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吾非祸害》古道湮尘

83、第八十二章

　　连绵起伏的栖云山，一柄飞剑急速掠过，顾云遥站在飞剑上，离家愈近，她心中愈是彷徨。
　　离家十余年，娘可还认得她？
　　暮色初降时分，飞剑落在了栖云山最外侧的山道上。跳下飞剑，顾云遥站在山边向山下望去，山脚处的栖云村一览无余。家家户户烟囟里升起袅袅炊烟，屋中透出昏黄的光晕。
　　她的目光落在栖云村西侧第二座小院中，不禁蹙起眉头。
　　顾家小院冷冷清清，灶间没有升起炊烟，屋内没有点起烛灯。
　　娘不在家？
　　“顾云遥，哪个是你家？”腕间传来细嫩的声音，慑修也伸长脖子努力向山下探去。
　　“哎，你怎么又说话了，你这样会吓坏我娘的！”顾云遥曲指弹它脑袋，口中轻责。
　　慑修作势咬她手指：“现在又没有你娘在！”见顾云遥瞪过来，它敷衍道：“好啦，当着你娘的面我绝对不会说话！你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顾云遥嘀咕，忍不住叹口气。
　　这小修蛇知道她要回家后，死缠活缠要和她一起回去，一天到晚在她耳朵边哼哼唧唧，她实在是被缠的没有办法。于是一时心软，给自己惹来一个大麻烦。这会便是后悔也晚了，送不回去了。
　　“记得你答应过我，绝对不能开口说话！”顾云遥不放心的又交待一遍，慑修翻翻白眼：“你再啰嗦下去，我便肯定不记得。”
　　“若你吓到我娘，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以后再也别想我给你做吃的。”顾云遥威胁道。
　　这个威胁比较管用，慑修不情不愿拖长音调：“知~道~啦~，你家是哪个，你娘会做好吃的吗？”
　　此时天色未曾黑透，若是驭剑飞下去不慎被村中旁人看到，恐怕会吓到他们。下山的山道并不长，顾云遥索性慢慢走了下去，边走边指给它看：“喏，靠山壁这边数第二个小院便是。”
　　慑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没亮灯的？你娘呢？”
　　顾云遥心中略有不安，此时已到掌灯时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烛台，只有顾家仍是黑咕隆咚一片，在半山腰向下望去，黑暗的顾家小院仿佛张着大口的暗夜妖兽。
　　“也许……出去了？”她迟疑的猜测着，“回家看看便知道了，马上要进村了，你别再说话了！”
　　“哎……有人进你家了！”慑修压根没听到顾云遥的叮嘱，它眼尖的看到夜色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进了顾家小院。
　　顾云遥也看到了，她与慑修对视一眼，随后，顾家小院中亮起了灯光。
　　慑修恍然：“你娘回家了。”
　　“胡说什么，”顾云遥不满：“那不是我娘。”
　　“你怎么知道？”
　　“我娘我会不认得？”
　　“你离家那么久了，不认得也不奇怪。”
　　顾云遥瞪它一眼：“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说一句话。”说完，向山下跑去。慑修绕在她手腕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顾家小院门扉半掩，顾云遥轻轻推开，走进了熟悉的院落。
　　院子西侧种有一株石榴树，绿叶满枝，上面结满了小石榴。石榴树下石桌、石凳和以前一模一样。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墙角缝隙处并没有生出杂草。
　　顾云遥脸上露出一抹笑。
　　东屋点着油灯，透出温暖的光线，屋内传来了低低的女子声音：“再吃一口好不好，来，张嘴……啊——”声音温婉低柔，有几分耳熟。
　　顾云遥脸上刚浮出的笑意僵在唇角，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台阶前。屋内女子的声音无遮无拦的传了出来，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还剩最后一口汤，喝完好不好？张嘴……哎，真好……”
　　屋中传来了收拾碗碟的声音，窗纸上出现一个纤细的黑影，似是走到窗前，又走了回去。
　　“来，咱们擦擦脸……擦擦手……好啦，干净啦……”声音中透着欢喜，一个粗哑的声音也嗬嗬响起。
　　“哦，大郎和二丫啊，他们都睡着啦，你瞧，他们睡着啦……”
　　女子温柔的声音传入顾云遥耳中，她心中巨震，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的陈设并未变样，顾云遥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半倚在床上的老妇人及坐在床边的女子身上。
　　开门声惊动了女子，她回过头来，诧异的站起身：“你是谁？”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女子的面庞，熟悉的眉眼令顾云遥怔在当地。
　　“引绣？”
　　女子惊异的睁大眼：“你识得我？”
　　门口站着的人身着道袍 ，她本来以为是位道人过路，却听到这位道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清脆，却是女子。
　　她忍不住向门口走了几步，就着灯光看清了门口之人的容貌。
　　眉似远黛，目如清波，眉目间有几分清冷，此时正怔怔的望着自己。
　　李引绣皱皱眉，这般美貌的人，若她见过，定会记得。
　　“你是谁？”
　　顾云遥一时只觉恍如隔世。
　　儿时唯一的好友隔了数步之遥站在她面前，问她：“你是谁？”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响起：“我……是……二丫。”
　　这个名字出口，屋内一时静默。李引绣一脸的不可置信，猛的向她奔了过来，急切的将她拉进屋内，就着烛光仔细打量她，却怎么看也无法在这张脸上找到熟悉的感觉。
　　“你真的是二……”面对这张脸，那个丫字在她口边打滚却吐不出来。
　　顾云遥冲她微微点头：“是我，引绣，好久不见。”
　　她与她，好久不见，中间隔了十余年光阴。
　　李引绣嘴唇微颤，目光中泪光隐隐：“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她抬起手捂住嘴唇，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对不起，二丫，对不起……”
　　“不要哭，见我就哭，莫非你不欢喜看到我？”顾云遥心头微涩，抬起手将李引绣脸颊上的泪水拭去，拉着她走向床边。
　　床上安静的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神情呆滞，眉眼间可辨出正是顾寡妇。
　　顾云遥放开李引绣，坐到床边，慢慢伸出手，将老妇人颊边散落的零乱散发撩起塞到她耳后。
　　老妇人对她的动作毫无反应，怀中搂着一个用花布缝制的娃娃，手掌下意识的拍打着，口中哦哦有声。
　　李引绣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你娘……几年前便不识得人了……”
　　即使心中已有不祥预感，顾云遥还是心中一震，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她哽咽：“娘……”她伸手想去拉顾寡妇的手，却不料顾寡妇如受惊般甩开她，更加搂紧了怀中娃娃。
　　“娘，我是二丫啊，你连我也不识得了？”
　　二丫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顾寡妇，她抬起头，眯起眼打量顾云遥。顾云遥屏息任她打量，忽见顾寡妇冲她一笑，顾云遥不由惊喜，娘认出她了？
　　“二丫，”含含糊糊的声音从顾寡妇口中吐出，她小心的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睡啦，他们都睡啦，嘘……”说完后，重新搂紧怀中的娃娃，低下头去又拍打起来。
　　李引绣走上前，弯腰对顾寡妇道：“对，二丫睡着了，咱们把她放下来，好不好？”声音极其温柔，似哄孩子一般。
　　顾寡妇盯着李引绣看了半晌，才点点头，将怀中的娃娃向外递了递。
　　李引绣接过娃娃，探过身，将布娃娃放到了床内侧，床上还有一个更大一些的棉布做的娃娃。一大一小两个简陋的布娃娃头并头躺在一起。
　　细心的拉开一床夹被将娃娃盖起来，李引绣侧首对顾寡妇一笑，哄道：“大郎和二丫都睡着了，咱们也睡吧，好不好？”
　　顾云遥早已震惊的站起来，退到一侧，看着李引绣忙活。
　　帮着顾寡妇脱去外衫，扶她躺下后，盖好夹被，李引绣坐在床边轻轻的拍着她。顾寡妇歪着头看着她枕边的两个娃娃，慢慢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屋里响起了低低的鼾声。
　　站起身，李引绣转身看着一脸震惊的顾云遥，对她温柔一笑：“你想问什么，我慢慢讲给你听。”
　　顾云遥怔怔的坐在桌旁，等着回家送碗碟的李引绣。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慑修爬到她肩上，以极其细微的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顾云遥醒过神来，看它一眼，慑修小声：“这会屋里没外人，你娘又睡着了……”
　　这会的顾云遥实在没有心力与它啰嗦，她垂下眼眸，半晌才道：“你们妖修有父母吗？”
　　慑修被这问题难住，它呆了半晌，迟疑道：“不知道，没见过。”
　　“你会想他们吗？”
　　“没见过，想什么想。”慑修没心没肺的答道。
　　顾云遥沉默。
　　“你没见过，所以不想。可是，我见过，这些年来我却很少想起我娘，我是不是很坏？”
　　慑修又呆住，琢磨半晌才恼怒道：“不知道，这种问题你别问我。”
　　顾云遥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圆桌上摆着油灯，火苗摇曳，‘啪’，爆了一个灯花。
　　油灯擦的很亮，院子干净整洁，屋里井井有条。娘如今的样子，这样的活计是无法做的，这些想来都是引绣的功劳。
　　而这本该是她做的。
　　从桌旁站起，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睡着后的顾寡妇面容安详，多了几分平和，少了醒时的呆滞。
　　顾云遥静静看着她的睡颜一会儿，将她的左手从被子中拿了出来，食指轻轻搭在脉上，灵力微吐，探进顾寡妇体内探查。
　　油尽灯枯、生机已绝。
　　眼眸微闭，一滴泪落在干枯的手背上。
　　娘，对不起，我回来……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