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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男孩晚归是因为他没能在秋末季节里买到毕忠良要的桂花糕,于是走访过整条中山路的小吃店后,他带回一袋云片糕,在屋外战战兢兢片刻后才敢迈进门来。
      不足十岁的孩子,又怎么能知道毕忠良真正想要的并非糕点。
      那袋云片糕被丢在桌面上,毕忠良问清消息后便匆匆出了门,留下男孩儿和精神倦怠的陈深面面相觑。
      男孩儿说口音浓重的江北方言,陈深断续的问话他是听得懂的,但他的回答陈深却只能偶尔懂上半句。艰难的交流里陈深了解到男孩儿小名唤阿泽或是阿册,没有大名,这一年9岁半,念过两年小学,没有继续。
      陈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抗战之后多所学校关闭,如今仍开放的小学学费大多高昂,那不是这样的底层家庭能够承担得起的。
      一大一小不再多言,陈深在高热里感到口干舌燥,又昏昏欲睡。男孩儿阿册看出了他的不适,陈深又一次从断续的恍惚里清醒时,一杯温水被塞进了他置在床侧的手心里。阿册看他喝下水,又递给他一小叠云片糕。
      陈深感激笑笑,撕下一片放进嘴里。记忆里甜甜糯糯的味道此刻已有些辨不分明,他勉强将口内的苦腥味咽下去,又喝一口水压下咳意。
      阿册瞧着他的面色忽红忽白,眼神里隐约泛起惊恐。
      陈深不想吓到他,只好另起话头:“你可知道云片糕最早时候,是哪里的特产?”
      阿册摇头,陈深笑笑:“是江苏淮安。乾隆皇帝第一次吃时,给它赐名雪片糕,当时还做了一首诗,你听过没有?”
      仍是摇头,但阿册显是被吊起了兴致,抬头认真看着陈深摇头咏诗:“乾隆诗云: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
      “飞入芦花都不见。”
      有人接上了末句。陈深抬眼望过去,阿册也在一个战栗后转了身。毕忠良便在两人的注目礼中摘下破毡帽,套着不太合身的粗布褂子进了门。
      陈深看了毕忠良一眼,复又低头问阿册:“猜猜看这诗咏的是什么?”
      阿册慌忙转回视线,重新看向陈深时神色仍是懵的,眨巴两下眼睛后只是摇头。
      毕忠良走近了,将之前身上那件破着洞的粗布外套丢在了床上。他自己则是在脱下一件后仍套着另一件缝着补丁的。
      “时间不多了,先换上。”
      陈深叹口气,摸摸阿册的脑袋后在毕忠良的协助下套衣服。
      毕忠良帮陈深抻袖子,换了上海话道:“那么多片,飞入芦花都不见,说的自然是雪。上海下雪少,等你以后过了江北,去了更北方的地方,就会明白了。”
      阿册没有料到毕忠良会开口做解释,他小心点点头,退到一旁似懂非懂地瞧着两人辛苦乔装。
      陈深被毕忠良搀着下了床,又望向阿册:“等长大一些,多出去看看。”
      阿册的眉头浅浅地皱了起来,他抿着嘴再次点头,力气大了些,仿佛下定决定:“嗯。”
      陈深笑笑,用手肘撞了毕忠良一下。毕忠良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薄薄一沓钞票,先是数了三张,在和陈深对视一眼后,转而将三张留下,剩下的都交给了面前的小男孩儿。
      “半小时后去给你的父母松绑。”毕忠良在临出门前又压低了声音道,“要是有人问,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两个。这些钱是在江边打鱼时捡到的。”
      阿册握紧了纸币,听话点头,目光转向陈深后犹豫了一下:“再会。”
      陈深笑笑,也对着男孩儿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天合茶庄三楼的云字间,皮蛋比定好的时间早到半小时。他要了一壶当季的毛尖,伙计将茶叶和热水分开送入包间,木质的案板下方用胶布固定着医疗用具和分装的磺胺素。
      皮蛋料想到有人受了伤。从窗帘后看到被搀扶入店铺的陈深时,他估到那伤不会太轻。
      搀扶陈深进门的自然是毕忠良。他跟着伙计指引一路入包间,先将面无血色的陈深安置在了屋子南面最舒适的软塌上,直起背后则是将皮蛋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不是第一次见了吧。”
      皮蛋只点点头,没有接话。的确不是第一次见,而且上一次见面时,正是他同另外几个兄弟将不省人事的毕忠良拖到了芦家湾的拘留室。
      “深哥的伤怎么样?”皮蛋转望呼吸仍有些急促的陈深。
      “肩膀中弹,伤口感染,高热,”毕忠良一边说一边将打着补丁的袖子推上去,“必需的医疗用品都备齐了吗?”
      皮蛋从柜子里将伙计备好的东西统统拿了出来:“水凉了,我让他们再去烧一壶。”
      消炎的药品只有碘酒和磺胺粉,这让毕忠良重重蹙起了眉头:“盘尼西林呢?”
      盘尼西林是极珍贵的进口药,由军部统一管理,每一支都有编号,市面上不作售卖,即使是在黑市里买卖,要价也是极高。中共上海虹口分部一时之间无法取得,原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皮蛋一番解释,毕忠良却是恼怒的一句咒骂:“册那,你们□□简直穷到要命!”
      皮蛋本能地想要反驳,张了口却又闭上了。
      要命,确实是要命。
      陈深肩上伤口附近红肿,毕忠良将一些黑红的死肉剔掉,撒上磺胺粉。这本是极大的痛苦,靠在塌上的陈深却只是含混地呻吟了几声,高热之下已是意识迷蒙。
      皮蛋不懂医,却也明白这样的状况维持下去,陈深只有死路一条。
      “先前李小男装病去医院送过消息,”放下刀后沉默许久,毕忠良忽然出声,“现在医院里还有没有你们的人?”
      皮蛋迅速点头:“有,朱海燕。她是第一医院的护士。”
      毕忠良颤声呼出一口气,抹一下额头后对着门一甩手:“去,打电话。”
      皮蛋转身欲出门,又不得不停下:“我要怎么说?”
      “不管你怎么说,下午六点钟之前,她必须把盘尼西林带出来。”
      毕忠良这一句说得气势汹汹,皮蛋本能地一个激灵。他望一眼毕忠良几乎要冒火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已经坚持不住伏倒在塌上的陈深,终于心事重重地出了门。
      毕忠良闭起眼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身走到了软塌边。陈深的睫毛在这动静里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毕忠良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依旧滚烫。他执起陈深的一只手,用拇指摩挲几下后握紧了。
      陈深的手是很好看的。他的手指修长却不细瘦,肤色白,再加上常年不用枪,他的手掌柔软,不似毕忠良那样被磨起了厚厚的一层茧子。
      这是一双似女人的手。毕忠良不止一次这么觉得,也不止一次这么说过。
      最早的时候,在军营里,陈深梗着脖子反驳,在一群兵痞子的叫嚣里和毕忠良比枪械拆装。他的手法利落,却还是比枕着枪睡觉的毕忠良慢了半秒。于是整个十一连,只有连长能说二排排长女里女气。
      之后,陈深不反驳了。他用那么一双手握笔,握枪,握剃刀,在毕忠良嘴欠的时候手下一滑,上海调查局第四处处长的后脑勺上便豁出一块头皮来,大夏天里也不得不戴着帽子示人。
      再之后,毕忠良就不再说了。
      人们便只道姓陈的是个剃头匠,又是个风流浪子,还是个在极司菲尔路76号当差的。那双手里握剃刀,握钞票,握着个把人的身家性命,是一双能杀人的手。再好看的手,沾了血污,便只教人觉得脏。
      毕忠良细细瞧着陈深的手。那手仍是干净的,他说不出心底松的那一下究竟是因为失落,还是欣慰。

      陈深的睡梦并不安稳。
      他猜测自己许是大限将至,闭目间眼前忽而漆黑一片,忽而又是白光频闪,往事便一桩一件,似戏院里的胶底影片般放映不停。
      他看到父母在空袭警报里仓皇向屋外跑,却未来得及避开从天而降的人祸。
      又瞧见兄长满面血污,在雨后泥泞的战场残骸里不得瞑目。
      那些情景陈深并未亲眼见过,脑内臆想的画面却是真切到令人胆寒。他又看到自己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朝前走,前方有一片亮光,光中人影攒动,热闹的景象令陈深隐隐生出不切实的恍惚之感。
      陈深站在人潮中既不靠近中心,又不至于太过荒僻的位置。他在懵然之间被人推挤得往前扑,幸而被毕忠良一把拦住了肩膀。
      “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毕忠良的一只手揽着趴在他肩头的囡囡,另一只手还搭在陈深肩膀。
      陈深跟着他向前走:“自从到南京,还没有收到过兄长的消息。刚见到一个人背影像他,看了一会儿。”
      “认错了人?”毕忠良问。
      “认错了。”陈深答。
      陈深忆起这是民国26年时候的事。
      海京伯马戏团来沪表演,毕忠良得了几张票。原本是打算一家三口看的,不巧正是五月换季时候,刘兰芝染了风寒。她不想浪费了票,便差正在黄埔任教的陈深搭火车到上海,陪他的亲亲侄女看一看表演。
      陈深对毕忠良的这个小女儿很是喜欢。小姑娘心思极为伶俐,生得又乖巧,圆圆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不像父母,倒似随了陈深。
      先前囡囡随母亲一起住军营旁的亲属宿舍,那时候便爱同留洋归国的陈深玩闹,几月相处里两人关系亲得似兄妹。有人打趣问她深深叔叔和爸爸两个人里,喜欢哪个多一点,囡囡很有一段时间总会脆生生地回答深深叔叔。问为什么,又一脸羞涩答深深叔叔好看,囡囡长大了也要嫁一个这么好看的人!
      毕忠良便要不高兴:女里女气的,哪里好看!
      再往后囡囡便更机灵了,在毕忠良面前要讲最喜欢爸爸,其余人面前才会再继续喜欢她的深深叔叔。
      这一回见到,囡囡的个头似是又长了几公分。陈深挂念着久无消息的兄嫂,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小侄子皮皮,怕是也该这么高了。
      毕忠良的票是调查局下辖的商户送的,在三楼的包间,位置很好。
      陈深牵着囡囡的手随他上楼梯,到了包间门口,却见最上首的位置已经坐了人。那人胖圆的身体挤在高领的中山装里,转过脸来,下颌的肉便层叠得堆在领子上方,看着教人难受。
      “毕处长到得可够及时,再两分钟就要开场了。”男人未起身,只是笑呵呵地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带着家女一路上转了转,赵先生可是等久了?”毕忠良笑答,坐在了那赵先生的右手边。
      囡囡难得与陌生人打交道,性格上有些怕生,那圆圆的赵先生一开口,她便忍不住后退着往陈深的身侧缩。陈深回了个点头,将囡囡从他的大腿面上拨下来,领着小姑娘坐在了毕忠良身侧。
      赵先生瞧着他们落座了才再开口:“不久,也是刚到。”讲完一句,便不再多言。
      毕忠良再次起身为他们作介绍。
      “家女囡囡有些怕生,先生不要介意。这是陈深,早年一起上过战场,是毕某过命的兄弟,目前在黄埔十六期任□□。”讲完一句,毕忠良又转向陈深,“陈深,这位是赵书庸,赵秘书长。”
      “早听毕处长提起过陈先生,今日一见,确实是一表人才。”赵书庸眼神似作欣赏。
      陈深也只好答:“先生过奖了。”
      “陈深是日本陆军学校毕业的,各项能力素质忠良可做担保。日后倘若有用人的地方,还望先生提携一二。”
      这番援引毕忠良未曾知会过陈深。陈深心中不快,面色自然也有些冷。他对着赵书庸再一点头,便又转过脸去捉趴往敞开的窗口的囡囡。
      三人寒暄完不久,表演便开始了。陈深看得心不在焉,另外两人的心思似也是在别处,他们偶尔交头低语,只在众人齐喝彩时方跟着鼓掌。只有囡囡大睁着眼全神贯注。她看着那外籍的女演员在十几米高空飞荡,一会儿捂着嘴倒吸气,一会儿又是欣喜地大叫。
      囡囡个头矮,瞧不清舞台低处,嚷着要爸爸举高高,毕忠良却在与那赵书庸讲话,全似不闻。陈深笑着招她过去,一把将小姑娘举过了头顶。囡囡兴奋大叫,另外两人这才回神。
      赵书庸圆脸堆笑:“陈先生想必颇得令媛喜欢。”
      “他呀,就是个孩子头,”毕忠良摇摇头,“快30的人了,还是没个正形。”
      陈深抱着囡囡凑到了窗口。小姑娘的尖叫几乎盖过了对话声,他便也当做全然没有听见有关自己的对话,只在毕忠良忍不住叮嘱小心时,才偏头一笑:“放心吧。”
      陈深难得到上海,自然是要在毕忠良的住处吃一顿饭,再留宿一夜,方能得嫂子的批准,回返南京。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门,毕忠良将怀里睡过去的囡囡交给刘嫂,再抬眼一瞧,陈深已是先一步进了书房。
      毕忠良跟过去,进入房间后带上了门。陈深在书桌边转过身来,面上仿佛结了层冰,先前和刘兰芝打招呼时的笑意都褪干净了。
      毕忠良只好率先开了口:“赵书庸确实是我找来的。先前没同你商量好,是我的不对。”
      陈深眉头一紧,道出一个“你”字后停顿半晌,然后摇头:“老毕啊老毕,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姓汪姓周的现在在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要同他们打通关系,我不反对,但你若要为自己铺后路,只铺一条就够,不必顾虑我。你不欠我什么,咱们俩之间,谁都不要强求谁。”
      “强求?”这二字一出,毕忠良眼中似是有光燎过,面色也转冷了,“好啊,陈深,你倒是说说我强求你什么了?”
      “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带我去见那姓赵的,这不是强求又是什么?”
      “我逼你同他攀谈了吗?逼你站队了吗?你整场局里一声不吭,我可有说过你一句不是?”毕忠良眉头一挑,倒是气势汹汹。
      “我没有甩袖子走人已经是给足你面子!”陈深也是抬高了声音,他瞪着眼和毕忠良对视,已经是气得胸膛起伏。
      刘兰芝在这时候拧开门进了屋子。囡囡怯怯跟在她身后,不安的视线在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身上来回转着。母子俩怕是已经在门背后将争吵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哎呀,阿弟难得来一趟,吵什么啊,要吵也等吃完饭再吵!”刘兰芝甩着手帕将贴面互瞪的两人拉开了;囡囡抱住了毕忠良的一只胳膊,刘兰芝则是抚着陈深的后背,“好了好了,两兄弟能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毕忠良!看你把陈深气的,怎么当哥哥的!”
      毕忠良被骂得眼神一软,抱起女儿叹了口气:“好了,吃饭吧。陈深……别气了,我的错,咱们谁都不必强求谁。”
      陈深和他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随着刘兰芝出了书房。
      自那一次大吵,毕忠良确实是没有再强求过陈深什么。他们关于时局和家运国运的看法不尽相同,隔三差五的争辩少不了,但至少对于个人选择上总是相互尊重的。
      时间一晃到民国27年,毕忠良与重庆的联系日益密切,陈深便眼见着他的那条所谓退路在电报和邮件往来里一砖一石地铺砌起来。陈深自个儿则是在黄埔校内愈发感到惶惶然不知所措。
      小宁村被屠,武汉发来电报,徐碧城离校,事情一件接一件,时局也仿佛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在无人可预料的轨道上呼啸着向前。汽笛声呜咽,陈深终于还是迈进了毕忠良所在的车厢。
      民国27年12月,汪精卫离渝出走。
      民国28年,上海成为中央政府组织首站,调查局解散,毕忠良入76号,被授处长职。那本该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一年,然而那一年的毕忠良却是形销骨立,惨淡无比。
      陈深还记得那是个太过寒冷的初夏夜晚,毕忠良坐在第一医院住院部后门的台阶上抽烟。他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过眼,大前天打的发蜡失了效果,额前的发丝便硬邦邦地耷拉着,在他眼袋深重的脸上投下雾蒙蒙的暗影。
      囡囡急病夭亡已是半月前的事。
      76号组建没有多久,毕忠良公务繁忙,是陈深陪着仿佛失了神的刘兰芝料理后事,宴客吃饭。囡囡的头七过去,刘兰芝方才似回了一道魂魄,转过神来,便催陈深去忙正事,她有刘妈陪着,不必费心。陈深和毕忠良每晚到家,还能见到她忙前忙后操持晚饭,哪里料到转头便接到太太吞了安眠药的消息,等赶到医院,刘兰芝已经入了重症病房。
      毕忠良上任以来便以雷厉风行出了名,这几个月里更是手段狠辣,办起事来无所不用其极,短短数十日便在大西路的校场裁决了几十名国共奸细。许多人说他的心是铁铸的,石雕的,总之绝不是肉长的。
      一段时间里,就连陈深也当毕忠良那颗被世道磨砺得硬邦邦的心是不会再疼的了。直到他在那夜色里,听到毕忠良在狠吸一口烟之后呛咳几声,再吸气之后传出的是鼻音浓重的哽咽。
      毕忠良用手背恶狠狠地擦了一把脸,颤声吸吸鼻子之后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摁熄了。
      陈深第一次见到毕忠良在自己面前哭,他竟有些可笑地慌了神。
      “老毕……”
      毕忠良没有抬起脸,他冲着陈深伸出一只手,手指有些发颤:“还有烟吗?”
      陈深从自己的半包烟里抽出一支,将剩下的递给了毕忠良。两个男人一同坐在台阶上抽烟,喷吐出的烟雾在头顶映下的灯光里弥漫和消散,仿佛有很多东西也跟着散了。
      毕忠良在那烟雾里问陈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不是都是他的报应。他叛了国军,害死了那么多人,是不是错上加错,无可饶恕。
      陈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反问毕忠良,你还有退路吗?
      毕忠良没有答话。陈深闭起眼狠吸一口烟,然后缓慢地颤声吐出去,似是要将心中的郁结和隐隐的愧疚也一齐吐出去。
      烟雾盘旋,而后消散,他滚烫发红的眼眶也已经凉了干了。陈深拍拍屁股起身,推了一下毕忠良的脑袋:“走吧,进去看看嫂子。等她出院了,我替你弄弄头发,油得不成样子了。”
      等毕忠良呼出一口气,随他进门,陈深又道:“老天爷忙得很,懒得翻名册给汉奸们找名目施报应。老毕,囡囡去了,嫂子还在,你的家也还在。”
      毕忠良转过头望他一眼,满布血丝的眼里泪光一晃,挤出了一个比哭稍好看点的笑。他用力握住了陈深的肩膀:“兄弟也在。”
      陈深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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