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相惜 ...
-
今夜,长安的掩月别院格外的安静,可能是因为大家经过这么多变故,都累了吧。
咚咚,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惊动了玉虚子。
片刻,门开了。
“不好意思,大哥,这么晚还打扰你。”玉惜香温和的笑着道歉,她身后是抱着睡着的风怀香的风行云。“怀香刚睡着,安抚她花了些时间。”
“小姐跟我客气什么?有事吩咐便是。”一反日前的豪气,此时的玉虚子显得异常的恭顺。
“大哥,别小姐小姐的折煞我了。今日你我二人已经结拜,有天下英雄作证呢。”玉惜香笑着同风行云进了门。“若是听欢有意见,你就帮我告诉她,她是我的姐妹,不是我的俾女,现在更成了我的嫂子了。”
原来,玉虚子的娘子蓝听欢是玉惜香座下四大护法之一,两派之间的恩怨早就在蓝听欢下嫁玉虚子之时就已化解,今日之事又是玉惜香布的一个局。
“听欢的性格你还不了解?这辈子她是认住你了。”玉虚子提起妻子,自是无限宠溺。
“是认住大哥了才对。我们天残宫都是死心眼的女子。”玉惜香言语间有几分骄傲之情,说完扭头看看风行云,温和清澈之中还有丝丝绕绕的深意。
“所以也竟遇到死心眼的男子。”风行云笑应,死心眼的女子和死心眼的男子是一种死心眼的幸福。
无可替代。
“大哥,这次我们深夜来访是想拜托大哥帮我照顾怀香。我们要上山一趟。”
“小宫主真是小姐的女儿?”玉虚子虽然早已知道却还是吃惊,这是玉惜香第一次亲口承认。
“怎么?大哥怀疑?”玉惜香玩味的轻笑,她实在太失职了,竟没有人相信她是一个母亲。
“啊,没……”只是从没听听欢提起过,而且实在想象不出听欢最敬爱的,时时叨念的无所不能,温和洒脱的小姐玉惜香竟然会成亲生子,而且还是在那么多年前,人人疼爱的小宫主竟然是她的女儿。
“听欢她也不知道。”玉惜香自斟自饮了一杯茶,闲适的笑笑,仿佛她说的事极为理所当然。
呃——玉虚子愣住了。听欢的小姐果然厉害,结婚生子这么大的事竟然连贴身侍女都不知道,一瞒就瞒了五年,而且,就这么看着她,听她说,竟让他也觉得本来就该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玉虚子又看看正将风怀香安置在床上的风行云,这个五年前雀起江湖,温柔善良,令诸家女子趋之若骛却终不为所动的“流云公子”竟然是这么厉害的“小姐”的丈夫,小宫主的爹。若在之前恐怕无人会信呢,本来看起来永远也不会有牵扯的两个人竟然却有着这么深的联系,不可思议,却又毫不突兀,仿佛除了对方谁也想不出这两个人还能有什么样的伴侣。
只能说——天作之和。
安顿好风怀香,风行云冲玉惜香笑了笑,玉惜香缓缓放下杯子,站起了身。
“怀香就麻烦大哥了,我们先告辞了。”
“哦——”玉虚子还陷在沉思中反应不过来。
******************************************************************************
“玉施主请留步。”苍老慈祥的声音在别院门外唤住他们。
“方丈大师?”玉惜香回身,毫不惊讶。
“玉施主,”少林方丈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迟疑着该问不该问,“玉残香玉宫主真的死了吗?”
“方丈大师怀疑?”玉惜香轻笑,有一丝了悟。“前尘已矣,大师不必挂怀。自此之后江湖上再没有玉残香这个人了。”抬头看着静谧的夜空,她轻叹一声,“大师,惜香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大师可否为我释惑?”
“玉施主但说无妨。”
“四年前我救的那个贵派弟子,是不是世称‘谪世佛尊’的戒律院首座梵音大师?”
夜,起风了,吹起了前尘上的一层层白纱……
据说天生即有深厚佛缘的梵音,少林方丈最小的师弟,少林百年来悟性武功第一的人,十岁担任戒律院首座,修为更在少林方丈之上的——“谪世佛尊”,那个“她”痴痴念念的人。
“看来老衲的罪过真的可以解脱了。”少林方丈深深的突出一口气,多少年的心事终于得以解脱。
玉惜香温和的笑容在微风中,散发着祝福的味道,一种预示幸福的味道。
这一夜的风,吹散了前尘上的层层阻隔,吹开了因隐瞒而错过的真实,吹醒了因误会而沉寂的心,吹出了一条通往幸福的路,迟了四年的路……
*****************************************************************************
夜,澄澈彷若清泉。
> 温柔明净漾着浅浅的波纹。
> “你听见了吧。”澄澈的柔和是清夜中最潇洒的一缕夜风,带给人无限的祝福和希望,还有一丝浅淡难以释怀的遗憾和愧疚。
> 四年,太久了。
风行云淡笑无语,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
而是树后的那个人,那个等了很久的人。
很久,真的很久。
久到少林方丈来了又走了。
久到噩梦突然惊醒。
久到已死的心又泛起了希望。
久到……短短的一刻钟——一切都变得不同。
“一千四百六十七天……”树后的阴影下走出一个身影,状似平静的声音里有着掩不住的激动,“一千四百六十七天……”
月夜下,那人竟是日前技惊四座的“麻伯”。
衣袖一掩,再闪开是一张艳丽无双的容颜,一个娇艳绝美的女人,一个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的人,一个即使没有见过容貌也会让人一眼认出的女子,一个天下闻名的女子——天残宫主玉残香。
“一千四百六十七天……”绝艳的笑容点缀着晶莹剔透的泪珠,那种希望的光芒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目光,“惜香,这是真的吗?真的是吗?他……他们还活着……”本以为永远不能相见的人,本以为不下黄泉不能相见的人,本以为要思念一辈子的人,本以为……永远……永远……
永远啊……
也许没有百年,也许没有十年,甚至也许没有一年,更或许连一日也没有,可能她明天就会死去,可是永远——意味着——只要活着就永远都看不见,只要张开眼就只有无尽的思念,致死方能解脱的……永远……
“竟然只有一千四百六十七天……惜香,你相信吗?永远竟然只有一千四百六十七天……”泪水滑落,那是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我以为……我以为……”激动的哽咽声掩去一切。
“姐姐,对不起,如果我早些察觉……或许你就不用忍受这么久了。”搂住玉残香的肩,她有遗憾,她自创的“易情”,她当时竟然没有发现,只当是一般的撞击失去记忆,太大意了。
“不,惜香,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们。真的……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还活着……”她永远都记得他们落崖的那一天——是怀香的生日。
“洛阳乔府。”过去的已无法挽回,但现在,她会保护好所有身边的人。“乔允桓,乔思楚。”
“允桓,思楚……”
允桓,允还,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你都要回到我身边。
思楚,是爹思念娘的意思。
允桓,即使失忆,你依旧记得我给你起的名字,那……我可以期待你——记得我吗?
“去吧,梵音怀柔依旧如故。”这是祝福.
祝福啊,怀柔依旧梵音是否如故?
******************************************************************************
凝视着已无人影的远方夜幕,玉惜香若有所思,久久,才缓缓开口:“你不问吗?为什么我三年前就飞鸽传书让你去结识乔允桓,却而今才借你之口让姐姐她知道她要找的人还在?”
“你是为她好。”他答得笃定。
“这么信任我?”她回眸,眼波流转间有久违的娇嗔。
他将她的碎发顺到她耳后,手停在她的颈侧,那是她的肌肤,他熟悉的触感,“你怕她接受不了至亲的爱人忘了她的事实,以玉宫主的刚烈会伤己伤人,对不对?你以前为宫中忙碌无暇它顾,现在应该已有对策了吧?”略一笑,“你的姐姐等了三年,你相公等了五年,连怀香的存在都不知道,比较起来姐姐可比相公亲多了。”
“好酸啊——你在抱怨啊?生气啦?”皱一皱鼻子,眉一挑,多了几分俏皮和率性。
他捏捏她的鼻子,轻笑,看起来多了分调皮,“你才知道?认识你十年了,女儿都四岁了,竟然还要对着你这张假脸,谁家相公向我这般窝囊啊?”
“谁叫你五样事还没做全?好了,了不起我放水,暗助你一臂之力。”
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口气,他将她拥入怀中,“一千七百七十四天,幸亏不是永远……”
一千七百七十四天……五年……五年啊……
“我们回家吧。”
温柔澄澈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是他等了五年的那句话……
******************************************************************************
落瑛宛似红尘泪,滴滴皆为相思垂,相思不解痴人语,付与琴弦伴泪飞。
天暖了,漫山遍野的桃花瓣仿若红尘中点点泪痕,轻轻的轻轻的在空中飘然荡漾,又似随着悠扬洒脱却又蕴含相思无限的琴音翩然起舞。
抚琴人依旧一身潇洒的浅白男装,一拨一抚一弹一挑间尽是儒将风雅,那风姿,那气度,仿佛天下皆在她运筹帷幄之中,只偶尔错落的琴音泄露了深藏的女儿心思,潇洒儒雅的冷然贵气中含混了几丝女子的柔媚,很美,无关于容貌而是一种气质,一种神韵,一份谪仙的清俊淡然,一份将相的气魄自信,一份书生的儒雅,一份闺秀的端庄,还有一份专属桐儿的霸道,娇俏和多情,这样的她才应是所谓的绝代风华吧。
他何其有幸与她相识,相知,相惜,相恋,继而相守一生。
如春风般温柔的白衣男子倚坐在桃树下,隔着层层飞舞的桃花瓣痴痴的凝望着她,似是怕一眨眼,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无踪,一切不过相思作祟,一如五年来无数个梦境一般。
“你打算这样看我多久?一辈子吗?”一连弹错数音,玉惜香索性不弹了,想当初在军情最危急的时候,她还弹得怡然闲雅,安定军心,更有不少人因此赞她为孔明再世,哪知现在只被他看着就心浮气燥?
“不,一辈子太短,我求的是生生世世。”一贯温柔如清风拂过白云的俊颜上裂开一道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不是梦,她回来了,在第五个桃花盛开的时节,回到了他们山中共同的家。
真好。
大手穿过层层花瓣伸向她,握住了心心念念的那双小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痕?”
“嗯?”
“无痕。”
“嗯。”
“无痕?”
“什么?”
“呵,真好,天下只有我一个人叫你无痕。”她捻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轻轻一拂,那花瓣又似蝴蝶一般飞舞在桃林之间,“风逐行云了无痕,同你的性子一般干净。”
风行云,字无痕。
“风逐行云了无痕,唯惜梧桐香碾尘。”
他说过她是他的心,是中心,也是重心,更是痴心。
“是哦,你是天上悠然的行云,我是地上饱经风霜的梧桐。”淡淡的悲凉。
“桐儿?你……”不意间瞥见了悲凉后的浓浓笑意,疑惑瞬间消散,桐儿从来就非自卑之人。
他的桐儿是神采飞扬的,是成竹在胸的,是潇洒不拘的,是聪敏慧婕的,是顽皮狂傲的,是果敢坚强的,她会保护所有她重视的人,保护所有属于她的物,决不会毫无意义的黯然自卑。
——他心之所系,天下无双的桐儿。
“你整我。”轻捏她的脸颊。
桃林里,一对久别的少年夫妻调皮的笑闹成一团。
****************************************************************************** 夕阳西下,桃树林中,桃花树下,一对白衣人儿像玩累了的顽童一般相依而眠.
半晌,一人的手覆上另一人的面庞,眼中是无限的宠溺.
“你不揭开看看么?”另一人的睫毛颤了颤,始终没有睁开。
“不。”不变的姿势,不变的笑容,“等你同意。”这是她对他的信任,他永远珍惜。
“傻瓜。”她搂上他的颈,隐隐的有一丝哽咽,温润湿热。
久久,她跃身而起,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笑得极为得意:“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模样吗?我可是很喜欢呢。”
他也笑,有些顽皮,像极了二十岁的孩子,“又不是断袖之癖,最起码老婆也得是个女的吧?”
“你不觉得我的样子很眼熟吗?”她指指白衫,又指指五官,“这衣服,这长相,你不觉得面善?”
疑惑,无语,摇头。
“病公子为什么怕见人?”巧笑,“你从不照镜子的吗?”
看见他不再掩饰的笑意,她豁然醒悟,“听我说出来你很开心?”
“死而无憾。”他轻抚她的发梢,“只要你还恋着我。”
她上前拉着他的衣袖,“这衣裳你还记得?”
“新婚时你亲手所做,嘱咐我出门必着绝不可换。五年来我从未离身,幸而它轻薄,洗完用内力烘烤片刻即干。”
“它有何不同你可察觉?”
“如果我没猜错——刀枪不入。”
“不错,我养了十年的天山雪蚕吐的丝,我亲手织成了布作成衣裳,只能做三件外衫。如果说这江湖上有什么是能称做蝉羽护甲的就只有这个了。”
“第一件给了你,第二件给了皇上,第三件给了长公主。三个我最重要的人。”
“而我现在所穿的是与长公主打赌赢得的。”
他搂住她,她也紧紧的搂住他,喃喃:“你在我心中很重很重。比江山重,比天下重。我愿舍天下而就你。无怨无悔。”
手轻轻覆上他的眼,“闭上眼睛。”
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覆上柔嫩的肌肤。
“你……”微惊。
“给你放水了,别说我难为你啊。”
温温暖暖的肌肤,柔柔软软的触感,熟悉的感觉,熟悉得令人心痛。
“桐儿,好美。”是感叹。
“看不见的美?”淡淡的,远远的,陷入回忆的笑语。
“以前是不懂得何为看见,现在是心里看见,桐儿一样最美。”无人可比,因为心中只有她,自始至终。
深深的,深深的相拥,带着一点湿意。
“无痕,要记住啊。”记住我……
淡淡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却沁凉了他的心。
银光微闪,顿住。
银针入穴前,执针的手被他握住。
“你……”再抬头,又是那张与他相似的脸,温润的眸看不出是惊是叹。
“你愿舍天下而就我,却也愿舍己而就天下。所以你打算再次舍弃我?这一次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你甚至连个约定都不给我!”他的手握着她的,即使激动也不曾加重一分,因为……怕她痛。
即使伤心,他最不愿伤的依旧是她。
她凝视着他,复杂而疑惑,久久……
手覆上他的面颊,疼惜也不舍,“我不愿你涉足黑暗,也不愿你看到我的另一面……”
“可是,桐儿……”
“可是,无痕……”温柔澄澈的声音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武林大会之后,你随我上一趟京城可好?”
风吹起满地桃花,漾着丝丝缕缕的情意。
“我不愿你涉足黑暗,也不愿你看到我的另一面,可是,更不愿和你分开……
所以,和我一起上京城好吗……”
春风里的桃花啊……
格外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