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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上加霜 丢了老公, ...

  •   宸潇此刻已经醒了,但他一睁开眼,那件让人纠结的事依旧纠缠着他。
      冬日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地毯上,窗边那盆树形优美,枝条挺拔的六角大红茶花也精神起来。娘前日命人抬它进来时,已有几朵茶花绽开艳丽的身姿,余下点点花苞也跃跃欲试。朵朵巴掌大的花,至少一百多枚花瓣依轮状盘旋形列队,虽然他对植物研究不多,但想也知道那是上品。
      娘说凋谢之花会全然自行脱落,无枯花挂枝现象。
      娘也很想要那个孩子。
      现在想必华家上下皆知晓了美仁特殊的存在。虽然他没做过离巢的鸟,但他想把孩子留给华家,然后带着季涵远走高飞……但爹越来越无心家业。他接触商场之初,爹常常言传身教,久而久之,他崭露头角,爹所托愈甚。这两年,爹常常人影全无。
      建南不谙世事,常在外拈花惹草。爹自身尚且莺燕成群,自然不怎么管教他。自己再操心也是白搭,交代他做的事,能做成就算不错,不再奢求几分完美。
      姨娘及妹妹们自不必说,外头风雨再大,也有男人们挡着,她们仅需整日忙着过富贵安逸的生活。
      他倒是想来个说走就走,无奈眼下无人可托,华家产业下几千人的饭碗靠谁来保?
      红木书架上陈列那么多的典籍,蕴藏无数的至理名言和名人轶事,可没有一字一句能派上用场。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她,念她。相比之下,那些难以割舍的,他都愿意放弃。
      然!以上所想全是白想。因为以她的性子,断然不再和他交往。既然留不住她,何必再开口挽留或诀别?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是懦夫。他不担心她的讨厌,而是害怕她的眼泪。
      书架上方悬挂的七尺横幅《玉山冬雪》美景依旧,而他亦身临其境,在冰天雪地中跋涉,寻不到一线生机。
      少爷不是自私的人,阿六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对安小姐的思念。
      一切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只要少爷没有强烈的反对,太太自会安排一切,届时美仁就是少奶奶了。阿六想着想着,心里却酸得很。他努力做这一切,可是他郁郁寡欢。现在的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也许是他的心已经老了。
      宸潇和季涵再也没有找过对方,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有三个人的生活尽数阴郁,而美仁心满意足。
      华家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大户人家,吃穿用度是美仁此前所遥不可及的。家中的太太小姐们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待他近乎恭敬,美仁受宠若惊。只是她每次见到阿六,心里都结起一个个疙瘩,顶难受。
      季涵心神俱碎,回家消沉了几日,可她总不能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她本欲告知爹,自己已决定尽快出国,但到了爹的房间,却不见人影。
      奇怪,明明见爹进了房门,怎么这会儿又不见了人影。难道是自己眼花?季涵正疑惑,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季涵转身,厚重的房门已关上,而爹正站在门轴旁,紧握双拳,凶相毕露。
      季涵大惊失色,“爹,您怎么了?”
      安老爷恨恨地扑了上来,将季涵摁倒在地,“啪”!他抬手便落下一巴掌,口中还念念有词,“臭丫头,叫你跑!”
      季涵右脸灼热,挣扎着想逃离,安老爷一把拽住她的浅蓝衬衣领子,又是一记重拳,落在她的肩头。“还想跑!”
      季涵忍着巨疼,拼尽全力推了他一把,他撞上梨花木博古架,那枚高挑的景泰蓝镂空转心瓶率先跌落,纹镂花鸟具传神,一瞬便成废物,引其它珍品惶惶不安。然而无人怜惜它,季涵狂奔,夺门而出。安老爷依旧愤愤不平,似要继续摧毁一切。
      雪觅恰巧听到了些动静,正欲赶来瞧瞧。直到她撞见泪流满面的小姐,才知出事了。
      “雪觅,快去叫人来,我爹发疯了。”季涵一抹脸,说话时尚在抽泣。
      不久,大伙赶到时,安老爷尚在癫狂,不停撕扯身上那件灰色长袄,脚上的黑色棉鞋也仅剩一只,另一只不知所踪。梳妆台的硕大方镜已碎,碎片反射着众人的惊慌失措。
      周管家率先上前,大伙随即一拥而上,制服了还在癫狂的安老爷,并将他五花大绑。
      几个丫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打扫,三姨太身上的深蓝色旗袍,衬得她脸色惨白。她虽六神无主,仍对季涵体贴入微。
      “季涵,你爹都伤你哪儿了?”三姨娘盯着季涵略显红肿的右脸问道。
      季涵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他一时神志不清,打了我一巴掌,还有左肩也挨了一下。”
      三姨娘一听,回头叫道:“雨舒,快带小姐回房,取红花油给她揉揉。”
      季涵突然冷下脸,“等等,我的伤是小事,待会儿再处理也无妨。”她接着用质问的口气道:“但爹的事,我很想听您说说。”
      此时安老爷的情绪逐渐缓和,眼看就要睡去。季涵这么一问,大伙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三姨太身上。
      “之前老爷也偶有恍惚,我提议请大夫来给他瞧瞧,他推说自己没病,只是外头事情多,便推辞了。”三姨太说完,捏紧了绿边绣竹丝帕。
      季涵不依不饶,继续追问:“然后呢?只是精神恍惚吗?”
      “我后来也察觉到不对劲,反复追问下,老爷才承认他有抽大烟。”三姨娘话毕,泪如雨下。
      季涵失落地跌坐在紫檀木座椅上,“原来爹真的染上毒瘾了。”可她能怪三姨娘吗?她自己不也是忙着和宸潇你来我往,巴不得爹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我之前也觉得老爷的精神头比以前差了,但没敢多问。”周管家如梦初醒。
      “那为什么不劝他戒掉呢?”季涵揉揉太阳穴,声音低落。
      三姨娘战战兢兢道:“前两天我见老爷毒瘾发作的模样,不忍心看他痛苦,遂任他续毒。平日此时他都会出去抽大烟,可今日我听他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想和你好好聊聊,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失手打你。”
      在场之人皆无话可说,安老爷也已睡去,装着数人的房间沉寂着。
      季涵突然闻到一阵香味,那是素心腊梅飘来的香气,她自宸潇从南锦赶回吴西那晚闻过这幸福的味道,再难忘怀。可是,宸潇,你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三姨娘,别哭了。”季涵突然站起来厉声道。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三姨娘,但三姨娘纵容爹吸食大烟的想法,她实在不能苟同。
      三姨太闻声,顿时止住抽泣,悲伤地望着季涵。
      季涵扫视人群,平静道:“平日里安老爷待大家不薄,今晚发生的事也请大家保守秘密。另外,他从今日开始戒大烟,若有人问起,只说他病了,在家调养身子。大家可有疑义?”
      周管家先开口:“小姐说得是,我听小姐的,你们呢?”他说着环顾左右,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周叔,接下来里里外外的事,还有劳您打理。”季涵上前,向周管家鞠了一躬,周管家急忙扶起她,“小姐,您说哪儿的话,我跟了老爷几十年,这都是份内的事。”
      季涵重新安排了一间房,没有贵重物品,没有自残工具,而且门锁牢靠。她要把她敬重的父亲囚禁起来。
      然而戒大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特别是安老爷抽大烟时日已久,戒起来更是难上加难。他已经对大烟产生了心理依赖,有了这样严重的“心瘾”,他更要和毒品持久的斗争下去。
      有朝一日,他康复了,还要及时防止他再和那些抽大烟的狐朋狗友联系。届时若条件允许,季涵还要带他去外地居住一段时间。
      可那皆是后话,现在季涵要做的是鼓励爹拿出毅力,走出这个误区。
      安老爷毒瘾发作时,常在房内哀嚎,还不停说胡话,三姨娘就站在门外边听边哭。季涵见此,遂交代雪觅跟紧三姨太,多陪三姨太出去走走逛逛,散散心。
      季涵忙着安顿安家,也没那么多闲暇去想关于宸潇的伤心事。这样的担子于她而言,是有些沉重,也正是这样的责任,让她又成熟了一些。
      一日,季涵正陪三姨娘散步归来,才刚走进家门,雨舒就一脸惊慌失措地跑到她们跟前哭道:“不好了,刚刚我给老爷送饭,他推了我一把,人就跑了。”
      季涵抽出挽着三姨娘的手,“我不是让常福和你一起给老爷送饭吗?”
      “常福被周管家叫去,我怕老爷饿着,我见里头没什么动静,等不及就开了门……”雨舒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季涵一跺脚,“找!”
      安老爷早已跑得没了踪影,大伙怎么找也找不到。
      季涵兜兜转转,只觉得自己是在瞎转。为什么安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卖菜的大婶还是照样卖力叫卖,孩童依旧快乐玩弹弓?她再也忍不住悲恸,但她不能在人前哭。她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扑在床上,失声恸哭。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无奈日子再怎么坎坷,时间还是自顾自地前进。
      季涵哭够了,只觉得眼睛肿痛。她冷静下来,父亲现在肯定会想方设法接着抽大烟,眼下必须找到他之前抽大烟的场所和接头的人。
      想着想着,季涵又忍不住哭了。他今日在房里只穿了件单衣,出逃时有没有披上外套?还有他带钱了没有?会不会忍冻挨饿?
      家里只剩季涵和三姨娘两个女人做主,三姨娘唉声叹气,季涵一边安慰她,一边要求她利用本地的关系网查找父亲的下落。
      季涵也想做点什么,但她自回吴西以来,除了宸潇一伙,还真想不到其他能帮上忙的人。可惜她连这唯一得力的关系也断了。
      季涵稍作整理后就报了案,之后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家里现在压抑得很,她只能在热闹的街市流连,祈求找到一点化解她心寒的温暖。
      好久没上过街了,季涵发现很多人脸上写满衰败却还穿着体面的长衫,有的女人剪去长发后显得那般丑陋……好多人都让她反感,但她更讨厌现在的自己。几个月前,她怨恨这里的一切,但回来后找回了亲情,收获了爱情。短短几天时间,一切又如过眼云烟。
      痛,痛醒了她,苦,苦透了她,也许这就是报应。和她无话不谈的明明是睿江,但她见异思迁,回国和宸潇谈起了恋爱。安家让她心怀怨恨,如今她又对它牵肠挂肚,忽视母亲熬过的苦。
      结果呢?她接连失去了恋人和父亲。
      走着走着,季涵停住疲乏的脚步。巷口阳光轻洒,她却站在未来的重重迷雾中。
      突然巷子里伸出两双粗暴的手,捂住季涵的嘴,将她拖走。
      眼前两个五大三粗的蒙面男子将她按倒在偏僻肮脏的墙角,先将一团布条塞进她的嘴,续而蒙住她的眼,最后手脚麻利地将她五花大绑。
      原来被人捆住是那么难受的一件事,之前她们也这样对爹的。
      季涵的不停挣动于他们而言只是小鸟振翅,不值一提。她被他们扛着走了一段,接着她听到了开门声,和恶人们短暂的窃窃私语。
      不久,季涵被放至地面,随即木门“吱嘎”一声被关上。她手脚被缚,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她仿佛走到了人生的终点,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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