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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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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24年五月,陈深带着毕忠良死里逃生,跟着被打散了的队伍一同向河北赤城方向移动。
      毕忠良被一颗手雷震得腹腔多处内出血,头皮也被子弹掀起了一块,一路上昏昏沉沉,高热反复,其状甚悲。
      毕忠良不晓得陈深是如何说服那些西北杂牌军带着半死的自己上路的。偶有清醒,都是在颠簸的人力板车或是牛车上。陈深通常都在和那些操着方言的西北汉子说话,见人醒了便凑上去,喂他一些水或是稀米汤。
      残余部队在赤城驻扎之后,毕忠良才算是真正地清醒。医疗站设在城东的小宁村,村内男丁大多参了军,余下的多是妇孺。
      陈深和女人打交道的本事兴许就是从那时候学会的。他最重的伤在腿上,毕忠良还只能躺在病床上,陈深已经踮着一只脚里里外外地帮忙,不时为那些妇女和娃娃们理个头。
      时值盛夏。只需打一桶水在院子里晒上半日,陈深就能在下午带着他的剪刀和粗布单,为数十个排队等候的女人和孩子修好头发。
      毕忠良搬一只藤椅在一旁晒太阳,偶有感叹:“你真别说,这女人啊,即便是战乱里身处深山老林,也少不了爱美之心。”
      陈深手里的剪刀卡擦卡擦,接话的时候也不回头,仍是仔细瞧着手里的头发:“女人是水做的,自然不能像大老爷们儿那么粗糙地过日子。我说老毕,你也不能太糙,等你头上那伤口长好了,我也帮你修修头发。不然等回去时,嫂子和囡囡看见你这幅样子,只怕一个要改嫁,一个要换爸。”
      毕忠良恨恨地捡起鞋底,作势要砸他:“瞎说什么呢你,小赤佬!”
      “别乱来,我手上拿着利器呢!”陈深胆子愈发的大,躲也不躲。
      然而那时候毕忠良没能等到陈深为他修头发。
      他们在小宁村滞留了大半个月,等到的却不是国军重整六十八师的通知,而是何梅、秦土两纸协定。国军正式下令从华北撤军,晋绥军、西北军余部随宋哲元部队一同从长城以北撤出,向北平方向集结。
      随部队撤离赤城那日,城内百姓忧心忡忡地一路追送。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偷偷拉陈深的衣角,泪眼婆娑地问他们还回不回来。毕忠良认得,那女孩儿常在医疗站帮忙,还不时偷眼看日头下挥舞剪刀的剃头匠。
      陈深张了张口,却答不出话。毕忠良在他的脸上瞧见接近愧疚和绝望的神色。
      26岁的陈深早已经看见过人间疾苦,那却是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无力回天。
      毕忠良上前一步替他做出回答:“回来,一定回来。”
      毕忠良说得信誓旦旦,陈深几乎就要相信了。
      可是他们回不去,没有人能回得去。

      陈深蓦然张开眼睛。他掀开眼皮的速度太快,几乎不像个昏厥之人。
      叫醒了人,毕忠良舒了一口气。他正在火炉上炙烤陈深的那把剪刀和一把浅口铁勺。
      “帮你把子弹取出来,忍着点儿。”
      毕忠良说完,对着角落示意一眼,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怯生生上前,用一只毛巾堵了陈深的嘴。
      陈深忍不住又阖起了眼。即便闭着眼,他的眼前也是忽亮忽暗,白灼闪动。在一阵阵寒意里只觉头痛欲裂。
      毕忠良手下不快,却极稳,高热的金属接触那些发白的死肉,发出渗人的滋滋声响。陈深拼尽全力不做挣扎,然喉头仍是溢出呻圌吟,冷汗淋漓之下止不住地战栗。
      “按住他!”毕忠良用上海话对一旁已然吓住的男孩儿厉声道。
      男孩儿抱住陈深的一只胳膊,在被反手扣住时惨然一声“啊!”。
      毕忠良冷厉的眼风扫过去,那“啊”声的后半化作了哑然。
      陈深被这惊叫追回了几丝清明,他喘息着张开眼睛,在黑暗中和那孩子对视。男孩儿眼内的惊恐和委屈随着泪珠泄圌了出来,一边哭着一边将陈深的胳膊抱得更紧,不敢再松手。
      陈深受的是非贯穿的枪伤,子弹入射的创口小,体内的创伤面却极大。先前淋了雨又滚了泥浆,毕忠良怕再不拿出子弹,等到感染,情况只会进一步恶化。
      毕忠良用干燥的布料为陈深重做了包扎,事毕,长舒一口气后已是累极。
      “去把这水倒了,再另打一锅水,烧开。”仍是上海话,毕忠良低声道。男孩儿这才松开陈深的胳膊,端起一盆血水去了室外。
      陈深转过脸来,半闭着眼望毕忠良。他的面色疲惫,眼神在生理性的泪光淬洗下却并不显出无力。
      毕忠良淡淡呼出一口气:“我们在河西的一户人家。我绑了他的父母。日本人还守在渡口,我不能冒险。”
      陈深眨眨眼,毕忠良又道:“没有伤人,只是打晕了男人。两个人现在被绑在厨房灶台边。”
      陈深再次缓慢地眨巴一下眼睛,继而竟是勾勾唇角,露出一个笑来。毕忠良能从那笑里读出太多东西,桌角的烛圌光摇曳,陈深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就在揶揄地念着“老毕啊老毕。”
      毕忠良不想从他嘴里听到余下的话。他用帕子为陈深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帮着掖了掖被子。陈深疲累已极,片刻之后又再次阖起了眼。
      几分钟后男孩儿重新进屋。他将一锅水放在炉上,想要退回角落却又不敢挪动,只是留在炉旁,怯怯望向毕忠良。
      “家里有米吗?”毕忠良问他。
      男孩抿嘴,然后轻轻点头。
      毕忠良扬扬下巴,男孩重新出门,片刻后拿回一小碗米。米粒微黄,已是放了很久。
      毕忠良摇摇头,又对着男孩点点头,示意他将那米倒入锅内。
      陈深在半个多小时后被拍着脸再次叫醒。毕忠良扶他坐起,自己也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陈深喝稀米汤。陈深喝下几口,舔舔唇尖,感到喉头的灼痛减弱一些后才哑声道:“你帮我换的衣服?”
      “不是我,”毕忠良挑着一边眉毛喂他另一勺,“你晕迷间惊跳而起,如有神助,三下五除二自个儿换的。”
      陈深别他一眼,偏开脸忍不住轻咳起来。
      “行了,不逗你了,”毕忠良忙帮他顺气按伤口,“说正经事,你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联系上接头人?”
      “有。”陈深缓了几口气,点头。
      毕忠良又等了他一会儿,再喂一勺:“说。”
      “找个人帮忙递消息。去中山北路和湖北路转角的大生点心铺,要二两桂花糕。老板说桂花已谢,就答待来年开。”
      毕忠良望向角落,陈深也跟着看过去,先前的男孩儿正靠墙坐在一只小矮凳上打瞌睡。凌晨过去,已到了夜色最深重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俱不再说话。
      陈深勉强喝下了一碗米汤。胃袋里多了些热气,他的面色瞧着也好了几分。毕忠良扶陈深重新躺下,用手背去探他额头温度。陈深失了血又受了寒,此刻四肢百骸冰凉,待过了这一阵,怕是又要发热。
      “你也睡会儿吧,保存体力。”陈深眼帘渐合。
      “知道。”
      毕忠良口上应着,然而并不敢睡。他打了地铺,将半梦半醒的男孩抱过去,自己则是拉过一只凳子守在了床边。
      陈深在黎明时分发起高热。头先发热并不严重,毕忠良为他换过几次湿毛巾后架不住困倦,歪在凳子上睡了过去。再清醒时却见陈深已是发起了抖。
      毕忠良为他擦去额上冷汗。陈深张开眼睛,眼神涣散,只是望着半空喃喃:“冷……真冷啊,老毕。”他的颧骨上浮着两抹红色,唇色却极白,甚至隐隐泛青。
      高热畏寒,已是炎症的表现。毕忠良为陈深裹紧被子,耳边仍是极低的“冷”。他揽着陈深上半身,像过去哄囡囡睡觉那般,轻轻拍打和摩挲怀中人的后背。陈深发着颤的身体渐归平静,然而不祥就像怀中滚烫的温度,在毕忠良的心上渐渐散开了。
      伤口感染发炎,若是不辅以药物治疗,陈深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一遭。
      毕忠良无法想象怀里的身体逐渐冷去。而思及此处,他的心中也已有了打算。
      从晨光熹微到天色大亮,毕忠良就那么揽着陈深,静静瞧着窗外的日头升高。他本是个惯于思考和谨小慎微的人,然而时间和局势都由不得他。命悬一线,便再无稳妥可言。
      7点多钟的时候那男孩儿也醒了,一醒来发现自己睡着地铺,他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迷茫。不过那神情在撞上毕忠良的目光后,便化作了掩不住的惊和惧。
      毕忠良扶陈深重新躺好,转向男孩儿:“你可识字?”
      男孩点点头,毕忠良又问:“当归的归,零点的零,可会写?”
      男孩犹豫一下仍是点头。
      “饿了吧?”毕忠良从陈深半干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来:“帮我去大生点心铺买二两桂花糕,在同你讲话的店员手里写出这两个字。剩下的钱你还可以买些吃食,带回来分给你的爹娘。”
      毕忠良又对那孩子细细交代了一遍路线和接头暗号,末了,他轻扣住男孩伶仃的手腕:“对方若有什么交代的,你也务必要记熟了,回来同我讲清楚。尽量早些赶回来,不然你饿着肚子的父母是要等不及的。”
      毕忠良的语声温和,面上也是淡笑着的,然而那话里却有一股冷意,让被攥着手腕的男孩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只点头无用,男孩嚅嗫出一声“知道了”,毕忠良才松了手。
      目送男孩出门,毕忠良微叹一口气后重又坐回床侧。陈深眼皮半睁,他恰好和毕忠良对视了一眼,但未来得及说什么,又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过了日上三竿。
      陈深再次清醒时,毕忠良正暗着一张脸,坐在桌边拆枪。
      依旧是那把花口撸子。毕忠良卸下了枪管套,拿在手里于日光下细细查看。黝圌黑的管套反着光,边缘处光滑,肉圌眼瞧不出任何磨损的痕迹。
      余光瞧见陈深坐起了身,毕忠良将枪重新装好,回头道:“这枪是民国25年送你的吧。六年了,还跟新的似的。”
      陈深没有答话。若是半个月前他没有开出那一枪,这把枪的确仍是新的。
      毕忠良站起身,提着枪绕着桌边踱步。陈深的脑子仍然昏沉,只靠在床头,沉默瞧着他坐立难安。
      “渴吗?”隔了一会儿,毕忠良转头问话。
      陈深点点头,毕忠良从水壶里倒出热水,耐心吹了一会儿才去床边递给他。陈深的手有些抖,他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感到嗓子肿得厉害,吞咽间有些发疼。他将搪瓷杯子捂在手间取暖,毕忠良只看了一眼,已不再去试他额上的温度。
      陈深看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毕忠良的眼内已是血丝密布,而此时那眼底的焦虑只增不减。
      “你是怕那孩子不回来?”陈深哑着嗓子问道。
      毕忠良回望他。陈深的眼黑本就色泽重,此时在高热下更是明亮。他虽然面色惨淡了些,整个人瞧上去却比前一晚清醒了许多。
      “我怕他不回来,也怕他回来,却带了不该带的人。”毕忠良沉声作答。他知道自己的不安已是遮藏不住。
      陈深闭起眼吞咽了一下:“若真出了什么变故,你一枪打死我,一个人逃跑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毕忠良不答话,陈深闭着眼,于一阵沉默里果真听到手圌枪开保险的声音。他掀开眼皮,毕忠良正阴沉着脸用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我现在就该一枪崩了你。”
      陈深和他对视,片刻后不禁偏头微咳两下,然后便是笑。笑中带苦,但毕竟是笑。
      “小赤佬,笑什么笑。”毕忠良合起保险,将手圌枪拍在了陈深脚边的被子上。
      陈深摇头喘了口气:“我笑你,不知这样用枪指了我多少遍。”
      “多少遍?”毕忠良恨道,“多少遍都不嫌够。”
      “被枪指了那么多遍,我还是福大命大,”陈深顿了顿,安慰般探出一只手拍了拍毕忠良的手背,“老毕,你也知道我命不该绝,是不是?”
      陈深的手心滚烫,毕忠良被那热度烫得一惊,抬起眼来却只是作出无奈神色。他反手抓圌住陈深的手腕,重又塞进了被子里。
      “我只知道过去在76号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的福将。如今76号江山易主,管事的从姓李改姓丁,就是从来没有姓过毕,”毕忠良挑挑眉毛,语气刁钻得像说书,“你自己说说,这福气大还是不大?”
      “大,自然是大,”陈深勾勾唇角,吞咽一下后才继续道,“76号是虎狼之地,我助你逃出生天,难道不算功劳一件?”
      两个人默然对视,过了一会儿,毕忠良终于也忍不住抬起了嘴角。
      “老毕,出了76号,我还做你的福将。”陈深微笑着眨眨眼,似安慰,似承诺。
      毕忠良的眉头紧了紧,终于还是闭目点头,算是应了:“行了,再睡会儿吧。”
      “睡不住,再说会儿话吧。”
      陈深眼中带着期许,毕忠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老毕,民国27年的事,你还有印象?”陈深合起眼,似在回忆。
      民国27年,毕忠良退伍转文职,得陈立夫援引,任上海调查统计局第四处处长,兼管邮件审查,筛除共圌党特工。
      毕忠良沉默一会儿,平静道:“民国27年,你在黄埔十六期执教。那会儿遇上的徐碧城?”
      陈深摇头苦笑:“尽记些不相关的。”
      “那你倒是说说,民国27年那会儿,什么算事关重大?”毕忠良挑挑眉。
      陈深张开眼,和他对视一会儿后转开了目光:“民国27年九月,日本人撤离赤城。离城前进行大扫荡,小宁村被屠,遇圌难者逾200人。”
      一句话,像一桶冷水,将先前的热络悉数浇灭了。
      陈深呼出一口气:“我睡不住。总梦见撤出赤城的时候,那孩子一声声问我,还回不回去。”
      毕忠良定定望着他:“你可怪我?”
      陈深摇头:“不怪你,谁都不怪。只是奇怪,我只要闭上眼,就看见那天的情景。也许她是等得急了,在催我快些回去……”
      “陈深!”毕忠良低喝了一声,语气里已带上了恼意。
      陈深被他喝得一愣,片刻后才眨眨眼,重新撇嘴苦笑:“你放心,我没有想什么死不死的。”
      毕忠良耐着性子做了个深呼吸:“那你现在讲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陈深哑然,昏沉的脑子勉强转了转,再次转了话头:“先前在76号的时候,你也像刚刚那么用枪指着我,你问我是不是姓共,什么时候改的姓,还是一直就是同一个姓。”
      毕忠良只沉默看着他。
      陈深抿抿嘴,缓一口气接着道:“起先,我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得上姓共。直到27年秋天,有人从武汉给我发了电报,问我是否愿意潜伏。”
      毕忠良冷冷笑了一声,语气里似有不甘:“就因为八路军在那一年收复了赤城?”
      “若我说不是,你怕是也不会信,”陈深苦笑,“那时候我确实不够成熟,但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老毕,你是民国26年退军籍的,那时候国军内部的情状,你不会比我了解得少。”
      毕忠良合起眼皱了眉,不作反驳。
      先是撤军华北,继而东三省沦陷,国军内部抗日失败情绪早已蔓延。毕忠良也正是在九死一生之后意识到,人死如灯灭,战场上的一条人命不比蝼蚁更金贵。
      毕忠良任调查处处长是民国26年年初的事。年末双十二事变,国共再次合作,但调查处仍继续存在,蒋某人的那句攘外必先安内亦从未正式取消。
      若说民国27年时候,国军内部是一片消极的乌烟瘴气,那么毕忠良无疑已深陷迷障。甚至从军统到汪伪,两段时期里不同的毕处长,其实并没有多么大的区别。
      陈深再次开口,打断了毕忠良的思绪:“从前我讲信仰,你总是笑,乱世为人,无可相信,无可仰仗。但是你不相信,却不能说人人都不信。”
      毕忠良仍是冷着脸,陈深叹气:“从陆军学校毕业时,我满脑子热血,只想着救亡图存当以身犯险。那时候你告诉我,家国二字,先家后国,我反驳不了。后来上了战场,再后来又入了黄埔,我也慢慢地懂了你的意思。战场杀敌是抗日,教书是抗日,执笔写文章也是抗日。随国军抗日和随共圌军抗日,又有什么差别?”
      陈深一次说完一大段话,已有些气喘。但他仍执意继续。
      “你说要随姓周的打通关系,问我意见……甚至那时候我还在想,曲线救国,徐缓以图之,也未尝不可。”陈深笑了笑,两颗黑眼珠在高热之下显得透亮,“可是老毕,我们都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想得太好了。”
      “想得太好的是你,不是我。”毕忠良摇头,皱眉看着陈深目光炯炯。
      “是我,的确是我。”陈深也摇头,他靠在床头歇息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在76号这么多年,这些话你在审讯室里怕是早已听过许多遍了吧?”
      毕忠良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那些人不会同我这般掏心掏肺。”
      陈深望他:“你不总是说我没心没肺?”
      “你许多话不好讲,便只好装出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么些年,你真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深嘴角边那道浅浅的弧仍然凝在面上,但毕忠良却看得出,他没有再笑了。
      毕忠良再次叹了一口气:“陈深,若你是没心没肺,那我岂不是行尸走肉,枯木一桩?”
      “民国27年,我加入了麻雀。”陈深定定看着他,鬼打墙般重又牵回了话头,“正面战场溃败,国军内部贪腐成风,在黄埔的那段时间,我也同你一样心灰意冷。那时候的那封电报可以说是我的救命稻草。”
      毕忠良明白陈深的那句救命稻草。
      一个人在这世道里摸黑走了太久,看到有人在最黑暗最阴冷处仍愿意点着蜡燃起光,即便不能护卫那光不被狂风吹灭,至少也愿意走近一些,亲近一些。
      陈深的光是信仰,是胜利。
      而毕忠良的光早在叛离军统的那刻便已灭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信仰,”毕忠良低声打断了陈深,“但是这仗打起来,谁能保证会赢,即使能赢,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陈深一愣,继而点头:“对,你说的没错。老毕,我们谁都不必强求谁。”
      “你讲这许多,不是为了说服我?”毕忠良挑眉。
      “我要是能说服你,我们两个又怎么会落得这个地步?”陈深苦笑,“但我费这么多唇圌舌,确实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事物的发展往往循坏往复,不会持续地好,却也不会一味地坏。”陈深拿出了说教的势头。
      马圌克圌思的那一套,毕忠良也是看过的。
      “你在骂我做人悲观?”
      陈深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我是希望你对人性多一点信心。”
      陈深的目光朝向门口,毕忠良愣了愣,也跟着转身望过去。
      是那孩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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