”
安静的屋子，忽明忽暗的烛光。
温婉的女声又停了下来，这次停的时间有点长，李引绣一直望着烛火发呆。顾云遥没有惊扰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等待。
过了许久，李引绣才幽幽叹了一声，唇边泛起一丝苦涩：“顾婶婶醒了过来，人却变得有些……”她咬唇，费力的吐出两个字：“痴傻……”
回忆并不是件轻松的事，特别回忆的是令人伤感的往事时。
跳动的烛光在李引绣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讲道：“醒来后，顾婶婶反应慢了许多，人似乎也不识得了……就连我娘到了她面前，也没见她再发过脾气。她谁也不记得，却记得你与大郎，嘴里只是念叨着要找你们，一不留心她便要往山上跑，若是拦住她，她便含含糊糊的又哭又闹，说你与大郎在山里，迷了路，要找你们回来……”
随着李引绣的讲述，顾云遥只觉得一颗心又是酸涩、又是悔痛，她紧咬双唇，早已听的泪眼模糊。
李引绣苦笑：“山上哪有人？怎么敢让她跑上山，那只是白丢了性命，只能死命拦着。开始时村里人都来搭手帮忙，轮流帮着照看你娘，后来……各家有各家的事，这样看管着总不是长事。我娘日夜苦思，终于想出个主意，她用棉布和棉花缝了两个娃娃，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便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哄着你娘说那俩个娃娃便是你与大郎。”
“顾婶婶信了，她把这俩个娃娃当成了孩子，整日抱着不肯撒手，人也安静下来，不再惦记着到山里去。只是那场重病到底损了根基，这几年她衰老的厉害……我总担心……”担心什么她却没有说出来，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顾云遥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一些，她缓缓吐出心中浊气，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引绣。
年轻的女子自讲完话后便微微垂下头，盘成发髻的长发稍显凌乱，有几绺发丝掉落下来，落在颊边，她却没有理会，也没有看过来，视线茫然的落在黑暗的角落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轻的面容清秀柔美，与童年那张明媚的笑脸重叠后又倏忽分开，熟悉却也陌生。
顾云遥忽觉难过，还是那张脸，可是却看不到那令人羡慕的活泼与开朗。十年光阴，改变的又何止是她？
“引绣，这些年多谢你了，还有……李婶婶，多谢你们一直照顾我娘。”
听到她的声音，李引绣回过神，对上顾云遥的视线，她慢慢摇头：“不过在赎罪……”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她慢慢捂住脸，声音变得哽咽：“我们只是在赎罪，二丫，你有没有恨过我？我……我……”
顾云遥将听呆的慑修捋下手腕，放到了旁边的板凳上，站起身，走到李引绣身旁，像小时候那般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没有，我怎么会恨你呢？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我没有忘，你忘了吗？”
李引绣泪流满面：“没有，我没有忘，可是……可是……”她连连摇头，心中的悲伤却无法减轻。
若不是她任性胡闹，不听劝阻，硬是爬上那棵树……二丫不会被赶出村，顾婶婶不会与二丫分开，更不会一个人住到山上去；顾婶婶若没有住在山上，那场大雪封山时，她便不会因受寒生了那场重病……
若不是她任性胡闹，不听劝阻，硬是爬上那棵树……阿娘也不会因为过于愧疚，忧思过重，早早的跨了身子，撒手西去……
“李婶婶呢，身体可好？”耳边，有人问她。
李引绣放下捂着脸的双手，眼睛红肿，神情木然。
“我娘她……三年前便过世了！”
噩耗惊住了顾云遥，李婶婶她……
“二丫，你别恨她，行吗？我娘一直很后悔，她临终前还在念着你，说对不住你……”豆大的泪珠自李引绣的眼中滴落，砸在衣襟上，濡湿一片。她紧紧抓着顾云遥的手，却不敢看她。
记忆里那个温柔可亲的李婶婶仿佛就在眼前，她一边炒着菜，一边教着旁边站在板凳上看的目不转睛的小二丫。
“火不能太旺，太旺了锅要糊的……”
“待锅烧热了，把油膘丢下去翻两下，锅上沾点油星，便可以炒菜了，快速翻炒几下，洒上一点盐巴便可以出锅了……”妇人快手快脚的边说边做，不忘嘱咐旁边的孩子：“可别忘了把这块肥油膘再捞出来，下次还能继续用。”小二丫望着她笑，妇人亦笑了起来，将炒好的菜夹了一筷子塞到小二丫嘴里，含笑问：“婶婶做的饭好不好吃？”
“好吃！”孩童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脑中，顾云遥闭上眼。
那个人，曾待她如女儿，她敬过她；那个人，曾恨她如仇敌，她亦恨过她。
师父曾开导过她，教她看淡。可顾云遥却知道，在她心底深处，仍有一丝深埋心底的怨恨不肯散去。
“我不恨她，不恨！”
长久以来的怨恨烟消云散，顾云遥紧闭的双眸中隐隐有晶莹的泪光。
她只是悔，为什么她回来的这么晚，这么晚！
晚到隔了阴阳，隔了生死，她什么也做不了！
李引绣痛快的哭了一场后终于平静下来，双眼虽然红肿，人却已恢复了刚才的温婉平静。
她打量着童年好友身上的道袍，迟疑道：“你……你怎会去做道姑？”
道姑？顾云遥看着她，她们曾对仙人充满憧憬……
欢快的女孩子故作惆怅：“仙人啊……我也好想遇到仙人，学仙术，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一定很威风！”
她们曾头碰头肩并肩坐在山坡草地上，仰望碧空，幻想着仙人从空中经过……
“……我没有做道姑，引绣，我……我遇到仙人了！”
油灯的烛光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
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顾云遥指尖亮起，幽幽蓝蓝，摇曳不灭。
李引绣愣愣地看着童年伙伴，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吁出一口气，绽出一个笑容：“真好！”她笑起来，眼睛像小时候那般弯弯的，满是欢喜，又说道：“真好！”
话音刚落，李引绣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那你现在可以治好……” 她的话在看到顾云遥脸上哀伤的表情后停了下来。
“我做不到……”顾云遥慢慢摇头，满是悲伤：“我救不了……我娘！”
娘的病痛她可以用灵气慢慢梳理，可娘体内枯竭的生机，她却无能为力！
传说中仙人起死回生，有灵丹妙药无数，可实际上，她遇到的仙人对她说，那只是传说而已，真实的修仙界，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油尽灯枯、生机已绝，她只能在一旁看着，看她慢慢消耗完最后的生气。
“引绣，我是不是……很没用？”
像刚才顾云遥搂着她安慰一样，李引绣也搂住了她柔声安慰。
“不是的，你只是……没办法！”她轻轻摇着她，拍着她，像是安慰一个孩子：“……我娘临终前对我说，人不能强求很多事，比如生、比如死。她让我不要怕，二丫，你也不要怕。”
顾云遥将脸埋在李引绣温暖的怀里，眼泪濡湿了她的衣衫。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