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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弟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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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盈跳到半空中,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师姐?!”半空中的玉盈心里咯噔一下,泄了真气,一只脚没能跟上,竟被墙头绊住,狼狈地栽了下去。
倒栽葱的玉盈莫名地想起了白虎精符昌,尚未来得及哀悼过往,便觉身边清风拂过,一双手扶住她两个肩头将她轻轻带起。尽管她的身体已经被扶直,玉盈还是深深地埋着头,不愿面对来者。
“师姐,我看到你头顶上的旧疤了。”
唉,玉盈泄了气,认命地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少年。“扶云,是我,居然真的被你认出来了。”这个当年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小跟班,如今也长成玉树临风身姿挺拔的俊秀少年了。
“师姐,真的是你!我是含卿啊!”
含卿?!竟是含卿那个奶娃娃么!含卿可是她最后一次拜在宗武门下修行时最小的师弟了。看来她对岁月的理解颇为滞后。仔细想来确也不会错,她最后一次离开宗武门已有十二三年之久了,扶云也早该成家立业胡子一把了吧。
当年玉盈拜在青芜山宗武门门下修行,因她容颜不变,每过十几二十年后便独自下山,待认得她的人逐渐归去,再出来重新拜师学艺。她行事低调,不希望在修习之外旁生节枝,之后的几百年来她也是断续地拜在不同门派下修习。由于宗武门门派庞大,体系繁杂,弟子众多,且多有俗家弟子,便于隐没其中不出风头,心经、法门又经得起琢磨,因此她多次拜下修行。这中间间隔的时间里,通常她会选择偏远地带做些细小的营生。以她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从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这次她打定主意要潜入乾丰国皇殿,所以才来都城抛头露面。果然就出了纰漏。
“师姐?”含卿见玉盈有些失神,再次轻声唤她,然后环顾四周,问道:“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含卿,你这奶娃娃居然已经长成翩翩美少年啦。”玉盈缓过神来,试图转移话题。
“师姐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十年前的孩子了。倒是师姐,你还是那么年轻水嫩,好像比我还要小上几岁。”
“不得无礼!你再高再壮我也是你师姐!你怎么会跟在我后面,你下山来做什么?”玉盈试图再次转移话题。
“不只是我,掌门师兄这次亲自带了二十几人下山。刚刚就潜伏在那片林子里。”
哦?玉盈又挑起了眉毛,潜在那片林子里,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冲着城中大牢去的。宗武门跟朝廷出了什么瓜葛?玉盈还想继续追问下去,那边庭廊处却传来人声。
“小沫沫,可想死我了。”
“哎呀,死鬼,小点声,让秦妈妈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放心,这两天香袖楼歇业,不会有人往这边走的,让我香一个,香一个嘛,来嘛~~~”
……
……
在一声声春浪中,玉盈的脸如同炉铁一般烧透了。平日里自己免费观赏下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旁边还站着个对自己心怀崇敬仰慕的小师弟,这气氛变得无比尴尬。
“师、师姐,你、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含卿初涉人事,年少面薄,整个人羞得动弹不得。
玉盈强作镇定,拍拍膝盖的尘泥,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非、礼、勿、视。”然后翻墙而去。柳含卿随即也跟着越墙而出。他还想再多问几句,玉盈可不会给他机会,等他一落脚,便甩出一堆问题。“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你们这么多人伏在大牢外面准备做什么?怎么会连掌门也一起下山了呢?掌门这么做也太不靠谱了吧。”
“师姐,你这么多问题,不如跟我一起回去见掌门吧。掌门他、很想你。”含卿殷切地望着玉盈,他那眼神若能行动,一早卷了她跑了。
“啊?我不记得我欠他老人家钱啊……”玉盈想破头都不记得掌门长什么样子了,她当年拜在偏殿,根本没机会见着他老人家的。现在说什么想见她,直觉就不是什么好事情,难道她偷经书的事情败露了?不能啊,她看完都送回去啦,绝对没有私藏。
“师姐,你确实欠掌门师兄的钱啊。当年你独自下山,不是卷了他的私房钱跑的吗?扶云师兄当时心都碎了。”
玉盈反应了半晌,试探地问:“扶云现在是掌门了?”
“没错,扶云师兄现在是宗武门掌门,最近几年更是将门派发扬光大。师姐,你平时都不关心这些的吗?”
玉盈此时心里百转千回,想当年扶云那小儿可是跟着她后面屁颠屁颠的,如今居然坐上了掌门之位,而自己的修为却没半点长进,人家带着一队人马趴在自己下面,都可以组好几个局来上四五圈了,自己都没有发现,羞死人了。
“师姐,当年我还小,不懂你和掌门师兄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你走后,掌门师兄癫狂多日,又经常失神,我们时常都要提防他寻短见。幸好最终他想通了,发奋图强,武功精进,莫掌门在武林大会中身受重伤,是掌门师兄为本门挽回颓势,因此被委以重任。我想,他是想证明给谁看的。师姐,你知道吗,你走了,掌门师兄他就像丢了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我知道。”玉盈闭上眼,打断了含卿的话,“含卿啊,扶云这孩子一向有想法,莫要因为我的出现扰乱了他的筹划。你回去就说没有追上我,以后时机成熟,我们自会相见。”
“我轻功很好的……”含卿小声嘟囔着。
玉盈白了他一眼,你轻功很好不早点追上我,非要在我跳到半空中的时候喊我,存心要看我出糗么。“含卿,忍小谋大,现在或许是宗武门生死存亡之时,一切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含卿欲言又止,许是被她说中了心事,将头偏向一侧,再转过来时,目光中带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情愫,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三两下消失在了黑暗中。
轻功果然了得,玉盈望着他消失的远方,但是方向好像反了,来时的路不是在她身后么。她疑惑地转过身。
身后有人负手而立,吓得玉盈往后挪了一大步。
“扶、扶云……”几个字蹦出来后玉盈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就不能装不认识么。
“师姐,我终于找到你了。”男子的声音沉郁低冷。
“扶云,这么多年来你居然没有长胡子。”说完,她掉头就跑。几番上下,她便看到前头立着的含卿,想掌握她的路线吗,开玩笑,她向旁边一闪,躲进了另外一条巷子。她在此处潜伏多年,每条路都熟记于心,岂是轻易能被堵住的。
贼头贼脑地穿过几条巷子,偶尔听见更夫的梆子声,玉盈开始放松下来。应该是甩掉了,她蹲在一处阴暗角落里,心里盘算着几时回去,三更天了,她还要早起洒水呢。
正琢磨着,她听见头顶有人说,“师姐,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你飞身的时候左腿翘得太高,傻极了。”
“大爷,您说什么呢,要赏就赏我点,否则不要打扰我睡觉。”玉盈缩缩脑袋,假装打了个哈欠。
“现在装傻是不是晚了点,余盈盈,你痛快点出来!”
要不是知道扶云是在喊她,玉盈早就不记得自己还用过这个名字,这名字多了就是容易混淆。事到临头,她也不好再窝在角落里,只好磨磨蹭蹭地站出来。面对扶云她还是有些心虚的,因此不敢正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瞄着他的靴子,那腿上的劲装将将好勾勒出他的线条,多少引人遐想。
“师姐,为何不肯抬头看我?”
“呵,你现在长高了,抬头看你太累。老人家筋骨不好,怕闪了脖子。”
“师姐谦虚了,你的身手矫健一如当年。”说着,他竟用一柄袖剑抵住她的喉头,向上抬起她的下巴。
玉盈双眼紧张得盯着他的剑锋,生怕他一个控制不住会划开自己的皮肤。如若恢复仙法,她一定要把这小子千刀万剐。但是现在只能顺从地抬起头。抬起眼来才发现含卿就在他身后,玉盈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边伸手边喊他,“含卿也在啊。”柳含卿被她一喊,反而面露尴尬,就好像偷窥被人发现一样,居然扭捏两下之后飞身而去。
这是什么情况啊,玉盈目送稻草被大风卷走,伸出的手只好落到扶云的肩上,拍了两下,“扶云啊,有话好好说嘛。”说着另一只手别过他的剑,小心地推开。扶云也没有继续与她为难,顺势将袖剑收回。
“师姐,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却寻不得,就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又出现了,是故意折磨我么。”一些颤抖几不可闻。现身后他一直很平淡,现在定是在极力压抑情感。
玉盈有些不忍,“扶云,一切都过去了,该放的总归要放下,不属于你的莫要强留。”
“少废话,余盈盈,把我的玉还给我!”
玉盈的心颤了颤,放在她胸口暗袋中的帝王绿飞龙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她走时确实顺了扶云的私房钱防身,还“不小心”卷了他的家传美玉。虽然有些苟且,但她指望用这块“帝王绿”收买师尊,好替公子多说些好话,减轻他的责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现在只能耍赖。
“师姐,那玉佩在你身上吧,”扶云突然很诡异的笑了笑,手腕翻转袖箭再次亮了出来,“那我只能剥了你的衣服喽。”
“扶云!我……我需要那块玉……”玉盈抬起眼,泪眼汪汪的瞧着扶云,杀手锏,温情脉脉!
上官扶云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这欲语还休欲哭还罢惹人怜惜的模样,是玉盈参照各位姐妹的经验总结出来的。这泪珠儿要在眼眶中绕几绕,盈眶而不轻落,夺眶而出时要保证两边各一滴,一前一后,如雨落梨花,娇弱委婉。玉盈对此功效颇有信心,心里想着上官扶云你好福气啊,这招我可是打算留到师尊面前,替公子求情时再用的。
有一瞬间上官扶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骚动的、热情的、难耐的,但下一瞬即刻又恢复了平静。他不再是那个青葱少年,那些欢乐的日子也早已烟消云散。虽然眼前这个女子曾经抚平过他内心的创伤,但最终证明只是一个骗取他信任的阴谋。那时自己傻到,若她开口索要,他定双手奉上。可是她却连开口都不屑就直接消失了,一并带走了他的依靠、回忆、希望和未来,以及,爱。真正是一无所有。如今,他是来一件一件全部讨回去的。
“师姐怕是在哪家红楼里练出来的吧?”上官扶云冷笑道。
玉盈没有听出他那百转千回的心声,只觉得老脸在烧,顾不得许多,掉头就跑。但她到底武学修行疏懒,几下便被扶云追上。此时二人均感不耐,玉盈大喝道:“上官扶云,你好小气!不记得是谁救你、护你?当年为救你下来我被流石砸中,差点丢掉性命,却原来救下个小白眼狼!”
上官扶云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横持长剑,左手缓缓褪去剑鞘。长剑虽将将露出一小截剑身,却寒气难掩,晃得玉盈微微眯起眼睛。她陪着这个人走过绝望孤独的童年、戾气叛逆的少年,在她眼里,他还停留在十三、四岁的光景。当年她救下他时,他身上的伤抵不过他内心的伤,是助她参悟人间七情的好范本,她耐心得陪他、等他,私心里也生出些溺爱来。玉佩是必须要的,但伤人心也是她所不愿的,可终究不能陪他生老病死,在经久的良心折磨中,玉盈还是选择一走了之。眼下这境况到了玉盈这里只总结出来一句话,凡人真是麻烦。
扶云的剑抽出一截来便停住了,“玉佩还我。”
玉盈撇撇嘴,“我跟你买还不行。”可以先打个借条么?
“你知道那是我家传之玉,你这是在侮辱我。”
“切,难道你一辈子揣着它。”
“是,我一辈子揣着它。”
“我记得你说过要把它送给心上人。”
扶云紧紧握住剑柄,握得剑身发抖,“可你不是。”
“我先帮你保管着,等你遇到心上人以后,我直接帮你给她。”
上官扶云左手向外一推,剑鞘帅气地飞出去,插落在泥地上,剑锋直指玉盈,“已经有了。”
玉盈激动地看着飞出去的剑鞘,这招是我教他的,练得真好,潇洒漂亮,绝对可以引得无数尖叫,随口问道:“有了?有什么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有心上人了?!”玉盈陡然升起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情绪来,不过自己先前也想到他会成家立业,并非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话,要不要先把玉佩还给他,让他娶亲呢。等他们都西归后再去拿来也好。可是他们万一又传给后代呢,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万一跟着跟着跟丢了怎么办。思及此,玉盈还是不能接受把玉佩还回去。
半柱香后,上官扶云小心地收好“帝王绿”,掸掸袖上的尘灰,扬长而去。西街某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哀嚎:“上官扶云捂好你的玉,我不会放过你的!”玉盈蹲在地上,双手抱前遮掩身体,怀里的衣服七零八落,屈辱地在风中荡着。
许是二人都太激动,竟没有发现近处屋瓦上静静立着一名少年,锦衣华服,宽袍广袖,默默地注视着他们。