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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刘捕头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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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紫衣少年果然应约而来,换上了一套镶金丝大红袍,身旁跟着的那名中年男子,腆着圆滚的肚子,神情傲慢。玉盈不禁多看了两眼那少年,正当年华的贵公子却在这种烟花柳巷销金如土纸醉金迷,心中叹道,大厦将倾浮华老,乾丰国早晚要亡在这些个纨绔子弟手里。
那二人当即提出要见笼烟,依然进了昨日的伊人间。
今日又轮到玉盈讲些神仙眷侣间的荤段子。她照例宽袍长袖,神采飞扬,如今已然长了记性,随便编一些星君、仙子的名字,逗大家开心,混口饭吃,不可太计较。只不过往往都在影射九华上神,着实是因为仙家也难能出现几个异类。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堂堂护法座下仙灵子,沦落到要倚靠贩卖九华那些令人不齿之事营生,真是满面辛酸。也亏得九华那些荒唐事花样不断,才能让听者津津有味心领神会拍案叫绝乃至蠢蠢欲动。老实讲,遇到创作瓶颈时,玉盈还真心希望他多搅出些乱子来。
“比遥星君用他的长戟挑开帘子,伸头向厢房内探去,里面春色一片。”玉盈适时停下来喝口茶水,眼神扫了一下伊人间。
没有什么异常。
笼烟进去已经有半炷香的时间,往常这个时候总该有隐隐的琴声或者歌声传出,今日却什么也听不到,不知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莫不是在……
不会不会,玉盈在心底鄙视自己,多讲了几场段子而已怎么人也跟着污秽了,不可能是这样,一定是哪里不对。转念又一想,这里本就是声色场,不污才奇怪,自己何时开始替凡人操起心来。内心挣扎了片刻,她还是匆匆结了今日的故事,避开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躲到角落里认真地盯着伊人间,生怕漏掉一只蚊蝇。
良久,伊人间的门开了,大红袍子的少年出来唤了秦妈妈过去。玉盈屏住呼吸,上上下下打量那少年。他轻摇折扇,剔透的玉坠子有节奏地荡来荡去。只见他对着秦妈妈说了两句,然后丢了一锭银子给她,秦妈妈便乐呵呵扭着屁股小跑而去,深怕银子再被要回去一样。不多久,眉香便抱着琵琶款款而来,向少年深福了下,便随他进门去了。
玉盈缓缓转过身,背靠在柱子上,摒住的呼吸都忘记松开。想起来了。
那个玉坠,上百年前她曾见过。
三百年前,肃原治下一小侯国进贡的极良神玉被劫,轰动一时。民间尽传是一少年所为,甚至有画像流出,大家翘首期盼新的江湖神话,但这个少年却从此杳无音讯。那玉石也再没有出现过。渐渐大多数人忘记了它的存在,再渐渐记得的人也被他人遗忘了。玉盈这颗顶了几百年的脑袋一时也没有想起来。
世间能容颜不改,存活几百年的,断不可能是凡人了。
玉盈稳了稳心绪,顾不得换下衣衫,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来到伊人间门外。里面还是悄无声息,在大厅的喧闹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可是这里人来人往,玉盈再焦急也不能趴在上面偷听。这近百来玉盈疲于生计,疏于修行,此时心底略显慌乱,但是她确信这种不详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时,一袭白衣映进眼帘,陆长风风轻云淡地走了进来。玉盈立时有了指望,心下轻松了大半。顾不上立场问题,她赤裸裸地投出渴望的眼神。陆长风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也从百花丛中抬起头来。四目相接,恍然间,这场景似曾相识。
玉盈向他使眼色,示意他过来,但陆长风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玉盈跺跺脚,嘴里咕哝了一句,便急匆匆下了扶梯,险些被长袍衣角绊倒。待她来到大厅,陆长风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身边没有姑娘。
玉盈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压低声音说:“上神,这里还有其他五界之人。”陆长风挑了下眉没有说话,继续喝酒。玉盈怒道:“笼烟姑娘也在里面。”陆长风持杯的手稍稍顿了下,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玉盈。玉盈也极为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是的,你的红颜就在里面,千真万确。
陆长风放下酒杯说道:“果真如此他也与凡人无异,也许只是寻欢而已,何必这么慌张。”然后身子向后倚着靠垫,斜眼看着玉盈,好像在说你不也在这里端茶递酒吗。
玉盈挺直身子,眯起眼睛回视陆长风,将他在心里凌迟无数次。
突然一声尖叫从伊人间传出,门“咣”地一声被推开,眉香披头散发地跑出来,像见了鬼一样。
玉盈一个激灵,箭步冲到楼上去。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安慰眉香,一些客人交头接耳地凑了过来。玉盈拨开众人,来到门前,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是和“大红袍”一起来的中年男子。里面却不见笼烟和“大红袍”。玉盈急切地抬腿要进去,却被一只手拉了回来。玉盈回头,陆长风正站在她身后,他低声说:“先报官。”
不多一会儿,刘捕头带着一队官兵前来,清了场,与仵作一起进了伊人间。
玉盈、陆长风和其他闲杂人等在一边接受官兵的盘问,秦妈妈连声说着晦气晦气。眉香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眼神呆滞。此时,她成了整件事最关键的人物。待所有人都被盘问结束后,刘捕头亲自提眉香问话。
“眉香姑娘,你不要怕,现在慢慢得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眉香抬起头望了望刘捕头,刘捕头对她报以鼓励的目光,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不安地说:“大人,其实……我、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周围所有等着听八卦的人都愣了一下。刘捕头眉头一锁,不满地看了看吵杂的人群,示意手下将他们遣散。底下人立即对人群说:“所有人到我这里了来登记,录完口供的人先行回去,十日内不得离开本辖区,等待衙门传讯。”一阵嘈杂之后,人群逐渐被遣散。陆长风居然也跟着走掉了,这令玉盈非常非常不满。
现下,只剩香袖楼自己人还留在大厅。刘捕头再次问眉香:“眉香姑娘,你把你所知的事情再说一遍。”
“大人,其实我进去以后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就看见有个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那人并不是唤我进去的公子,我就觉得不好,于是上前试着推了推他,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摸了摸他的鼻息,一点气都没有了。所以我就慌了,急忙跑了出来。就是这些,大人,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捕头沉思了一会儿,说:“眉香姑娘,你醒来后没有见到其他人?”
“没有,大人,就只见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个、那个红衣裳的男人肯定就是凶手!他、他会不会来找我灭口啊!”眉香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一定会来杀我的,他一定会来杀我的,刘大人,刘大人,你救救我,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眉香吵闹个不停,刘捕头有点不耐烦,对秦妈妈说,眉香作为重要证人,需要被提回去请刑部大人亲在审问,其他人等候传唤,说完带着人便走了。眉香一听要被带到衙门去,吵得更厉害了,不停地说自己是清白的,冤枉的。刘捕头这次头都没有回。
看这样子,香袖楼要停业休整几日了。秦妈妈一脸愠怒,对着众人呼喝了几句,便往后头去了。
众人散去,夜已深。玉盈辗转不得入眠。现在“大红袍”的嫌疑最大,就算他有什么目的,动静也太大了。不过,三百年前他为了块玉石去劫贡品,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也挺像他的风格。他把笼烟劫去哪里了?
玉盈一个翻身下床,她得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了陆长风。陆长风是神仙,只要他想,一定能找到“大红袍”。可是从今天的情形来看,陆长风似乎并不想多管闲事,他若身负君命,有些事确实不便插手。再说,她好像也不知道怎么联络陆长风。“瞎起什么劲!”她闭上眼睛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抑或陆长风。
再来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仰仗,只恨自己仙法尽失,徒有一颗爱管闲事蠢蠢欲动的心。玉盈只好又躺回床上,再次坚定了熄灭缚灵灯的决心。她闭上眼,心里都是洛迁和月上。彼时,洛迁轻柔地将百纳珠钗插到月上发中,温柔如水。
至两情缱卷时,夜月幽梦,晚风亦有情。
那时,她还沉沦在洛迁的温暖中,混沌地理解着爱与被爱。细细想来,她的情感启蒙还是充满爱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长舒口气,开始琢磨白天的突变。
慌乱中仅仅扫了几眼屋内,内里整洁,没有打斗痕迹。难怪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是都被迷晕了,玉盈思忖着,想不明白何必非要把眉香喊进去,不是徒增风险吗。再三推敲,还是想不明白。玉盈晓得,现实可不是她那些漫天胡扯的段子,可以不去计较细节。存在即是破绽。夜风钻过门缝吹拂起寒酸的床帏,再看玉盈已经是一身夜行衣利落装束了。蹭蹭几下翻身上墙、跃下,向着泉城大牢的方向奔去。
玉盈栖在离大牢最近的一处隐蔽的树上,远远便能看到两队官兵举着火把四处巡逻。玉盈眉头深锁,今日确是诸事不宜。本想悄悄潜进牢里威吓一下眉香,也许能从她嘴里套出些实情来,没想到牢房看管如此严密。衙门什么时候办事也这么牢靠了?
玉盈遥望着远处的火光,心里很是沮丧,她低头瞧了瞧掌心,心存侥幸地捏了个隐身诀,然而身子毫无悬念的没有变化。她气急败坏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决定折身回去从长计议。
她迅速飞身而起,快速移动的身形在树影交错间高低起伏,风声在耳边嗖嗖掠过,和着玉盈的心跳和喘息,在暗夜中犹如死亡之声。终于接近林子另一头,玉盈才渐缓脚步,倚靠在树杈上调整气息。这把老骨头多久没试过如此警惕了,仔细环顾四周,再三确定没有异常后,玉盈才逐渐稳住心神。刚刚踢出去的石子完全没有落地的声音,有人隐在树丛中,怕弄出声响硬是接下了石头。虽然玉盈只是断续地修行,但加起来也有百八十年,一般的习武者不至于在玉盈面前完全隐形。下面卧的一定是拔尖的高手,更可怕的是,玉盈不能确定下面到底藏了多少人,就能正好被她踢中。
经过这场惊吓,玉盈什么都放下了,心想算了,洗洗睡吧,可不能节外生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她再度调整气息,打算越墙回去。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