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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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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武藏在一个倒扣的木桶里,在木桶上面,他还扯了破渔网掩盖。木桶并不大,空间逼仄,他个头又大,缩手缩脚地蜷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眼前是漆黑一片,鼻间是死鱼烂虾的腥臭气。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外间动静。外面什么动静也听不到,只有他重重地心跳声,扑通扑通,剧烈的几乎跳出嗓子眼。
黑暗中,传出一声极轻微地哽咽声,阿武低下头,抹掉脸上的眼泪。
他出生于青泥岛上。青岛泥是海盗窝,阿武爹当然也是海盗。至于阿武爹是如何娶了阿武娘并生下他,这其中内情阿武并不知晓,或者说,他从未想过。
小时候,阿武常目送阿爹和岛上的叔伯们出海,回来时阿武爹便会带给他好吃的零嘴,还会给阿武娘带些首饰布匹。可娘总是淡淡的,收了起来后从不见她戴过穿过。
阿武和爹亲,他总觉得他娘不疼他。
有一次,阿武爹出海,再也没能回来。
阿武娘被叫到了头领住的大屋。头领坐在上首,打量着站在屋子中央的母子二人。阿武还记得当时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他嫌疼嚷了出来。头领哈哈大笑,让人带了他出去玩耍,阿娘还想拉着他,他却如滑溜的泥鳅一般,挣脱了阿娘的手,跑了出去。
那一夜,阿娘回来的很晚,他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哭,还有双柔软的手掌不时地轻抚过他的脸颊。
那年,阿武七岁。
阿武爹死了,可日子还是一天一天不紧不慢的滑过。阿武也长大了,他的个头仿了他爹,小小年纪已是又高又壮,在岛上的同龄孩子中也算是拔了头筹。而阿武娘则在岁月中迅速苍老。
同所有的青泥岛孩子一样,阿武也梦想着当一名海盗,威风凛凛,把出海捕渔的渔民们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奉上财物。
他给阿娘说,阿娘气得拿起木棍要揍他。可阿武早已长大,每日里在岛上疯跑,风吹日晒,结实的如同小牛犊,阿娘早已打不动他,他也并不怕他娘手中的木棍。
打不动说不通,阿娘无计可施,只能哭给他看。自小到大,阿武最怕的就是他娘的哭声。小时候,他因为顽劣不驯,曾把他娘气哭过,惹来他爹一通狠揍。揍完了,五大三粗的阿武爹指着小阿武的鼻子警告他,以后不许惹他娘生气,不许让他娘哭。
阿爹虽然不在了,阿爹的话阿武却还记得。
所以,十四岁的阿武一直没能跟着叔伯们出过海。青岛泥上和阿武关系最好的是铁牛和阿勇,三人年岁相仿,住得也近,自小一起长大。铁牛和阿勇两人已经跟着出海两次,也分到了一些战利品。看着那两个家伙拿着战利品在自己面前炫耀,阿武嘴上不屑,心底却着实羡慕。因为出过海,铁牛和阿勇这两个曾是他手下败将的家伙,连走路姿势也显得趾高气昂起来。
呸,神气什么!阿武坐在礁石上愤愤不平地朝海中扔石头。要不是阿娘不允,一提起他要上船便哭给他看,他也能拿回战利品。
好伙伴毕竟是好伙伴,嘲笑炫耀后,铁牛和阿勇也给他出主意。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这次出海,他下了决心,没再和他娘提起,而是在铁牛和阿勇的掩护下,偷偷溜上了大船。
直到船队行到茫茫大海上,才有人发现偷偷藏在船上的阿武。他被带到头领面前。头领上下打量他,听了他的话后,哈哈大笑,拍打着他的肩膀,夸他不愧是他爹的儿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阿武听得心花怒放,激动得满脸通红。
后来,他们遇上了一艘渔船,俘虏了船上十七个渔民。这十七个渔民中,有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汉子竟然挺身反抗,还夺了一把钢刀,砍伤了梁庆春。
阿武就躲在人群中看热闹。当这个年轻汉子扑通一声坠入海中时,他的心却也跟着扑通一声,重重跳了一下。
他突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说要上船时,阿娘拿着木棍揍他时说的话。
“你想去当海盗,还不如我先把你打死,一了百了。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样气我,啊?你想把你娘气死是不是,啊,是不是?”他在破败的小院中转圈跑,躲着阿娘手中的木棍。阿娘追不上他,哐啷一声扔了木棍,坐在门槛上开始抹眼泪。
“当海盗的没一个好人,都是丧天良的,你好的不学你学坏的,你要是敢去当海盗出海抢劫,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阿武站得远远的,大声反驳:“胡说,阿爹是好人。”
阿武娘的哭声顿止,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朝阿武身上扔过来:“你爹也不是好人,没一个好人,他那么早死,就是他的报应,报应。”
“你胡说!”阿武躲过木棍,冲他娘大嚷,转身奔出小院,朝海边跑去。他觉得愤怒,胸中有一团火在烧。阿爹是好人,阿娘怎么能那样说。
因为好人坏人之争,阿武与他娘冷战了足有小半个月。
可是,现在他却亲眼看到,在他心目中视为好人的叔伯们,逼人坠海。阿武浑身冰冷,牙关微微打颤,这,这是杀人。
他从没想过要杀人啊。
这次出海一共五艘船,有一艘船带着十一个渔民离开,阿武偷偷问过铁牛和阿勇,若是那些人付了赎银,会放他们回家吗?
他还记得铁牛诧异的眼神,漫不经心的回答:“疯了吗,把人放回去,报官来剿我们啊?”
这个回答让阿武有些接受不了:“可是……不是说好了,他们付了赎银就放他们回家,做人不是要言而有信?”
铁牛和阿勇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阿武,那是骗那帮傻子的,你也信了,哈哈哈……”阿勇捂着肚子,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口中的白牙,“你怎么也这么傻啊。”
“你才傻。”阿武被笑得有些恼羞成怒,砰砰两拳砸在了阿勇和铁牛的肚子上,止住了两人的大笑。
“我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铁牛揽过阿武的肩头,问他,“这两天你一直怪怪的,魂不守舍的。”阿勇在一旁坏笑:“我看阿武是想他娘了,哎,你半夜里有没有偷偷抹眼泪哭鼻子啊?铁牛,你俩睡一起的,你有没有看到?”
“啊?”铁牛摸摸脑袋,“我睡的太熟了,不知道啊。”
“滚,”阿武骂道:“你们才想娘想的哭鼻子。”
“不是想你娘,”阿勇挤眉弄眼:“那你说你是怎么回事?”
阿武欲言又止。他为什么要告诉这俩个人,说给他们听,一定会被他们嘲笑。他才没那么傻。
“我什么事也没有。”
铁牛和阿勇互视一眼,眼中都有不信。阿勇眼珠一转,猛地一击掌:“我知道了,阿武,你是不是见到死人了,所以你害怕了?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呸,谁胆小了?谁害怕了?”阿武一脚踢过去,阿勇闪身避开。“也不知道是谁曾经被鬼故事吓得不敢走夜路,还敢说我胆小。”
阿勇讪讪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扯这个做什么。”
三人闹成一团,铁牛和阿勇没再深究阿武的异常。可是到了夜深人静时,阿武却又想起了白日里的话题。
他害怕了吗?阿武躺在被窝中,皱着眉头思索。周围鼾声四起,阿武翻了个身。他才不怕,他只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事,一时接受不了。像铁牛说的,习惯了就好了。
“海盗都是丧尽天良的,没一个好人。”
阿娘的话在他脑中响起,阿武烦躁地又翻了个身。抢抢财物就好了,为什么要杀人?阿武瞪着船舱顶壁。他爹以前出海时,也像这样,似人命如草芥吗?阿武翻来覆去,如烙饼一样在床铺上翻腾。动作大了一些,吵醒了睡在他旁边的铁牛。
“你怎么还不睡?”铁牛含含糊糊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又睡熟过去,鼾声又起。
阿武扭过头,黑暗中看不清铁牛的面容,只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吹在他耳畔。阿武伸出手将铁牛的头扭向另一边,扯起被子蒙过头脸,闭上了眼睛。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纯粹是自寻烦恼。他是海盗的儿子,生来就是要当海盗的。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