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吾非祸害》古道湮尘

124、第一百二十三章

　　余归道神情十分难看，忽青忽白，半晌才道：“顾道友是为这小子出头来了？”
　　顾云遥静静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不是。”余归道刚松了口气，却听对面之人继续说道：“筑基丹是我所赠，我怎能置身事外。”
　　见顾云遥摆明了站在敬衡一方，余归道心中一沉：“顾道友，这乃是崇真观之事，顾道友若是插手干涉，恐怕不妥。”
　　顾云遥闻言笑了一笑：“余道友所说不错，所以我只为那枚筑基丹而来。”
　　余归道心中一惊，忽听身后有异常响动，他急转回身，看清眼前情景，瞳孔猛地一缩。
　　在卜机楼中供有一尊极品凝脂玉雕成的雕像，乃是崇真观创观祖师守方真人雕像。余归道的师祖苦寻多年，得了这一方极品羊脂玉，亲自雕琢而成。雕像内部中空，那枚装有筑基丹的玉瓶极为小巧，被余归道放到了雕像中。
　　如今这尊雕像被一条墨绿小蛇一尾扫到半空，墨绿小蛇动作如电，弹到半空中，长长的蛇尾照着雕像狠狠一击，这尊极品凝脂玉雕刻而成的雕像竟然被小蛇一尾之力，打的从中破碎，裂成两半，摔落在地。
　　一个小巧的玉瓶咕噜噜从雕像中滚出来，在地上翻滚数圈，静止不动。
　　余归道手腕一动，数张灵符出现在他手中，扬手射向慑修。慑修暗嘁一声，这老道士的灵符术可比不上顾云遥，速度上慢多了。
　　慢条斯理的躲过灵符，慑修尾尖一动，不远处的玉瓶被它勾动，滚了过来，张开口将玉瓶衔在口中，慑修弹飞而起，直扑余归道面门而去。
　　慑修乃四阶妖兽，修为高于余归道，他不敢硬接，纵身一跃，想从窗口跳出去。半边身子刚过窗口，便觉得有一道疾风自颊边掠过，他心中一紧，赶紧侧头避让，可还是晚了一步，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面上传来一阵巨痛。他躲的不够快，仍被那条小蛇的蛇尾打了个正着。
　　余归道落到地面，目光沉沉，落在了正盘踞在顾云遥肩头的那条墨绿小蛇身上。筑基丹被抢回，他脸颊上还被那条蛇打个正着，这一场他输的彻底。
　　原本隐于月洞门门口阴影处的谢苌衡也奔了过来：“师父，你怎么样？”看清了余归道右脸颊上已肿起的红痕，谢苌衡一顿，转身护在了余归道身前，直视顾云遥：“顾道友，你若是索要筑基丹，好好说便是，为何要指使你的灵宠伤我师父？”
　　顾云遥还未来得及说话，慑修却已炸鳞，一道黑影疾如闪电，谢苌衡只觉眼前一花，脸上便被重重甩了一尾鞭，整个身子飞了出去，摔进了花圃之中。他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起来，耳中嗡嗡轰鸣，晕眩之前隐约听得耳边有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才是灵宠！”
　　慑修动作太快，顷刻之间，余归道与谢苌衡师徒二人便一伤一晕。慑修回到顾云遥肩膀上，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热切的目光，它寻过去便看到敬衡一脸的钦佩，忍不住心中得意。
　　余归道已查看过谢苌衡的状况，见他只是昏迷，经脉、道基并未受损，不禁松了一口气。站起身，余归道对上顾云遥冷淡的面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悔意。
　　原本与顾云遥相交，觉得她性情温和，十分好相处，行事也颇为大方。可今夜她身边的那条蛇连伤二人，却未见她有任何阻止之意。一切只因他一念之差，行错一步。思及此，他不由得沉声一叹，心中苦涩。
　　“顾道友，你想怎么样？”
　　顾云遥手心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玉瓶，正是慑修方才寻回装有筑基丹的瓶子。见余归道问她，她停下手中动作，将玉瓶随手一掷，扔给了敬衡。
　　“余道友，筑基丹乃是赠给敬衡道友之物，如今仍归于原主。”顾云遥语气淡然，“至于敬衡道友想如何处置这枚筑基丹，由他自行决定，我不会干涉。”
　　余归道闻言一怔，听顾云遥话中意思，若是敬衡自愿交出筑基丹，她是不管的？想到此处，他不由的看向了敬衡。
　　筑基丹失而复得，敬衡正满心欢喜，忽听顾云遥之语，也是一楞，抬起头便对上了余归道的目光。
　　敬衡已记不太清生身父母的长相，连故乡在什么地方也忘记了。他拜入崇真观时才五岁，实在是年幼。虽然他在四位师兄弟中排第二，可他的年纪却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个。他很羡慕一个人，便是他的师兄谢苌衡。
　　他的师父余归道，是崇真观的观主，也是一位筑基期的修士。他性情偏冷，喜静不喜闹，对他、冲衡、静衡三人一向淡淡的，虽然他们三个也是他亲自收的徒弟。敬衡一直闹不明白一件事，若是不喜欢他们，为何又要收他们为徒？
　　师兄弟四人中，师父最喜欢的便是谢苌衡。谢苌衡资质最佳，还有所谓的卜术天赋。敬衡一直记得，师父亲自教授幼年的谢苌衡卜术时那温和的面容，那是他一直想得到却永远也得不到的表情。
　　四人之中，师父最不喜的是他。
　　敬衡仍然不懂，为什么师父最不喜他？他资质也不差，修行也很努力，在师父面前恭恭敬敬。他竭尽全力想讨得师父欢心。他努力的修炼，甚至他还去背那艰晦难懂的卜术卦象。
　　可是，还是没用。
　　师父对他，仍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久而久之，这似乎成了他的一种执念，让余归道眼中只看得到他，让他的视线只落到他的身上，让他取代谢苌衡的位置。
　　这份执念，在师父为了谢苌衡，夺取他的筑基丹，要杀他那一日，破碎成渣，风化成沙。
　　“师父，”敬衡突然开口，他站得笔直，目光中再无以往的孺慕之情。“你是想要我手中这枚筑基丹？”
　　余归道一怔，视线落在敬衡举在手中的小瓶上。
　　“你愿交出来？”
　　举起的手臂放了下来，敬衡沉默的笑了笑，隐在袖中的手掌用力地握着玉瓶，几乎想将它握碎。
　　“我只有这一枚筑基丹，若给了谢苌衡，我怎么办？”
　　“到你筑基之时，为师定会想办法助你。”
　　“若我比谢苌衡先筑基呢？”敬衡道，“若我比他先筑基，这枚筑基丹要给谁？”
　　余归道面色沉了下来。敬衡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
　　“师父，你从未想过让我筑基，是吗？当日，你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他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意，轻声问：“师父，为什么？我究竟错在哪里？我也喊了你二十七年的师父，纵使我比不上谢苌衡，在你心中，对我便没有一点师徒情谊？”
　　余归道沉默良久，久到敬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突然开口。
　　“不是你错在哪里，是权衡之下，你不能活。”
　　站得笔直的身姿突然晃了两晃，才又重新站稳。敬衡心中酸痛：“为什么？”
　　“崇真观已择定了下任观主，正是苌衡。若你修为仍和以前一样，居于苌衡之下，我也不会这样对你。可你修为突然连晋三阶，甚至超过了苌衡，我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
　　敬衡牙关紧咬，才能压制住翻涌上来的悲愤：“我也是你徒弟？就为了谢苌衡，你要杀我？”
　　“不，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崇真观。”余归道似乎极为疲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崇真观，不能交到你手中。”
　　“那便交给谢苌衡好了，我不稀罕。”敬衡怒极吼道。
　　余归道一声轻哼：“这话，连你也不会信罢。”他也不看敬衡了，话已至此，索性说个清楚明白。
　　“你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当年，我出外寻访，带回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中最大的那个七岁，最小的才五岁。这三个孩子修行的资质都不错，我便收了他们为徒。
　　当时，我已有了一个大弟子，新收的三个孩子便从第二排起。三个孩子长幼有序，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最长的那个排第二，最小的那个则排最后。只是，最小的那个孩子却闹了起来。他年龄虽幼，脾气却大，撒泼打滚哭闹不休，非要当第二不可。最后，他如愿以偿，剩下的俩个孩子则按长幼排了序。
　　我冷眼旁观，并未干涉，只是自此对那个霸道任性的孩子便不喜起来。至于另外俩个孩子，我也很是失望他们的懦弱胆怯。”
　　敬衡听得面色苍白，这件事，他毫无印象。余归道淡淡道：“你若不信，便想一想，为何你年龄最幼，却能排在第二。便是这个第二，你也是不服气的，你一心想着踩下苌衡，排到首位。到了后来，你日渐长大，蛮横霸道好了一些，急躁的性子却显露出来。我也曾对你说过，收敛脾性，戒急戒躁，可你却听不进去。你这样的脾气性子，与我并不契合，你做的越多，我越是不喜你。”
　　“你若修为不及苌衡，他接任观主后，你纵然心中不服——以你的性子定然不服——不过即便如此，你也翻不起风浪，倒也不令人担忧。……可你偏偏修为超过了他。”
　　余归道停下话头，院中一时寂静，过了片刻，他才又继续道：“我曾在你们二人之间盘算许久，也曾想过崇真观交你手中。只是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敬衡，你在崇真观呆了二十七年，可在你心中，最重要的并不是崇真观。你对崇真观的感情，并不深厚。你平素里说的一些话，我并非一无所知。”他又停下话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敬衡，摇摇头：“我怎么可能把崇真观交到一个并不重视它的人手中。另外，你也没有卜术天赋。崇真观只能交到苌衡手中，除他之外，没有合适人选。定下了人选，你却又成了其中的未知变数。”
　　“变数？”敬衡喃喃道。
　　“你受了伤却因祸得福，修为连破三层。除此之外，还得到了筑基丹。”余归道摇摇头，“若有朝一日，苌衡接手崇真观，观中又有位修为高于他的筑基修士，这位筑基修士脾气急躁，爱掐尖争强，与他素来不睦。崇真观会因此生出多少事端，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愿冒险。”
　　敬衡只觉得口中发苦，声音干涩：“所以，你要把这个隐患除去？”
　　“不错！”余归道并未否认。
　　敬衡怔忡片刻，他终于得知了自己不得师父喜欢的原因，可他又情愿从不知道。幼时无知的举动，定了他一生的罪责。
　　夜色中，他喃喃低语：“因为喜欢，他做什么你都喜欢。因为厌恶，我做什么你都厌恶。因为幼童无知，你定了我一生罪名。师父，你对我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