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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认 ...

  •   第六章

      谁能猜到,岷山上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后面竟有一个世外桃源。

      这隐藏在洞中的小小天地才是岷山上所有阵势的中心。

      而这里正是风行云自小长大的地方。

      在这里,他与桐儿相识,相知,相爱,并结为夫妻。

      诺大的宅院贴满了大红喜字,一切的一切一如他们成亲时的模样,只是因岁月的流逝,显得有些旧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风行云抱着病公子回到这阔别四年的家。

      新房与她走时一模一样。

      病公子似乎是累了,在路上就靠着风行云的肩毫无防备的睡去。

      风行云轻柔的将病公子放在东厢主卧房床榻内侧,小心的未惊动“他”分毫。

      “他”的睡颜看起来无忧无虑,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挂在唇角,是依旧的悠然洒脱。

      他轻轻的描绘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这触感……

      不对!

      “他”是易容的!

      手放在“他”人皮面具的接口,不禁有些轻颤。

      紧张,激动,欢喜,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像极了他掀开喜帕的那一刻,却又不同。

      五年前他掀起了喜怕,却依旧看不到她的容颜,而今只要他伸手一揭,就能达成他十年来最大的奢望。

      是的,“看到她”一直都是他最大的奢望。

      五年前是,五年后亦然。

      但此刻,他犹豫了。

      揭还是不揭?

      手轻移到“他”耳后,那是“他”真正的肌肤,这触感,一直深藏在他记忆深处。

      风翻飞,风翻飞。

      随风翻飞。

      桐儿,你想对我说什么?

      艳红的喜烛静静的燃着,带着点点暧昧的光。

      身着大红喜服的俊秀少年站在床前,身着大红嫁裳头盖喜帕的少女坐在床上。

      今天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从此他们就成夫妻了。

      本来他的眼睛还有一个月才会好,但拗不过她的坚持,也不愿她再忧郁,他们提前成亲了。

      他想宠她,会宠她,也每每宠她,自见面起一直都是。

      他手执喜秤,轻巧的挑起她的喜帕,心中难掩激动。

      他想看到她,想看到她成为他的妻时的模样。

      但,其实他连什么是“看见”都不明了。

      既不懂何谓“看到”,自然也就不会好奇“看到”。

      只是“看不到”是他天生的残缺,让他与她不同。

      他想“看到”,因为他想配得上她,守着她,护着她,宠着她,一辈子。

      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即便这委屈来自他的身不由己。

      “你做什么?好痒。”少女强忍着笑意,看着他仔仔细细的抚过自己的眉眼。

      “我想记牢你,把你镂在我心上。”他温柔的笑,依旧反复的摸着她的脸。

      她轻笑着拉下他的左手,郑重的在他手心写下十个字:

      梧桐本任性,随风亦翻飞。

      那是她一世相随的誓言。

      “为什么不揭?”病公子睁开似笑非笑的澈然双眸,望入那一双深情的温柔深潭,“他”早就醒了,只是不愿睁开,“他”在等,等他的决定。

      “因为不重要。”他温柔的将她揽在怀里,一条薄被搭在两人身上,“你就是你,易容成什么样子都还是你,我爱的是你,执著的是你,不是你的容貌。”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的长相吗?”她依旧有一丝疑惑,但声音已恢复往日那清澈的柔和。

      “是,也不是。”他笑着揉揉她的长发,那感觉熟悉的让他心痛,真的,是真的,他又将她拥入怀中了,不再是那人前的疏离。也许他和她适合隐居。

      “怎么个说法?”她皱眉,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懂她,她亦是懂他的。

      “我执著于‘看到’,是怕自己的残缺配不上你。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懂何谓‘看到’,又怎么谈得上‘执著’?‘我想看到你的长相’,只是希望能配得上你,能更了解你而已。我是眼睛好了之后才意识到你我的认知有偏差,而这个偏差足足让我失去你五年。太久了。”他轻柔的抚着她的背,试图让自己的心放松下来,用满心的喜悦感受她的存在。

      “你真的不看?错过这次,搞不好真的是一辈子都不能一睹我的庐山真面目哦。”她笑着斜睨他,有些撒娇的更加偎近他,只有和他在一起独处的时候,她才能放下心防恣意表现出小女儿的娇态。

      “只要你不走,多久都没关系。”像是要填满心中的不安,他更加抱紧她。

      “我们回家了,不是吗?我不会在离开你和怀香了。”她将脸窝进他的怀中,眼有些涩涩的。

      相拥的两人久久无语。

      久别重逢啊……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什么怀香说你到天上去了?”风行云轻搂着她,忆起心中疑惑。

      “‘天上’是皇宫的代称。”她轻笑,很多事为防泄密,天残宫自有一套说法。

      “你常去皇宫?”她的事他了解不多,不然也不会一别五年难觅其踪,“看来你下次要是再失踪,我得去跟皇上要人喽。”

      “看你的本事。”她笑,洋洋自得。

      “怀香又为什么说她总是在梦里见到你?”这也是他的疑问之一,若不是他认准了“病公子”就是桐儿,那句话足以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的笑容出现了微微的苦涩,心中满是对孩子的愧疚和无奈,“那年我在外面生下怀香后不久,收到残香的求救信号,等我赶到,正好看到一帮黑衣人将残香的丈夫儿子逼下悬崖,残香大受刺激,那是我第一次看她大开杀戒,却一个活口都没留,之后她想投崖自尽,被我拦住了,看她生无可恋,我将新生的怀香交予她抚养。我因事务缠身,少有空闲去看怀香,每次都是夜半匆匆来回。也许正因如此才给怀香如此错觉吧。”对孩子她有十分的愧疚,却也有满心的骄傲,“怀香很聪明,才四岁大就会很多东西,她从残香那里听说你的事后,就偷溜出宫,要去找你,幸好被我逮到。不过有一点,她很不如你,”她微顿了一下,似要吊他胃口,“她一直把我当叔叔,让我这个做娘的很是伤心呢。”她笑,却是无尽宠溺在心头。

      “她若认出你来,岂不便宜我这个当爹的了?”他笑应,亦是无尽的宠溺。

      “哪有那么便宜?想我当今第一才女,自然妙计多多喽。”她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脱去满怀心机,露出古灵精怪的一面。

      他是她的避风港,她伤心疲倦时最想投奔的地方,也是她可以恣意展示真我的地方——一个最没有压力的地方。

      五年前是,五年后的今天亦然。

      “这次你和玉残香把这么多武林高手引来岷山是为了什么?”一路行来,他也瞧出些端倪,因为信任她,所以他不闻不问,只是尽其所能的保护她,帮助她。

      “剿灭惊血一门,铲除叛逆之人,为你爹娘昭雪沉冤,顺便也帮残香脱身。”轻描淡写的回答,却显得那么的冷漠无情。

      轻易的捕捉到她眸中的冷酷,他心一惊,将她搂得更紧。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心疼。

      也许他对她的了解真的太少……

      感觉到他的不安,她似也有所悟,视线不自觉的转向窗外。

      夜——好黑啊。

      相较于五年前那个初涉政场黑暗,满心罪恶与愧疚,懦弱的向他寻求尉籍的她,今日谈笑间将商、政,江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她,其实,还是变了吧。

      五年,毕竟还是太久了。

      久到让她从当年那个古灵精怪却也悲天悯人的医者,变成今天这个谈笑用兵冷血无情的政客。

      但她从不后悔。

      因为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她必须变强变狠,才能保护她的亲人。

      她不后悔,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即便代价是她必须离开他——只因躲到他怀里,会让她更加怯懦。

      他的纯净,他的温柔,他的善良,他的深情,她最懂。

      既然她抛不下天下苍生,抛不下那个坐在天子宝座上,面对群狼环伺,她视若亲弟的孩子。

      既然为了守护,必须有人要沉沦。

      那么,她一个人,足矣。

      所以她选择离开。

      却又将一切算计于心。

      算计着让他下山,步入江湖,当上武林盟主。

      算计着帮助少帝消除异己,稳坐真龙殿堂。

      她以为一切皆在她掌握之中。

      是的,一切皆在她掌握之中。

      她如愿完成己任,如愿步入江湖,如愿遇上他,考验他,如愿的发现他人未变,心未变,情未变。

      却独独漏了自己。

      五年,变得最多的——竟是她。

      如果说他根本就不介意她的长相,而她的心又不再如往昔的纯净。

      她这陷入镜里的梧桐,可还能随风翻飞?

      乱了。

      其实

      谁无情,

      谁多情,

      谁又被谁恼了?

      她这个控局者,或许也都——

      乱了……

      ****************** *************** ******************

      次日清晨,风行云和病公子“疲倦”的赶到后山崖边,仿佛他们与众人一样,在遍是机关的山上像无头苍蝇一样追了一夜。

      “妖女!交出‘蝉羽’‘麟光’两件宝物!”一夜不见,柳鹏飞显得很失风度。

      “柳鹏飞,昨夜你明明将‘蝉羽’‘麟光’抢去,现在怎么到反咬一口。难不成你想要独吞?不,恐怕还不会这么简单,连师傅都敢杀的你,怕是要先杀我灭口,再将一切推倒我头上,好携带‘蝉羽’‘麟光’去寻找武林秘笈和宝藏,哼,好一个心思深沉的伪君子!”玉残香看起来也有些狼狈,但似乎没什么大碍,交手之余还有力气戳穿他的假面具。

      当世两大高手过招,一来一回都是那么的惊天动地。

      昨日上山来的十几个人都聚到了这崖边,却无一人插手。

      风行云和病公子悄无声息的挤到众人之间。

      “妖女,休得胡言!”恼羞成怒的柳鹏飞下手更添几分狠厉。

      玉残香似乎是中了什么暗算,体力渐渐不支,脚下踉跄,堪堪躲过一掌。

      一步,两步……玉残香被逼至崖边。

      突然,阳光下有一丝诡异的光闪过,转瞬即逝。

      “小心,有毒。”病公子淡淡的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足以让在场的所有武林人士听到。

      于残香警惕的躲过淬毒的暗器,却未躲过柳鹏飞突来的一掌,在被打出悬崖的瞬间,她凌空发出致命的一掌。

      柳鹏飞避无可避,随手拉来一人挡在身前,挡下那一掌,同时又发一掌,彻底断了玉残香的生路。

      伴着一声惊呼,玉残香坠入悬崖。

      “来人,你们想办法从其他地方下去看看玉残香是生是死,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柳鹏飞意气风发的下命令。

      “噗!”一口艳红色的血吐在崖上青石上,打断了所有人的行动。

      随手被柳鹏飞抓来当挡箭牌的人赫然是——病公子!

      “咳咳咳咳咳……”一阵狂咳之后,血无声无息的自“他”嘴角流下,红得刺目。

      “风兄,拜托……”撑着最后一丝意志,“他”倒入风行云怀中。

      抱住“他”的风行云,似是大梦初醒,打横抱起“他”,飞身下山,口中不断叨念着:“翻飞,挺住,翻飞,挺住……”

      须臾,山间传来风行云的狂喊:“大夫!大夫!快请大夫到山下救人!”

      雄厚的内力,一传数十里,余音不绝。

      柳鹏飞尴尬的立在原地,虚情假意的面具再也戴不上去了。

      一干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怀疑自己认不认得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武林盟主。

      无人动,因为没有人能心无芥蒂的听他号令。

      无人动,因为“磷光”“蝉羽”尚下落不明。

      江湖啊,永远的动荡红尘。

      **************** ******************* ******************

      情况急转直下,本来众人仰赖的神医病公子,却成了唯一伤重不治的人。

      “翻飞,你一定要活下来,”风行云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有着隐忍的颤,已然红了的眼不敢看向“他”,只是无意识的转向窗外。

      夜,好黑,好长。

      看不见脚下的路,亦看不见黎明的曙光。

      “风兄……别……伤心,”“他”勉强扯出笑颜,即使弱的只有一口气,却是依旧的洒脱,“我这病躯……早十年就不行了……能拖到现在……该……咳……咳咳咳咳……知……咳……足了。是……解脱,你要……为我开心。”笑,挂不住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缓缓闭上……

      “翻飞,翻飞!”察觉不对劲的风行云转回视线,得而复失的惊恐揪着他的心,声音是难掩的痛。

      艰难的勾出一个不能算是笑的笑,声音成了渐弱的气音:“别吵……我睡……”

      “好,我不吵。”他吞下喉头的苦涩,帮“他”拉好被子。

      一颗炙烫的泪从他压抑的眼中落下,准确无误的滚入“他”半张的手中,似有意识的轻攥一下,又缓缓松开,水,润湿了细腻的手纹,却再也不见泪珠的影子。

      一如那悄然闭上的眼睛,渐浅似无的呼吸,消失的心跳……

      手颤抖的描绘着“他”的眉,眼,唇,鼻……

      死别,是他永远学不会的课题。

      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心,一次比一次伤的更深。

      “别走……”

      尽管怀中人再也无法回应,他依旧在“他”耳边低喃着自己才懂的话。

      别离啊,竟是如此的轻易!

      轻易伤心……

      ********* ************ ********** ********* ********

      两日两夜,风行云不哭,不笑,不吃,不喝,不听,亦不动……

      只是维持着两日前的姿势,握着“他”的手,守护着僵冷的“他”。

      谁来了,又走了……

      谁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不重要……

      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被他摒除在他和“他”的世界之外。

      “爹……”风怀香不安的拉着他的衣摆,小脸泫然欲泣。

      久久,他转过头看着身前的小人儿,“怀香……”

      “叔叔怎么了?”带着儒慕之情的小脸渴切的盯着他。

      “睡着了。”他轻抚着女儿柔嫩的笑脸,温和的说。

      “喔。”风怀香明显松了口气。

      风行云又淡然的转回身去,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风大哥……”随风怀香一起进来的柳如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劝他,“病公子已经走了,你应该让他入土为安啊,你这样会让他走的不安心的。”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

      风行云突然抱起病公子,大跨步走出去……

      “风大哥,风大哥,你要去哪儿?”柳如月急急的追出门,却只见一道远逝的背影,“风大哥——”

      呼唤随风而逝,无人应答。

      “翻飞,我们去看桃花吧,山上的桃花还开着呢……”轻喃散入风中,温柔的令人想哭。

      “爹爹,叔叔……”风怀香也奔出门,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月姨,爹爹和叔叔怎么了?”风怀香仰起天真的小脸看着柳如月。

      话说不出口,她只有拼命的摇头。泪落了满腮,伴着浓的化不开的妒意。

      病公子?风翻飞?亦或是——玉惜香?

      多情却似无情,有更胜无情……

      动荡红尘淹没了几份多情,造就了几份无情?

      无解。

      不甘啊……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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