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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劫 若是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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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月了。那日郗泛酒醒后,说什么都不承认曾讲过“北上击魏”的话,直至几日之后,朝廷中才开始有了风声。
我心中已猜得七七八八。南北虽已多年无杀戮征伐,然而两朝边界的僵持从来没有真正缓和过。如今竟有传言,圣上龙体孱弱,时日无多。若北兵来犯,战事一触即发。
西昌侯萧鸾为征虏将军,深得圣上恩宠,此时调兵,暗流汹涌。朝中传出风声之时,想必萧鸾之军早已抵达了边境要地了罢。只是萧衍亦听其号令,倒让我着实意外。不管怎样,行军在外,诸事难料,我不由得忧心起来,又有几分懊悔。当日西昌侯府中错过,如今再见又未知几时。他必是忽得军令,原想告别,却这般误解。我双手托腮,叹了口气。
“徽儿。”只听身后娘亲唤我。
我转过身,撑起笑容,道了一声,“阿娘。”
“得空之时,把这经书送还给净观法师罢。”阿娘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正是上次高座寺借来的《普门品》。
“积际必尽,高际必堕,聚际必散,生际必死。世本无常,幻生幻灭。每次抄毕经书,只愿菩萨救渡,逝者早登极乐。”
我知道阿娘思念外公和阿爹。念及一个前朝公主的乱世坎坷,一个家族的日渐衰落,又想到曾经爹娘的举案齐眉,我有些哽咽,点了点头,随即将经书收好。
由于阿娘身体不便,求送经书之事,一直由我亲身前往。用过膳后,吩咐六安准备好车马,去城外的高座寺。高座寺位于聚宝山腰,山中清净之地容不得喧哗,车马值得束于山下等待,平月、六安一并随我上山。
青山脚下少有寻常百姓居住。草木丛生,古树林立,一条小径蜿蜒而上。我遣六安行至前头,平月跟于我身后。
正值夏初,草虫鸣而相呼。正行走着,忽得听见平月尖声一叫:“啊!”
我急忙砖头问道,“怎地?”只见平月伏倒在地,一抹褐色的影子急速滑过,消失在草丛中。
“女郎,有长虫。”平月哭腔道,额头上开始有密密的汗珠滴落。六安扶过平月,却见她脚踝处暗黑色的血已漫开来,赶忙撕下襟条为其止血。
“快缠住她的小腿,免得那毒液扩散至他处。”我吩咐道,又握住平月的手道,“坚持一下,一阵到了寺院,净观法师精通医术,不会有事的。”
平月面色开始慢慢变得苍白。六安道,“已扎紧了,小人这就背平月姑娘上去寺中。”我点了点头,扶着平月,六安将平月搭在肩上,顾不得礼数,匆忙王山上去。
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心急如焚。平月虽为我的丫环,却与我情同姊妹。前些阵子还听闻道有百姓于山中赏春,不幸被蛇咬伤,双脚溃烂,毒血攻心而卒。若是平月......我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就在抬头之时,蓦地看到了乔木丛中长着几株竹叶草,不禁心中一喜。离高座寺还有一段路,这草可暂且消减那蛇毒。我弯下身去欲采摘,可却无奈太远而触不到。
“六安,”我唤道,“稍停下片刻,这有草药,可治蛇伤。”
六安转身道,“女郎小心,由小人来罢!”
“不碍事,你先放低平月。”我道,随即扶着树枝往林中探下身去。就差一点点了,我兴奋不已暗自道,又稍稍迈向前面的石尖。却不料那石苔暗滑不已,突得脚一跣,正欲左手捉紧树枝,却猛地脱了开来。一切太突然,我还来不及喊叫,整身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女郎!”我听见六安惊呼,而自己身体却翻滚得越来越快。碎石从身下硌过,枝丫滑过脸角,似是带落的枝条蔓藤缠在腿间。六安的惊呼声越来越远,我的意识亦越来越模糊,只觉得周身疼痛不已。末得,只听见“砰”的一声,我眼前一黑。
* * *
两年前喘病发作之时,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阎王未理会我,却半年后让一场风寒带走了阿爹。一个人死去之后,是否会渡入极乐世界,或永不可超生,活着的人都不可而知了,留下的只是无尽的思念与伤痛。
儿时阿娘抱着郗泛与我,讲到南北战乱,百姓不得安生;朝野黑暗,钟鸣鼎食之家可一夜间化为焦土之时,潸然泪下。若是我死了,阿娘和哥哥会痛苦难过罢......任晴呢?......萧衍呢?......念及此,我忽然清过神来,我不能死,还不能死。我头痛欲裂,用力挣开双眼,周遭的一切慢慢清晰。
只见自己身在一个满是尘埃的破旧马车内,不知何处散发出的酸臭在颠簸之中令人阵阵作呕。草席上还有两名女子被缚住手足,捂住了嘴。这是哪里?怎么会这样?“来人啊!”我想叫喊,发出的却只是呜呜之声,才发觉自己也同样被堵住了口,手脚被捆得生痛。
一阵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袭上心头。“来人啊!”我继续呜咽叫道,双脚咚咚地踢打着车壁。不一会儿,车停了下来,车门被猛地扯开,只见一个满脸刀疤的大汉,叼着根蓬草,忽得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牙,呸地一声将草啐了出去骂道,“小丫头醒了?可真能睡,怎不一觉睡到彭城老爷家的榻上?也省得路上闹腾。再敢晃弄这车,老子一巴掌扇晕你。”说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怔了怔,没再动弹,慢慢缕清了思路。我本是失足摔下山坡后晕了过去,定是被那歹人所劫。忽得想到了什么,赶忙低下头,只见衣襟上满是土渍,却仍是完整如初,终是松了口气。
听闻湖熟一带山中有贼人出没,专掳女子卖去北朝作妾室,想必自己亦是如此遭遇,可谓祸不单行。不过万幸的是那歹人仅为贪图钱财,定不会对自己做出那不耻之事来。那日跌落谷中,似是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头痛不已,且饥肠辘辘。方才那歹人说将至彭城了?难道已到了北朝?我又一惊,竟然已过了那么久时日。
阿娘和哥哥定是心急如焚到寝食难安。经历了一次阿爹的离开,若知我跌落山谷之中找不到踪迹,不知将成什么样子。那日六安必是落去寻我,可平月的伤怎可耽误......念及此,泪水不觉地流了下来。不行,我暗自道,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
又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只觉车外天色转暗,车慢慢停了下来。未几,车锁又被拉开,只见一少年高束着头发,灰头土面,眼里满是戾气,一把扯下了那两个女子口中的缠布,扔去了两个馍,道,“快吃,若是敢喊叫,一刀捅死你,弃在这山下。”说罢晃了晃腰间的弯刀。
两女子喏喏,俯下身去啃那馍。少年举着个馍又转向我道,“就这一个,等明儿到了彭城卖给个好人家,自然有好吃好住。”
我点了点头,实在是太饿了,口中的缠布一被拿下,便狼吞虎咽起来。吃罢缓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对那少年道,“我想去小解。”
少年瞪了一眼,把我拖拉下车道,“就在这吧。”
“女子之事,多有不便......”还没说完,那少年啪的一声一巴掌扇来喊道,“他娘的,老子也是女人!”
我微微一惊,连忙点了点头。只觉得脸上有些麻,却算不上多痛。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个客栈,想必是头先的大汉去吃香的喝辣的了罢。弯身之时,又见到那少年,哦不,少女转身数落车上的两名女子。万事俱备,机不可失,我暗暗对自己讲道。
缚在手上的麻绳已被我靠在车架上磨了几个时辰,我鼓起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其挣开,迅速上前抽出少女的刀。那少女一惊,忙欲抵住我的手,我却此刻已将那刀插入其腰间。
“啊!”少女嘶声叫道,随即倒在地上。车中两女子亦大叫了出来。我匆忙割开缚在双脚的绳索,正欲为那二人松绑,却远远见到那一抹黑影满是煞气地从客栈中出了来。
“对不住......”我哭声道,一个踉跄,转身跑了出去。
由于体力不支,我几次腿软险些跌倒,仍咬着牙往前冲,不敢回头看后面的一切。尖叫声,怒喊声越来越远,我也愈发无力支撑......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只听车马之声从远处而来。
“求求你......救救我......”我身子一软,又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