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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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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敛步履轻快地走出这片海滩,将那群妇人的嘻闹笑声抛在身后,顺着方才那妇人指引的方向朝清沙村走去。
清沙村是沿海而建的无数个小渔村中的其中之一。在罗海城停留的时候,他打听了一下,听闻在清沙村中有一户姓丁的人家,祖传的造船手艺。而元敛到清沙村的目的,便是想找到这户姓丁的人家,弄到一艘渔船。
有了船,便可出海,前往东越。
元敛沉默地想着,脚下不停,沿着沙砺铺就的土路,进了清沙村。
清沙村看起来并不富裕。屋舍低矮、破旧,柴荆围栽一圈便是院墙。每家每户的院中都支着木架,晾晒着破旧的渔网。
“你找谁?”
元敛遁声望去,在左侧院落中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在织补渔网。看到有生面孔进了村子,老妪便问了一句。
元敛走过去,站在院墙外,向她询问:“这位大娘,这村中可有户姓丁的人家?”
老妪停下手中动作:“姓丁?有,只有一家,丁大有家。你找他家?”
“是,”元敛点头,“大娘,请问这丁大有家住在何处?”
“你找他家有什么事?”老妪不答反问。
元敛道:“我曾听人说,这清沙村有一户姓丁的人家会造船……”
“唉,”老妪摇头叹气,“找丁家造船,你来晚了。”
“怎么?”元敛一怔,“这家人搬走了吗?”
“没有。”老妪走过来,打开了柴扉,让元敛进了院子。“坐吧,你也是赶了不少路吧,我给你端碗水。”
老妪慢慢走进厨房,片刻后端着一碗清水走了出来。元敛忙道谢接过,端在手中却并不喝,与那老妪搭话。
“敢问大娘贵姓,如何称呼?”
老妪被海风吹得粗糙干裂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她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花白头发:“乡下老婆子,哪里来的贵姓,你唤我一声赵大娘便是。”
“赵大娘,”元敛从善如流,当即改口。“敢问丁家出了何事?为何说我来晚了?”
“这丁家啊,都死光了。”老妪叹口气,指着元敛背后方向,“喏,丁家便在那边,最气派的那间宅子便是他家。”
元敛一怔,扭过头去,顺着老妪所指方向,他看到了一户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砌着围墙。只是那房子气派归气派,却隐隐有破败之感。这时正值夏季,那院中生长着一株杏树,这个时节正是枝繁叶茂,可那株杏树却没有几片绿叶,呈半枯死之态。
老妪也眯着略显混浊的双眼看向丁宅。
“这丁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一户人家,他家会造船,祖传手艺,能赚钱。”
元敛回过头,追问道:“赵大娘,这丁家出了何事?”
“这还是去年的事。”老妪双眼眯缝,努力回想,“那丁家接了一单生意,造一艘大渔船出海捕捞。船造好后,丁家的小子带着家中几个帮工出海试航。结果遇上了海盗。”老妪摇头,语带唏嘘:“海盗索要赎金,丁家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数,可送回来的是五具尸首。这杀千刀的海盗,拿了钱还要杀人。”老妪深深叹息,“这丁家一向人丁单薄,只有这一个独苗,还未成亲。这出了事后,丁家便断了根。丁家媳妇受不住打击,病倒在床,两个月后也跟着去了。”
“丁家造好的新船也被海盗扣下,未能如期交船,还要付什么赔金。”老妪摇头,“这我也不懂,只是听村中其他人议论。这丁家又是付赎金,又是付赔金,听说丁大有还给那几位出事的帮工家里一些银钱贴补。唉,他倒是个有良心的,可惜没得善报。
钱都赔出去了,丁家也完了。船坞关了,只剩下丁家那栋宅子。过了大概半年,村人发现有好一段时日不曾看到丁大有露面,路过丁家宅子时又闻到一股恶臭。敲门无人应,有人强行破门而入,才发现那丁大有已经死在了床上,尸身都臭了。唉!他的后事还是村里人凑钱办的,和他婆娘儿子葬在了一起。”
老妪讲完丁家的事,元敛忍不住蹙眉。
“海盗猖獗,官府不管吗?”
老妪还未回答,却听院墙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对着元敛道:“官府?官府有用的话,还会有这些海盗。”
元敛扭头。方才老妪讲述时,有村中其他村人也聚拢过来,在院墙外站成一圈。这时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汉子。
他话音刚落,便被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妇人使劲拉扯数下。年轻妇人瞪他一眼:“就你多话,就你明白。”边说边用力,想将他扯出人群。她肚腹微鼓,却是身怀有孕。
年轻汉子不敢用力挣扎,怕伤到她,便随着她的力道微微后退一步。老妪站起身,拿起一旁的蒲扇,走过去作势扑打了他数下。
“我打你这个臭小子,口无遮拦,祸从口出懂不懂。”说着,她又转向那年轻妇人,“松手,在外面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他是男人,你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家中。”
年轻妇人面带委屈:“赵阿婆,他总是这样,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过脑想一想。我总是担心他在外会惹祸上身。”
闻言,老妪又拿蒲扇拍了那年轻汉子一记。“贺二年,你媳妇大着肚子,还为你操心,这么大个男人,你臊不臊?”
“臊,臊,”那叫贺二年的汉子不躲不闪,赔笑道:“赵阿婆,你慢着些,小心闪了腰,扇子给我,我自己来,你想打我几下,报个数便是。”
“臭小子!”老妪被他气笑,周围也是一片低低的笑声。
“哎,你看着面生的很,是从哪来的?来我们清沙村有什么事?你问丁家干什么?”贺二年却忽然问向元敛。
元敛站起身,负手而立。他修为虽然不高,但在世俗凡人面前,却自有一股气势。
“比官老爷还气派。”贺二年不由得嘟囔一句,被他旁边的年轻妇人听到,暗中踩了他一脚。
元敛温和道:“我本是慕名而来,想找丁家打造一艘可出海的船,不承想,来晚了一步。”他看向贺二年,“不知这村中可还有旁人能造船?”
围着篱墙而站的一圈人七嘴八舌。
“没了。”
“丁家船坞关了,没人了,造不了船。”
元敛拧眉,又问道:“只这丁家会造船,可他家如今无人了,这村中如有人家想造新船,要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回道:“五十里外的咸水村有户姓张的人家,也会造船。你可以去那里问一问。”
五十里外咸水村张姓人家。元敛将这信息记在心中,向说话之人道谢。
问明了咸水村的方向,元敛告辞离去。刚出村子,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元敛回身,便看到那个叫贺二年的年轻人追了上来。
贺二年看元敛站住脚,忙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你,你别忙着走,”贺二年跑了这一路,却脸不红气不喘,连汗也没有一滴,身体倒看起来不错。他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来路,又扭回头对元敛说:“你想要船是不是?”
元敛点头:“是。你有船?”
“有。”贺二年点头,声音低沉,“跟我来。”
他说罢便向前走去,在前方带路。元敛挑眉,也跟了上去。
跟着贺二年七拐八拐,穿过一片碎石滩,绕过一处山壁。走了不远,便看到一条小船停泊在海岸边。
“便是这条船。”贺二年上前,揭开了盖在船上的草席,招呼元敛。
元敛上前细细打量。这说是一条船,莫不如说是一条船的骨架。龙骨已经搭好,船板铺设了一大半,还未上漆。
“这船还未造好。”元敛道。
贺二年小心地把草席又铺了上去,对元敛道:“船板用的木头没了,要上山去砍木材。你刚也看到了,我媳妇有了身子,盯我盯得紧。”
“这船是你造的?”元敛微微一笑,问他。
“不是,”贺二年闻言黯然,“这船是我和阿丁一起造的。”
“阿丁?”
“阿丁便是丁家独子,被海盗劫持送命的那个。”贺二年神色黯淡,轻抚着船架。“偷偷造这艘船是阿丁的主意。他想证明给他爹看,他已经出师了。可惜,船还没造好,他人却不在了。”
听贺二年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他与阿丁的往事,元敛问道:“这船还未造完,你能将剩下的一半完成?”
“当然能。”贺二年拍胸膛保证,“我也曾在丁家船坞帮过工,对如何造船,还是知道一些。这船上的船板,便是我铺设的。”
“哦,那我方才问这村中可有其他人会造船,你怎不说?”
“我不会架龙骨。”贺二年苦笑,“我能做的,便是把这艘船剩余的船板铺好,让我造一艘新船,我可没这本事。”
不得不说,面前这艘船看着倒还不错,长约两丈,宽一丈,有船舱,有桅杆,元敛心中满意。
“我若买下这船,要多少银两?”
贺二年却摇头道:“我并不要银两。”他冲元敛笑笑,“若这艘船能出海,阿丁知道了,一定会感到欣慰。我不能替他报仇,能为他做的,也不过如此。只是我没有时间上山砍树,这木材需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解决木材问题对元敛来说易如反掌。当下,俩人商谈妥当,顺着来路返回。
第二日,贺二年偷偷溜出家门,来到了停船的海岸。还未走近便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在一旁的海滩上,堆满了又长又直的粗壮树干。
元敛,正坐在树堆顶端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