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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会 那张棱角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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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夜风骤起,哥哥这般伫在府外,是专登等徽儿的么?”
昔日阿娘谆谆教诲,越是心慌意乱,越应不动声色。只可惜郗泛与我乃同一个娘胎所出,一眼便识破了我的故作镇定。
“当年放着安陆侯不要,如今倒与萧衍好上了?”
“哥哥!”我使了个颜色,示意下人们都在后面听着呢。郗泛意识到自己讲中了,乐得合不上嘴,连声道,“不说了,不说了,快进屋吃饭吧。”
一进厅堂,只见阿娘已入座,嫂嫂在为阿娘舀汤。好久没这么齐人了,若是往时,阿娘尚在佛堂诵经,嫂嫂与我二人则在各自房中用膳。难得今日哥哥早归,阿娘似乎心情也不错。
“阿娘,嫂嫂,徽儿回来了。”
“正念叨着你呢,”嫂嫂笑道,阿娘抬眼亦笑了笑,示意我就坐。
“今日南墟开市,便与平月易容去瞧瞧,街市坊巷果真车水马龙。”
“人多偏爱凑热闹,我当是有什么稀奇的呢。”郗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懒得理他,正准备起筷,只听阿娘道,“泛儿明日在府中么?”
“在的,明日不必操练。”
“西昌侯府来了帖子,侯夫人诞子百日。我命人备了些贺礼,不如明日你兄妹二人带上,一同前去探望。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不能出府了。”
“全倚阿娘之意。”郗泛应声道,我也默默点了点头。想到了幼时西昌侯夫人与阿娘常有往来,情同姊妹,如今侯西昌侯府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阿娘却孤寂一人重病缠身,不禁鼻尖一阵酸楚。
* * *
翌日,西昌侯府前车马临门,热闹非凡。西昌侯萧鸾的二子百日之宴,朝中大小官员无不前来道喜道贺。郗府的地位虽不比从前,但领路的丫鬟仍毫不怠慢地一路带进了午宴正堂,只见刘氏坐在萧鸾身侧,身着绣花滚边银红长裙,透着初为人母的祥和,怀中抱着刚满百日的小郎君。
见到郗泛与我二人行礼入来,刘氏眉眼弯成了月牙,连忙招呼道,“徽儿、泛儿,你们可来了。”
郗泛上前与萧鸾寒暄,刘氏则冲着我笑道,“大半年未见,徽儿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了。来,宝卷来见徽儿姐姐。”
“侯夫人,万万不得,徽娘见过小侯爷。”我赶忙接道。
刘氏抿嘴笑了笑,又问道,“英姐姐进来身体可好?”
“娘亲近日微有小恙,故不可亲自前来,劳烦侯夫人费心了。”
“英姐姐身子一向虚弱,我这府上眼下最不缺的就是补品,转头我就叫人送去。”
我福身道了谢。刘氏将小郎君抱给了乳母,拉着我的手道,“徽儿今年十五了罢,当年的事大家都措手不及。如今英姐姐整日吃斋念佛,可有为你择一好人家?”
我一愣,转念想到了萧衍,不觉羞赧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刘氏又道,“且同我来。”
跟随刘氏转至侧厅,只见一人背对着正吩咐下人打理宴席之事,那身影竟有几分熟目。刘氏遣走了下人,那人随即转身。瞬间我一个激灵,心中暗想,不会是安陆侯萧缅吧?他不是在吴县么?
心心念的愿望往往会落空,避之不及的事情却常常会发生,这道理我自小就明了。只见那神清骨秀之态,正如两年前一般。
“安......安陆侯。”此般撞上“老情人”,我结巴地忘记了行礼。
“徽娘,好久不见。”
刘氏面带喜色,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出去招呼客人。”
我还怔在原地,只听萧缅温声道,“近来本有事需回京禀报,正巧赶上宝卷百日宴,便在府中住下几日。”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正寻思着该接什么好。萧缅又走近了几步,俯身望着我,半晌微微一笑道,“徽娘,我虽不知为何两年前你那么决绝,然而今日一见,我便知这两年来我的等待都是对的。”
“侯爷......”我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我知道这两年一直欠侯爷一个解释。安陆侯英雄才俊,是众多京中女子闺中梦里人。然而,我一要好姊妹钟情于侯爷多年,徽娘实不可夺人所爱。”
“别人什么感受无需理会,徽娘的内心,就对我没有半点情谊吗?”萧缅皱了皱眉头,淡淡问道。
“不瞒侯爷,徽娘另已遇见心仪的郎君,觉得缘分际遇实在妙不可言,亦难以迁就,望侯爷原谅。”我心中咚咚直跳,竟然一股脑说了实话。尤其是和萧衍的“缘分”,正经来说,还八字没一撇呢。
萧缅静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开口道,“缘分际遇实在妙不可言,亦难以迁就,我怎会不明白。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生无欲无求,可那日在郗府的宴席上,你的一颦一笑,映入我的眼帘,烙进我的心里 ,我便知,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这句话,两年来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既然徽娘心有所属,我亦不会强求。若有一日......若有一日,徽娘改变心意......”
蓦地,萧缅将我揽入怀中。
“侯爷......”我心中一惊,惶然欲挣扎开,然而想起这两年来得种种,心中泛起苦涩。萧缅曾是我的良人,可只要任晴与我还是姐妹,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如今我心中又有了萧衍......
“徽娘,你保重。”萧缅在我耳边哽咽道,似是迟疑片刻,最终放开了手。
“谢侯爷。”我低声道。
* * *
出了侧厅,只见郗泛与左右闲聊着,见到萧缅经过,略带讶色的行了个礼,而后凑到我身旁道,“原来刚刚你一直与安陆侯一起,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方才吐露真言,我此刻心安了不少。
“方才萧衍在听说你亦来了府中,在四处找你,我便道了你与西昌夫人在侧厅。只见他兴冲冲地进去,却转眼铁青着面又出来了。”
“萧衍?”我吃了一惊,“他现在也在这府上?”
“嗯,”郗泛抿了一口茶,随即又挤了挤眉眼示意我,“喏,在哪儿。”
只见远处萧衍随萧鸾在府邸正门处,萧鸾吩咐了什么,萧衍点了点头,转身似是要离开。我本以为萧衍为萧子良一派,不曾想到与萧鸾亦如此亲近。
然而此刻我心中慌乱更甚于疑虑,生怕萧衍方才误会了什么。
“且慢!”我快走了过去,萧鸾与萧衍转过了头来。萧衍面上无甚表情,眼底一片冰凉。
“侯爷,”我向萧鸾福了福身,“徽娘有几句话想与萧三郎说,不知是否方便。”
“哦?不巧,叔达正有要事需速速赶往,”萧鸾在一旁道,“不若下次再叙。午宴马上要开始了,徽娘入席就座罢。”
我不便再多言,便行礼退下,转身前又望了一眼萧衍,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不辨喜怒,与秦淮岸边说笑打诨的萧衍判若两人。刀刻似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终是无言。
按着“避之不及的事情会常常会发生”的理,萧衍定是望见了萧缅拥我入怀的一幕。早知这样,那一刻就算垂死挣扎也应挣脱开。好不容易和萧衍有了开始,如今又......我叹了口气。面对着丰盛的菜肴,毫无胃口。
席上未见到萧衍的身影,想必是早已离去。萧缅则坐在我斜对面,与当年的情景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眼神中不再是玩味的笑,而是释然后的寡淡。刘氏得知萧缅与我并无下文,惋惜一声,又道其几日后便将重回吴县,如此便果真是缘分已尽了。
郗泛则与萧鸾身侧的几位大臣聊得极为投机。觥筹交错间,我便更觉得索然无味了。一场宴席下来,郗泛醉得厉害,我亦无意久留,与萧鸾及刘氏匆匆告辞后便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郗泛醉醺醺地胡言乱语,扯东扯西,我懒得理会。直到郗泛含糊地问道,“你同萧衍解释清楚了?他舍得离开你?”
“什么离开?”我忽得警觉起来。
“嘘......机密。”酒气四周缭散,郗泛涨红着脸,瞪大了眼睛,压低着声音道,“北上击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